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南西北,泥地里俱有濕物拖行,聽去密密麻麻,使人寒毛乍立。
少時,月光之下。
果見一群群蛞蝓狀的東西湧出地面,通體柿紅,所過處泥土,翻起一層黏膩細沫。
它們卻不向流民聚落,竟齊刷刷掉轉方向,朝著鎮中心那口被鐵板封死的枯井爬去。
擠作一團,在鐵板縫裡蠕動不休。
井底隱隱有哭聲傳來,被鐵板壓得悶悶作響。
呂洞陽想起前番,自血芽中讀得的訊息,只「菌種」「長生」寥寥數字,又記起鎮上老婦所言地宮哭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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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刻這萬千幼體,朝井而歸,倒像是歸巢蟻群認得了巢穴。
井底鎖著的物事,怕不只是疫病那般簡單。
他肺中辛金道根微微發燙,早辨出那哭聲里裹挾病氣。
這些萬生疫幼體,似是受著井底什麼東西召引,只一味朝井口攀附。
那景象瞧在眼裡,直教人腸胃噁心發緊。
正自凝神,鐵籠那邊,忽傳來一聲悽厲呼救,撕破了夜裡死寂。
呂洞陽眉頭一皺,赤金眸光倏地轉向聲音來處。
鐵籠成排,籠中困著的原是老弱流民,可最末一隻籠子裡,蜷著的身影卻教他眼皮一跳:
那人衣衫雖破,腰間卻還繫著明陽教弟子特有的青絛。滿面血污里,隱約認得出舊日眉眼。
「錢長恩?」
他幾乎如墜夢幻。
前番正是他將這貪生怕死的修士放行的,怎的會在此處鐵籠之中,形如囚徒?
籠中那人猛地抬頭,一眼認出是他,登時撲到柵欄前,十指扣在鐵條吱呀作響:
「仙長!仙長救命!是小的一時糊塗,求仙長開恩放我出去!」
說話顫抖幾不成音,淚珠子混著鼻涕往下流淌,哪還有半分修士的傲氣。
呂洞陽頓了頓,自袖中取出一物。
雲濟真人親授的清剿特使銅牌,往看守修士面前一亮:
「此人,本座要了。」
修士見牌上紋樣,哪敢多言,慌忙開了鎖。
錢長恩踉蹌爬出,腿軟得立不住,被呂洞陽一把提起後領,拎到了遠處一處無人土坡後。
噗通——
四下無人,錢長恩方才跪倒,非但不謝,反倒攥住呂洞陽的衣角,聲淚俱下:
「仙……咦?是……陽哥兒?」
忽地又不哀求,只感慨世事無常,如同兒戲。
一道蒼白嘆息,悠然傳出。
半晌才道:
「求你,給我個痛快,將我殺了罷!」
呂洞陽一怔。
他素知這人貪生惜命,方才還央著救命,轉眼便求死,端的蹊蹺。
而且此前陷害自己的行徑,可是因為害怕被煉作人丹才起的歹心。
「你先前被我放行,怎會落在這般田地?」
錢長恩渾身發顫,苦笑道:
「陽哥兒有所不知,你種下的辛金蟲蠱,小弟不敢忘卻。可那蠱有個狠處:
但教五指相觸,便有飛蟲自心口鑽出,噬咬臟腑,痛得人恨不得將自己撕碎。
小弟的生怕拖累旁人,不敢與任何人牽手同行,孤身走了半日,終是被丹霞宗的修士拿住,認作染疫流民,關進了籠子。」
說到此處,他已哽咽得接不上氣,胸口起伏。
呂洞陽聽罷,心裡先是一聲暗嘆。
原來這蟲蠱之痛,竟比刀劍更絕人的生路。
不過留他一命,反倒叫他日日夜夜,受這活刑。
錢長恩見他不語,愈發動容:
「陽哥兒!那萬生疫,雖說能讓小弟的永世寄生,憑空得了長生的氣力,可它也在啃食小人的神智!
如今小人的一舉一動,半由己意,半由病魔作主。
有時自己做了什麼,回頭竟全無記憶。這般活法,與行屍何異?求你慈悲,送小弟上路!」
呂洞陽默然。
半晌,他蹲下身,與跪地之人平視:
「你既求死,可見還存著一絲清明。既如此,把你知道的,都說出來。這萬生疫,到底是個什麼來路?」
錢長恩知他不答應,反倒鬆了口氣,像是早料到這一層。
他抹了把臉,斷斷續續道出內情。
「感染這災疫的人,腦中時常迴蕩一道聲音,像乳母在耳畔哄睡。
那聲音教我等信奉一位尊神,喚作【慈悲聖母】,我猜便是這聲音來由。
聖母執掌萬生菌種,我等染疫之人,便該為她進貢力量。」
「若是凡人染上,時日一長,血肉便被菌種吞吃殆盡,人沒了,身子卻還能行走,成了播撒菌種的媒介,四處沾染。」
「若是修士染上,」錢長恩抬眼,指了指自己眼眶。
「只在眼眸里生出膿瘤。那膿瘤一日大似一日,待到熟透,便結出【果實】。
到了那時,自有人來採摘,進貢給【慈悲聖母】。」
呂洞陽未言。
他攥著袖中銅牌。
這哪裡是什麼疫病,分明是一樁供奉邪神的勾當。
以活人為田畝,以血肉為供奉。養出的果實,竟是向那位聖母進獻祭禮。
稍一思忖,驚得自己冷汗直流。
難不成【慈悲聖母】,便在這井下地宮?
二人正說著,遠處忽聞一陣清越鐘聲,自盤山鎮外悠悠蕩來。
呂洞陽循聲望去。
鎮旁大道上,一隊衣衫襤褸的行者緩緩走過。
為首一人身形枯瘦,一手提著盞蒙了紅紗的明燈。燈焰在夜風裡搖曳,照見他腳下方寸之地。
另一手敲著銅鐘,鐘聲每響一下,身後十數名行者便齊整伏低。
那些人,個個背著粗重的金屬長鏈,鏈子拖在地面磨出刮擦之聲,刺耳難聽。
身形彎得幾乎貼地,幾欲匍匐著前行。
偶有抬頭,眼窩空空,辨不出面上悲喜。
仿佛大地之上,唯余這一燈一鍾,值得他們低下頭顱。
隊中男女老少,都是衣衫襤褸,可面上灰塵僕僕,宛若世間再無光芒。
一名丹霞宗修士恰在附近巡哨。
呂洞陽在意看去,此人竟是鍊形三重修為。
修士見這般詭異隊伍擅闖禁地,當下周身靈壓暴漲,厲聲喝令離去。
「來者何人?居然無視我丹霞宗陣勢,違抗當斬……」
匍匐前行隊伍中,末位那行者形若幼子,若是仔細以水清洗身軀,想必手臂白嫩,可堪塘中藕節。
只見修士話音未落,行者手臂微微一振,肩上鐵鏈竟如靈蛇飛撲,離地竄出。
破空抽至,快得不及回頭。
那修士避之不及,鐵鏈正中頭顱。
血光炸開,人已倒地立斃。
呂洞陽看清那一幕,扣住劍柄,手背青筋緊張暴起。
鍊形三重,一擊而亡!
這等手段,他在山下行走時日,聞所未聞。
鐘聲未歇,雲濟真人已聞聲趕到。
見狀非但不怒,反倒整了整衣冠,低聲道:
「先生莫怪。此乃苦行僧眾。每逢大災大疫,他們便現身世間,一步一拜,祈求大地之母降下神恕,洗去蒼生罪孽。
傳聞身背厚重鎖鏈,乃是為的讓自己無時不刻親吻土地,以此祈禱。
我丹霞宗歷代,從不與之為難。」
雲濟真人看向那無頭屍首,卻無半點憐憫。
呂洞陽心中大震。
出手那人,不過是隊伍最末一位行者,竟有這般修為。
這世間之大,當真無奇不有。
他原以為自己一身奇遇已是離奇,不想山外更有山人,行走在這瘟疫橫行的土地上,默不作聲。
丹霞宗修士見長老如此說,哪敢攔阻,紛紛退開讓路。
那一隊行者便這般沉默走過,銅鐘紅燈,沒入鎮外夜色里,仿佛從未出現過。
呂洞陽立在原地,心頭翻湧。
鎮中異動在即,他卻再不能耽擱時辰。
唯能憑著肺臟感應那縷病氣,加之血芽化作的淡淡紅煙,也一味指向井底深處。
正自思忖,袖中清剿特使銅牌忽地溫熱。
雲濟真人拱手一禮,沉穩明晰:
「先生,下井已準備妥當,請一同前往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