話說丹霞宗弟子,用手中火丸召喚聖火,封鎖破籠的流民。
呂洞陽趕到鐵籠區時,已燒成一片焦黑,籠中十幾道蜷曲身影,再沒一個能動。
雲濟真人負手而立,沉聲道:
「鎮內流民,盡數羈押候審!疫病蔓延即焚,一概困鎖,三日自滅。」
鐵籠區連夜擴大。
謝青崖越眾而出:
「師叔!那籠中都是老弱婦孺,與此種凶戾疫病無涉。此前已燒了好些人,還要再燒幾籠?」
「退下!」雲濟真人面色一沉,「婦人之仁,誤的是全鎮性命。」
呂洞陽冷眼看著。
蟄伏不動,恰是此時最為明智之舉。
呂洞陽拱手道:「真人,菌種幼體既生,必有其根。貧道願入地宮一行,勘驗根源。」
雲濟真人看他:「先生有此心,老夫求之不得。只是地宮兇險……」
「無妨。」呂洞陽道,「聖火壓不住菌種,總得有人下去看看。」
雲濟真人撫須大笑:「好,老夫這就備下井之物!」
道士點首拜別。
準備下井,還需要些時間。
「我先在此附近,勘驗一番。」
對著雲濟真人,道士當真擺出一副高人架勢。
既然這副皮囊有用,那麼定當物盡其用。
辛金道根感應病氣,一邊走一邊心中記下。
鎮中心濃黑如墨,鎮西菌絲若隱若現,應當是方才蛞蝓群暴動導致。
傷及凡人倒是其次,若是播撒了身上攜帶菌種,可是不妙。
這些菌種,他早已在洞窟中見識一二。
一不小心,眨眼之間便生長成型,寄生腐屍枯骨,動輒傷人。
而且威力,尚還不俗,哪怕凡人壯漢,若無三五結隊,都沒有把握能夠制住。
唯獨鎮東一處,淡得異乎尋常。
循著那處極淡氣息,道士前來。
撥開齊腰野草。
「枯井?!」心底驚駭。
草底竟藏著一口枯井,被野草蓋得嚴實,若非感應病氣,絕難發現。
與鎮中心使用鐵板封死的明井,似乎相同。
呂洞陽心頭一跳。
正欲揭開,肺臟催動氣息,噴吐血霧而出,辛金飛蟲嗡地結成蟲群,吞噬周圍散逸病氣。
待得半刻,收斂入竅。
令呂洞陽腹內,好似飽餐一頓。
這些飛蟲,無論吞吃何物,最終都化為自身養料。
只不過內化法力,需要時間。
所以蟲群並非隨意使用,如若任其泄漏,恐怕自己先要氣血空虛而亡。
「丹霞宗明面上封鎖出口,然而菌種竟在此地滋生,防不勝防。」
難怪此前丹霞宗雖有聖火,但是病灶屢禁不止。
正要細查井壁,指尖觸到一片硬物。
拈起來一看,竟是一片衣角。
正是丹霞宗弟子服的紋樣。
衣角黏在井壁菌絲上,扯之不下,像是進入井中時掛住的。
呂洞陽盯著那片衣角,心頭一凜。
丹霞宗自己人,早已下過這口暗井。
道士抬頭望天。
夜色已深。
呂洞陽原欲把謝青崖喚來,但久尋不見,有些疑惑。
兜兜轉轉,竟在遠離鎮中的一處結紮營帳,尋到蹤影。
「先……先生?」
謝青崖見到呂洞陽身形,手上頓住。
丹霞宗內部,對這些凡人不甚放在心上,此時見到呂洞陽前來,自是心中咯噔一聲。
負傷流民,見到呂洞陽反應,竟是瑟縮角落。
「你在暗中,醫治這些百姓?」
謝青崖緩緩地下頭顱,「先生難道不覺得,這些流民實在可憐麼?」
原本搭脈手勢,此時緊握成拳。
丹霞宗,只管崇拜聖火,卻忽視平民百姓。
「往後你只管治,治好了,便說是我授的方子。」
謝青崖怔住:「先生為何……」
呂洞陽淡淡道,「你不一直苦惱,自己行醫東躲西藏麼?」
謝青崖沉吟半晌,低聲道:「先生,高義。」
高人授方,謝青崖的草藥在流民身上見了效。
呂洞陽走進查看。
一口沸滾小鍋中,飄出縷縷腥甜。
鍋中竟是柿紅膿瘤,輔以藥汁熬出黏液。
呂洞陽正心下疑惑,謝青崖便開口:「此是弟子祖傳的方子,敷上三回,肉瘤收斂。」
謝青崖半晌才開口:「先生可知道,我那祖方從何而來?」
「你說。」
「祖上原非醫家。」謝青崖道,「是當年封印這處地宮的修士之一。傳下來的話只有一句:此方治標不治本,用量一過,反噬患者。」
「那你為何還治?」
修士苦笑片刻,「不治,人就死了。」
抬頭看他,「治了,好歹多活幾日。」
「你祖上留下的,只有這隻言片語?」
「還有半卷殘方,若是先生感興趣,後有機會定要帶來一觀。」
正想細問,門外有人躬身道:「先生,真人請先生深夜一敘。」
呂洞陽起身去了。
雲濟真人盤坐榻上,擺手示意落座:「先生可知,聖姑不日將親臨盤山鎮查驗。」
呂洞陽眼皮一跳:「聖姑?」
「聖火一脈,源自聖姑。地宮封印,也是聖姑的師父那一輩親手所下。」
雲濟真人盯著他,目光在燈影里明滅不定,
「先生識得菌種,又有勘驗之能,既是聖姑派來,定要見你一見。」
雲濟真人親手遞過一枚銅牌:
「此為清剿特使信物。持此牌,鎮中心除聖火祭壇外,先生通行無阻。」
「真人厚賜。」他拱手,「敢問一句,那井底封的,究竟是何物?」
雲濟真人道:
「不瞞先生,地宮乃當年正道,各家聯手所封,封的何物,門中記載語焉不詳。只留得一句話,長生之疫,封於最深。」
呂洞陽心頭劇震,面上卻只「哦」了一聲。
長生之疫。
又是這四字。
他攥著銅牌,指尖微涼。
出了營帳,呂洞陽垂眼,心口離火微微發燙。
身後傳來腳步聲,謝青崖拎著乾糧袋子走來:
「先生,鎮口風大,何不去那邊坐坐?」
「先生。」謝青崖問道,「你到底圖什麼?」
呂洞陽默然。
謝青崖望著那點火光,「不管先生圖什麼,義舉卻是實在的。」
呂洞陽嚼著干薯,含糊地「嗯」了一聲。
一個扎著總角的小丫頭跑過來,把一雙新編的草鞋塞進他懷裡。
轉身就跑,又回頭喊:「小道長,我奶奶說,好人才穿新鞋!」
呂洞陽看著那雙草鞋,針腳歪歪扭扭。
「等等!!」
突兀發話,讓謝青崖被嚇一跳。
呂洞陽肺臟當中,分明有著明顯跳動。許是嗅到什麼詭譎氣息。
鎮西河溝方向。
沙沙,沙沙。
他借著周圍堆放物事,登高望遠,屏息細聽。
「蛞蝓群……又是它們……」
眉頭緊皺。
但此刻心中雜亂。
「那些蛞蝓,居然朝著鎮中涌去!」
「而且不止一方,東南西北四方,皆有來敵!」
原本感應到的鎮中深處,那抹極重菌種腥甜。
此時竟如心臟,驟然開始搏動!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