丹霞宗在鎮中,早已紮下集結營地。
調來數名精尖的鍊形修士,運起土行法力,搬走鐵板,生生將井口周遭的堅土裂開,鑿出一條可供人通行的斜下隧道。
泥塊悉悉簌簌落在一旁,不多時,一道黑黝黝口子便朝地底展開。
雲濟真人立在井口,袖袍一拂。
先令一隊精銳探路開路,自己則率呂洞陽這干人等,隨後而下。
臨行前,他自掌心托出一枚赤紅丸子,不過龍眼大小,卻滾燙如火,將周圍空氣盡數扭曲。
遞與呂洞陽道:「此物喚作純淨火丸,貼身收好。地底污穢,全仗它開路。「
呂洞陽接過,只覺一股灼意直逼竅穴肺臟。
本來滾燙丹丸,放在手中卻不覺燒灼。
他辛金肺癆,早將肺臟煉作感知之器,當下也不急著收起,便催動病根,將一縷氣息渡入丸中,細細解析開來。
這一解析,便足有半刻。
半刻之後,他眼底赤金微芒一閃,已瞧出些門道。
原來這火丸裡頭,封著的竟是丹霞宗傾盡全宗之力,煉了不知多少歲月的一絲火行靈物蘊藏,名喚【純淨聖火】。
在他肺臟的感知之下,那火性純得近乎剔透,分明走的是【丙火】一途。
丙火者,陽火也。烈而正,專克陰晦污濁之物。
無怪此物兇悍如斯,竟能正面壓住萬生災疫的擴散,叫那些灰白菌種聞風退避。
只不過還是那菌種魔高一丈,只要沒有斬斷根源,便無法徹底去除。
他心中暗自掂量:
丹霞宗行事,多有不可為外人道的腌臢手段。先前拿流民作法、關籠拘人,樁樁件件皆不怎麼光彩。
可眼下這般大疫當前,肯傾全宗之火行根本來鎮壓,功過相抵,倒也不能一筆抹殺。
念頭轉過,人已下到井底。
雲濟真人分派停當,護著呂洞陽的這一小隊,統共五人。
其餘四人,皆是丹霞宗挑出的好手,職司只有一個:
護住呂洞陽,令其能夠嗅探病氣,一路潛入地宮。
隧道愈往下去,土腥里便混進一絲甜膩腥氣,正是那柿紅病氣的味道。
四人護體靈光,被蝕得微微發灰,卻始終不曾熄滅。
五人且行且防,殘存的菌種無孔不入,隊中修士不時祭出靈光,將黏附上來的灰白菌絲焚去,腳下不敢有半分耽擱。
呂洞陽跟在當中,本以為這地底該是屍橫遍野、腐臭沖天,哪知拐過一道彎,眼前光景竟與所料全然兩樣。
這地方既喚作地宮,倒真不負其名。
石壁齊整,穹頂高遠,竟似有人精心營造。
四下里寶光隱現,角落堆著不少物件,有的早已蒙塵,有的半埋土中。
呂洞陽隨手撥開一處碎石,竟從裡頭翻出半卷殘破帛書。
展開一瞧,上頭記的竟是一套功法心訣,字字透著古樸稚拙,聞所未聞。
再往旁看,幾隻玉匣半開著,裡頭丹丸圓潤,靈氣氤氳。
一道灰白菌絲,悄然爬上手掌。
但,被他暗中一口血霧,化作飛蟲吞噬殆盡。
這等物事放在外頭,不知多少修士求而不得,端的為有價無市。
一名年輕弟子眼冒精光,喉嚨里咕噥一聲咽下口水。
呂洞陽見狀,緊急提醒:
「莫要輕舉妄動!此處人生地偏,若有什麼變故,恐怕避之不及!」
那修士眼神上下掃過呂洞陽,只嗤笑道:
「你一介鍊形二重修士,不過是借著親近聖姑,才得以在此耀武揚威。」
「若是我,就乖乖閉嘴!」
見到其人被他嚇得不敢言語,只兀自聳肩,暗道沒勁兒。
這種依靠攀附就能上位的小人,還想阻止他尋找寶物?
忍不住上前,將那帛書殘卷一把撈起。
旁人還以為,自己當真是那所謂聖姑請來高人。
呂洞陽只是暗嘆一氣,並未再說什麼。
電光石火,變故突現。
一縷灰白煙氣自卷中騰起,霎時纏滿周深。
那弟子尚未回過神,渾身便鼓起柿紅膿瘤,密密麻麻,皮肉翻卷,眼白盡數化為赤紅。
不過呼吸工夫,已化作一頭寄生怪物,瘋狂嘶吼,朝最近的同門撲去。
呂洞陽反應何等之快。
法劍出鞘,一道虹光自鞘中乍現,如匹練橫空,正中那怪物頸項。
人頭落地,屍身兀自抽搐兩下,方才不動。
這一下狠厲至極,周遭幾名修士齊齊倒吸一口涼氣,一時竟無人作聲。
呂洞陽收劍入鞘,負手立著,神色不見半分波瀾:
「若不及時斬殺,待這等有修為的修士被完全附身,我等在場各位,都要遭殃。」
話音未落,雲濟真人一聲低喝,自隊首傳來:
「都莫要輕易觸碰!這些寶物之上,附著一層常人察覺不到的菌種,若大意沾了身,小心萬劫不復!」
呂洞陽聞言,當下催動肺臟,氣息掃過那些玉匣帛書。
果不其然,在寶物表面,浮著一層灰白菌絲,薄得幾乎不察,正緩緩游移。
尋常眼目,絕難分辨。
眾人見了,心中大駭。
好霸道的毒疫,竟連死物都不放過,守著這許多年,只等貪心人來取,便要吞噬宿主。
呂洞陽雖只是鍊形二重,卻自個兒心裡有數。
他袖中尚藏著屍丹,此物乃是采煉一乾屍身,凝鍊而成的奇珍。
內里積壓,能量驚人。
若有一日當局勢不敵,只需運氣一引爆開,便是同歸於盡的方略。
當日他在殿上直面散雲真人。
那般人物,至少都有鍊形六重修為,談及此丹也要忌憚三分,足見其威。
這枚丹,便是他壓箱底的保命符。
眾人定了定神,舉著火丸續往深處去。
呂洞陽一邊走,一邊留意兩旁石壁。
走著走著,忽見壁上刻著些古怪文字,筆劃糾纏,彎繞得不成章法,顯不是當世民間通行的任何字體。
他湊近端詳半晌,又伸手按上石壁,冰涼入骨,那字跡卻似活物一般,在他掌心下隱隱游移,教人看了心底發毛。
這地宮沉埋地下不知多少年月,能留下這般文字的,絕非尋常修士。
他心頭疑雲漸起:
這些文字,極為晦澀難懂,究竟是何人在此留下?又是怎麼一回事?
難不成,那雲濟真人口中所言,還有什麼隱瞞不曾道出?
懷揣著這份疑慮,一行人又行出數十步。
前方豁然開朗。
竟是一處古舊大廳,穹頂斑駁,石柱歪斜,顯是年月久遠。
大廳正中方寸之地,密密麻麻,聚著此前在鎮中所見的蛞蝓群,通體柿紅,蠕蠕動著。
雲濟真人拂袖一揮,袖底力道化作無形風刃,四方散開,將那些寄生之物絞得粉碎。
隨即他催動火丸,丙火之威噴薄而出。
那火純正浩大,所過之處,灰白菌絲聲息未動,便盡數化作青煙,將殘骸燒作飛灰。
火光騰起的一刻,呂洞陽肺臟猛地一跳。
此前在地表,嗅探到的那一縷氣息,濃烈起伏如同心臟搏動。
此刻,竟又隱隱浮現!!
——
地宮深處,一道柿紅身影,無聲無息地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