呂洞陽肺臟跳動,尚未平復,地宮深處的甬道里,忽有赤紅之物滾滾湧來。
那東西不似活物奔走,卻如腹中嘔出惡血,黏稠滾燙,半凝半流。
所過之處,石壁嗤嗤作響,騰起一股腥甜熱霧。
定睛細看才知,哪是什麼岩漿,竟是柿紅膿瘤,密密麻麻擠作一團,表面鼓脹欲裂,裡頭似有千萬蠕蟲緩緩扭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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雲濟真人鬚髮皆張,一聲暴喝:
「退!護住先生,先撤!」
丹霞宗四人,雖不明所以,卻也心底大駭。
雲濟真人從未如此失態,此時為何如此?
當下齊齊橫出身來,護體靈光暴漲,將呂洞陽裹在當中。
呂洞陽哪裡捨得退。
他掌心那枚純淨火丸早已滾燙,當下催動辛金病根,一縷氣息渡入丸中,低喝一聲:
「出來!」
但聽嗡地一響,火丸裂開一線,【丙火】之威噴薄而出,化作一道赤紅火牆,橫在膿瘤涌潮之前。
聖火純正浩大,那柿紅之物觸之即燃,頃刻焦黑。
但,
咚——
咚——
兩聲悶響,自地宮更深處傳來。
呂洞陽渾身一顫,背後冷汗驚起。
他肺臟之中,那縷方才隱隱浮現的氣息,此刻又如心臟搏動。
宛若雷霆踏地,轟在耳畔。
他握緊劍柄,喉頭乾澀發緊,心下雪亮:「這地宮深處的物事,怕是要現形了。」
暗影里,一道身影緩緩顯形。
那身影形若幼子,不過三四歲孩童大小。
通體猩紅,皮肉半透,裡頭隱約可見灰白菌絲縱橫交錯,如同血脈在身下流轉。
最可怖者,是它每走一步,便有一道悽厲哭聲自喉間迸出。
哭聲尖細,卻令人牙齒發酸,寒意沁入骨髓。
地宮深處陰風驟起,方才被聖火焚盡的灰燼,竟被那哭聲卷得打旋,恍如無數冤魂隨行。
雲濟真人臉色煞白,嘶聲大喝:
「快退!那不是人——!」
話音未落,呂洞陽已覺寒毛根根乍立,一股寒氣自脊樑竄上後腦。
這物事,怕就是鎮上老婦所言、井底哭聲的來由:
屍嬰!
再定睛看時,那猩紅幼子,周身氣息詭譎至極。
萬生菌種,拼湊嬰孩皮囊,每寸血肉都在微微蠕動。
雲濟真人身旁弟子中,有兩個修為淺薄,離得又近,忽覺鼻端一癢。
竟是方才聖火焚燒膿瘤時,幾縷灰白菌絲被熱浪蒸騰,隨風飄散,正落在二人面上。
那菌絲一沾皮膚,便如活物鑽入。
不過呼吸工夫,二人面上齊齊鼓起柿紅膿瘤,密密麻麻,眼白瞬間化為赤紅。
喉嚨里發出一聲狂野嘶吼,竟反身撲向最近的同門,十指成爪,狠狠抓下!
旁人根本不及反應。
呂洞陽腦中警鈴大作。
這般局面,再藏身份便是等死。
二化成四,四化成八,如此倍增趨勢,屬實可怖!!
他心一橫,再不遮掩,反手便將背後白蛇劍拔出,低啞一聲:
「霜刃斂虹!」
《霜刃斂虹劍》乃他自《素金斂氣訣》中參悟的外劍之法,劍芒含而不露,臨敵方一擊致命。
平日收斂鋒芒,此刻卻是毫不保留。
但見鞘中寒芒乍吐,一道虹光自劍尖綻開,如匹練橫空,先掃退撲來的兩個造物。
劍光過處,辛金之氣凜冽逼人,那兩具被寄身的軀體,竟被生生逼退數步。
呂洞陽腳下錯步,不多戀戰,只借虹光掃蕩周身,硬生生從弟子中間脫出丈許距離。
脫身一瞬,他猛地張口,一團血霧噴將出去。
血霧迎風散開,落地化作數十隻淡金飛蟲。
振翅嗡鳴,撲向那兩個狂亂造物,啃咬吞噬。
不過片刻,二人身上膿瘤被啃得千瘡百孔,動作凝滯,撲通倒地。
全場死寂,只剩火牆熏燒災疫,嗶剝作響。
呂洞陽眼角餘光一掃,見大廳角落那隻半開的玉匣。
他趁眾人目光,都釘在那猩紅屍嬰身上,大袖猛地一卷,一股巧勁隔空攝去。
數枚名貴丹藥,無聲無息捲入袖中。
做這一切時,面上仍是不顯山不露水,仿佛只是凝神禦敵。
卻說雲濟真人,到底是積年老修,底蘊雄厚。
見呂洞陽以劍光暫壓場面,他袖中火丸丙火盡數放出,化作漫天火雨,將湧來的膿瘤潮頭,燒得嗤嗤作響。
聖火所及,灰白菌絲成片枯萎,竟一時將那滾滾赤潮僵持在丈外。
然則,異變又生。
那屍嬰停在火牆之前,猩紅小手忽地一抬。
指尖對準離其最近,三名丹霞宗弟子。
不及呼救,面上同時浮起柿紅斑點,不過一息,雙眼竟齊齊化作柿紅,空洞洞望向屍嬰,好似受了絕頂號令。
三人撲通跪倒,雙手摳上自己眼眶,竟將一雙眼球生生剜下。
捧在掌心,恭恭敬敬舉過頭頂,獻與那猩紅幼子!
血水順著指縫淌下,三人面上卻無半分痛苦,反倒透著一股詭異的虔誠。
滿場丹霞宗弟子,俱倒吸一口涼氣,脊背發涼。
呂洞陽看得真切,心頭劇震,暗道:
「剜目獻祭……這莫不是錢長恩所言,那慈悲聖母所要的【果實】?!」
他想起錢長恩籠中所言:
修士染疫,膿瘤熟透便結出果實,自有人來採摘,進貢聖母。
眼下這三顆被剜下的眼球,分明便是那「果實」的異相!
雲濟真人亦瞧出不對,鬚髮皆張,雙掌齊揮。
無形風刃盡數飛出,密密麻麻,封鎖了屍嬰大半退路,只留一線空隙不及填補。
他意欲趁此機會,以風刃絞殺這妖禍,斷去聖母的爪牙!!
誰知那屍嬰不慌不忙,俯身將三顆柿紅果實撈入口中,咔嚓嚼爛,咽了下去。
詭異一幕,令人血脈皆涼!
果實入腹,那猩紅幼子周身氣息驟然暴漲,身形一晃,竟快如鬼魅。
它擦著風刃,連退數步,風刃削在它肩頭,只帶起一溜灰白菌絲,竟未能傷其分毫,反倒被它拉開了距離。
雲濟真人瞳孔驟縮:
「這妖物,吞了果實竟能平添氣力?!」
屍嬰立在遠處暗影里,喉間又溢出一聲悽厲哭聲。
雲濟真人再不猶豫,蒼老之聲如焚心急,炸雷般灌入眾人耳中:
「所有人,立即退出地宮,往外走!!」
一聲,震得穹頂石粉簌簌而落。
呂洞陽本就處在隊伍後端,聞聲腳下敏捷。
連點數步,身形如飛燕掠波,少時便順著斜下隧道,一路退回地上。
待他雙腳重踏鎮心泥土,抬眼一望,卻不由得心頭一沉。
「不好!!」
他先前在野草間發現的那口暗井,當時倉促,並未封印。
此刻井底菌種早已失控,竟順著井口噴發飄散,化作無數灰白絨絮,漫天飛舞。
整座盤山鎮,竟都瀰漫腥甜氣息!
而鎮心丹霞宗弟子,原本在此駐守,在菌種噴發一瞬,竟盡數遭了寄生感染!
不下十個弟子,全身鼓起柿紅膿瘤,起伏不止,眼冒赤紅。
喉嚨里發出野獸嚎叫,互相抓咬撕扯,哪裡還有半分人樣。
方才還井然有序的盤山鎮心,此刻膿血四濺、人影狂亂,竟似一方活生生的人間地獄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