呂洞陽提劍追入甬道,耳聽那沙沙之聲,在前頭時遠時近,腳下便又緊了幾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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追出百餘步,甬道分出一處岔洞,地勢稍闊。
聽聞背後有人追來,呂洞陽思索一番。
「趙師兄,彩靈姑娘。」他沉聲道,「前路兇險,你們還是回去歇息,養足精神便回山去,莫要再跟了。」
趙之山瞪眼要嚷嚷,被他按住肩頭,到底咽了回去。
只悶聲道:「呂師弟,你一個人,怎麼成?」
「無妨。」
彩靈低頭不語。半晌她攏了攏兜帽,起身朝洞外走去。
「彩靈姑娘?」呂洞陽眉頭一皺。
那黑袍少女腳步一頓,背對著他,聲音輕得幾不可聞:
「彩靈自有去處。」
說罷,她身形沒入黑暗。
「怪娘們。」趙之山張口結舌,罵了聲便悻悻坐下。
呂洞陽目送那抹黑影消失,終究無暇追究,轉身獨自朝甬道深處行去。
越往深處,洞壁越是潮濕,霉氣裹著腥甜撲面而來。
火光映出去,壁上生滿灰白菌絲,如一層薄薄絨毛,覆蓋累累白骨。
白骨或坐或臥,姿態各異,有甚者扭曲掙扎,盡顯生前兇險。
菌絲之下,那些白骨微微顫動。
咔——
一聲輕響,一具白骨竟自坐起,灰白的菌絲順著骨縫瘋長,眨眼間便纏滿全身。
轉眼間鼓起猩紅血肉,眨眼一瞬便已長好。
那東西眼窩空洞,朝他撲來。
活屍!
呂洞陽早有提防,白蛇出鞘,劍光一橫,將活屍攔腰斬斷。
菌絲受創,發出「嘶」的一聲尖嘯,兩截殘軀扭動片刻,這才不動了。
洞壁兩側,一具具白骨紛紛坐起,菌絲瘋長,朝他圍攏過來。
呂洞陽冷哼一聲,劍走輕靈,邊殺邊沖。
跑出數十步,前頭忽現一點火光,甬道盡頭,一個矮瘦身影正貼著洞壁。
「錢長恩。」
那聲音不大,卻嚇他一跳。
他渾身顫抖,撲通跪倒在地,涕泗橫流:
「陽哥兒!陽哥兒饒命!俺是鬼迷心竅,俺也是被逼的。」
呂洞陽未答。
劍尖抵上他咽喉,微微一涼。
「說。」
他現在只想知道,此人為何如此行事。
錢長恩竹筒倒豆,全說了出來。
陳觀田尋他,許諾若除了呂洞陽,便替他換了人丹名額。
散雲真人那份備選名單上,又有哪幾個名字。
「教內備選名單上,有俺的名字!」
錢長恩哭道,「俺不想死啊陽哥兒!陳觀田說,只要俺辦成了事,就把俺的名字劃掉,拿你的名字頂上去。俺糊塗,俺該死。」
呂洞陽垂著眼,聽他說完,面上不見喜怒。
正要開口,胸口驟然一熱。
那枚心疽病灶,在心室中猛地一跳,灼意順著心脈,竄上喉頭。
呂洞陽臉色一白,黑氣自他眉心浮起,五臟隨之痙攣,痛得他眼前忽地發黑。
離火反噬。
他強行壓下翻湧氣血,一手按著心口,以肺中金氣,死死鎮住躁動。
「這便是代價麼?」
以五臟為爐,以壽元為薪。
這離火心疽入體,每動用一分,便要燒去自身命數。
尚還不知曉其中能力,卻已能察覺到十分兇險。
錢長恩跪在地上,抖如篩糠,早把方才那點僥倖,丟得乾乾淨淨。
呂洞陽收劍入鞘。
「你的命,我不要。」
他並起雙指,一點金氣凝於指尖,點在錢長恩心口。
那點金氣沒入皮肉,如烙鐵燒灼。
錢長恩悶哼一聲,低頭看時,心口已多了一枚針尖大的金印。
「此為蟲蠱。」呂洞陽道,「出窟之後,遠走高飛,莫再回明陽教。金印在我,你若有半分異心,我心念一動,它便在你心脈里炸開。」
錢長恩磕頭如搗蒜:「俺再不敢了。」
呂洞陽不再看他,轉身向甬道深處行去。
行不數步,甬道分作兩岔。
左首一條,洞壁生滿青苔,蜿蜒向下,幽深難測。
右首一條,略為寬闊,隱隱透出風來,風中夾著一股焦土氣味。
呂洞陽蹲身細看,右首洞壁上,刻著一幅殘損的圖錄,筆畫展開,依稀是祭壇的模樣。
圖錄下方,八個古字猶可辨認:
「長生之疫,封於最深。」
呂洞陽心頭微動。
這祭壇圖錄與石台古紋、羊皮殘卷,分明出自同源。
他記下這八個字,舉步往右首岔道行去。
一路上,他行功不止。
肺中辛金與心室離火,初時尚彼此牴觸,走了里許,漸漸磨合,竟有相融之象。
金氣裹著火氣,火氣托著金氣,一齊注入劍中。
白蛇劍在鞘中輕顫,劍芒透出鞘口,竟是暗紅流轉,與前番的淡金大不相同。
他張口一吐,兩點淡金飛出,化作飛蟲繞指盤旋。
那飛蟲吞吐之間,病氣竟比先前精純了幾分,身上隱隱透出一絲暗紅。
赤金色飛蟲,威能更甚三分。
兩股力量,在體內交織融合。
呂洞陽默察體內,眼底火苗一閃,旋即斂去。
正行間,前方驟然一亮。
甬道到頭了。
出口處天光乍泄,刺得他眯起眼睛。
待目力恢復,卻見遠處焦土之上,烏壓壓站著一隊人馬,服飾整齊,腰懸長劍。
「丹霞宗的修士?」
鐵籠成排,籠中關著的人個個面黃肌瘦,神色麻木,多是山下村鎮的流民。
隊伍末端,身影被兩名修士按著,正往頭上套著木枷。
那青年被巡守的丹霞宗修士拿住,掙扎著還想分說,木枷已經扣上頸項,被一把推入隊列,成了替宗門引路的領路人。
呂洞陽隱在洞口陰影里,冷眼看著這一幕。
押送隊伍不緊不慢地前行,隻言片語隨風飄來,斷斷續續:
「……枯井裡挖出來的。」
「地宮怕是還有一層,菌種。」
「……聽說煉的是長生丹。」
隊伍走遠了,焦土上重歸寂靜。
呂洞陽尋了一處背風斷牆坐下,環視四周無人,眼皮耷拉著。
再睜眼時,天光已暮。
「這裡,恐怕便是盤山鎮深處了。」
此前在山上見到大火燒過市鎮,但經過此番行走調查,便可知被燒過的,應當只是盤山鎮外圍。
而深處,尚還有倖存山民,組成聚落互助生存。
失去居所,又無其他去處,便也只能如此。
誰想到,竟然遇上丹霞宗修士。
丹霞宗,與爛柯山、明陽教,乃是這方圓幾十里的三座修士教庭。
只是三座仙家,各有倚重。
明陽教自不必贅述,乃是透過【化病術】,將病症化入己身。
爛柯山,呂洞陽也有記憶。
當日在山神破廟中遇見之人,便是一位文士。
廣集天下古籍,收集文氣增長修為,素有賢人君子等等大修行者坐鎮山中。
而丹霞宗,信奉崇拜一味【純淨聖火】。
此火一出,盪除諸邪。
「難不成,」呂洞陽心底猜疑,「這山下大火蔓延至今,仍未退去,是丹霞宗修士出手所為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