盤山鎮西邊河溝,久已荒廢。
自從鎮上鬧起柿紅瘟疫,那溝中便夜夜傳出拖行之聲,腥氣遠聞數里。
呂洞陽方才正倚著斷牆打坐,忽聽沙沙之聲大作,翻身而起,背劍前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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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光之下,那蛞蝓狀的東西成群結隊,自河溝中漫湧上來。
通體柿紅,濕亮可鑑,看在眼中叫人泛起噁心。
大的盈尺,小的寸許,在地蠕動,所過處泥土腥氣熏人慾嘔。
聚落中早已炸了鍋。
老弱婦孺哭喊成片,漢子們各持柴刀木棍,護著老小退到斷牆邊。
那蛞蝓群貼地而行,其行如潮,前隊已逼至籬笆根下。
呂洞陽方欲拔劍,猛聽鎮口一聲高呼:
「丹霞宗到!」
聲猶未落,天上壓下一線火光。
「這般動靜,莫不是丹霞宗請來的聖火?!」
只見一道迅猛烈火,連成封鎖線,恰好攔在蛞蝓群與聚落之間。
火牆一起,蛞蝓群被燙得嘶嘶尖嘯,在前的一些躲閃不及,頓時燒成焦殼,臭味夾著腥甜,若是聞到定嗆得人作嘔。
這烈火不假他物,乃是由弟子攜帶專人煉製的火丸。
以獨門術法催動,便竄出道道火舌。
但火焰無眼,幾間茅棚正在火線內側,火舌一卷,連人帶棚燒將進去,棚中慘叫數聲,旋即寂然。
「丹霞宗信奉純淨聖火,看來此行所見非虛。」
火線近側,一名青袍修士退後半步,面上已無人色,握火折的手抖個不住。
同伴喝道:「站住!火線之內,一步不許退!」
呂洞陽伏身斷牆,輕輕一嗅。
辛金道根最能感應病氣。
此番自蛞蝓群里傳來的感應,讓他也頗感好奇。
萬生疫,菌種幼體。
呂洞陽心頭一沉:
這鎮子裡,怎會生出菌種幼體?
思索之時,心口一熱。
他此行而來,便是為的解開瘟疫秘辛。不過首要任務,當然是解決自己體內,五臟妖子的後患。
低頭看去,一道淡淡血色煙塵,引向遠方。
直指鎮中核心。
催動肺臟嗅探,感知空中氣息凝聚而成的血芽。
正導引間,火線東段轟然一聲悶響。
蛞蝓群受火所逼,竟繞開火線,自缺口處湧進聚落。
缺口那邊,一個五六歲的小丫頭抱著木樁,哭得嗓子沙啞。
呂洞陽緊握劍柄。
出手,運力之時赤金眼眸一開,在場修士立時便知他不是凡人。不出手,那孩子轉眼便要被蛞蝓吞沒。
但那時不帶多慮,青年一步踏出陰影。
劍光一橫,攔腰掃開撲向孩子的蛞蝓。
黏液飛濺,他一手抄起小丫頭,一手並指按上眉心,運氣睜眼,赤金眼眸霍然大開!
金光如針,直貫夜色。
滿場蛞蝓如遭雷蟄,齊齊凝滯原地,苦痛嘶叫。
呂洞陽抱著孩子退至火線之外,朗聲道:
「此物並非尋常瘟種,乃赤柿屍癭瘟之幼體,菌種外放所生!聖火再烈,恐怕只能壓製片刻,不能根除!」
聲音不大,卻令滿場喧譁。
蛞蝓群被赤金眸光一逼,如潮水般縮回河溝。
呂洞陽放下小丫頭,聚落中爆出一片哭聲。其目光落在兩個蜷縮牆根的老漢身上:
「你二人,左臂已生柿紅斑塊。還有那抱孩子的婦人,後頸發黑。都站到火邊去,天亮之前,莫沾露水。」
那幾人撩起衣袖一看,果然各有一片柿紅淤斑,登時跪地磕頭。
火行之物,想來善克陰邪。瘟疫一類,也有不錯抵禦作用。
丹霞宗陣營當中,一位修士上前拱手一禮:
「敢問先生高姓?今夜之事,我等須稟報雲濟真人。」
「過路的。」
呂洞陽蹲身,自灰燼之處,拈起一根細如頭髮的菌絲,「恰好認得此物。」
菌絲迤邐而來,直指鎮中心。
他心下瞭然:這些萬生疫幼體,根源應當都是那裡。
此前在血芽當中所獲消息,鎮子中心地下,有一處龐大地宮。
若要探明緣由,勢必深入其中。
不消半刻。
「火線外來了活神仙,一眼便瞧出誰染了瘟疫,還有某種高明醫術。」
此話傳遍聚落。
呂洞陽摸摸鼻尖,雖說自己有些見識,但聽其中訛聞,也不免心虛。
雲濟真人的親信尋到他,拱手道:
「先生識得菌種,實乃天助。真人正為疫源發愁,先生若肯移步鎮中心一行,必有厚報。」
呂洞陽垂著眼:「除疫之名不敢當。菌種既生幼體,鎮中必有源頭。貧道走一趟便是。」
嘴上雖是這般應著,心裡另有私家帳本。
前往地宮的鑰匙,自己送到眼前了。
隨著親信,呂洞陽拂袖走去,一路上雖有丹霞宗修士看守關隘,但竟然暢通無阻。
來到鎮中心。
鐵籠成排,籠中流民瑟縮如同待宰牲畜。
鎮心一道黑煙沖天,火光映照斷壁殘垣。
兩隊修士,押著五花大綁的流民往鐵籠深處送去,後頭跟著一輛蒙布牛車。
呂洞陽目光一掃,心頭微沉。
抓住活人,往鎮中心送去,究竟意欲何為?
只見雲濟真人親自迎出,白須飄飄,笑容和煦:
「銀髮……赤瞳……」
「看來聖姑請來的高人,想必就是閣下了!」
「先生識得菌種,實乃丹霞之幸。鎮中心禁地,先生可隨意走動。」
呂洞陽拱手還禮,不過心中不由暗道:
自己可不知道什麼聖姑,但聽雲濟真人所言,自己形貌好似與某人相仿。
若此時驚疑,定然被眾人識破,陷入苦地。
目光掠過鐵籠,落在那塊鐵板之上。
鐵板森森,井底隱隱傳出哭聲。
他眉峰微動,順水推舟面上不顯:「井中有異,明日應當細察。」
正說著,一名年輕修士快步而來,先向雲濟真人行了一禮,又看向他:
「師叔,這位是?」
「這便是今夜在火中辨認菌種的高人。」
雲濟真人道,「青崖,先生初到,你且隨侍。」
謝青崖。
呂洞陽打量這名青年修士。
眉目清朗,腰懸長劍藥壺,掌心卻帶著藥草的青黑印子。
「見過先生。」謝青崖抱拳,壓低聲音道,「先生方才說,聖火只能壓制,不能根除災疫?」
「怎麼?」
「弟子也這麼覺著。」
謝青崖聲音放得更低,「這火燒了許久,燒焦的村鎮一個接一個,疫病卻未見少。」
呂洞陽看他一眼,沒有接話。
心裡卻記下了。看來丹霞宗里,也有人不認如此行徑。
出了中心,謝青崖與他並肩站在道上,但看火中,餘燼明滅。
「先生。」謝青崖道,「這火燒下去,可救不了他們。」
呂洞陽沒有答言。
但見年輕修士,愁眉莫展。
聚落那頭,老婦牽著小丫頭迎上來,將一塊烤得焦黃的干薯塞進他手裡。
他咬了一口乾薯。
對著謝青崖,「不如抓緊時間,動身去查驗枯井封印……」
說時遲,但聞一陣騷動忽地驚起。
一名丹霞宗修士,連滾帶爬沖了過來,撲通跪倒:
「真人!鐵籠里好幾個流民,同時破開鐵籠,暴起傷人!!」
雲濟真人霍然起身:「什麼?」
「渾身肉瘤瘋長,眼裡冒出詭異猩紅,見人就咬。」那修士聲音顫抖,「鎮中心的菌種,恐怕就連聖火也已無法壓制啊真人!」
雲濟真人臉色驟變。
好在這位辨識萬生疫的高人,並未走遠。
半晌,他緩緩轉頭,看向呂洞陽:
「先生既識菌種,可願隨老夫,下井一探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