呂洞陽四肢僵直,立在溶洞邊緣,耳畔只余滿窟蛇群的嘶嘶之聲。
那獸爪輕搭肩頭,軟若無骨,偏壓得他脊樑發麻。
錢長恩癱軟在地,面如金紙。
方才那道發難時的狠勁,此刻早不知丟到何處,只瞪著一雙柿紅眼。
喉間咯咯作響,竟是一句話也擠不出來,昏死過去。
「本姑娘名喚赤錦,你可記好了。」
收回爪子,笑吟吟轉到他面前,杏眼彎成兩鉤新月:
本書由𝕥𝕨𝕜𝕒𝕟.𝕔𝕠𝕞全網首發
「小道士,你可算來了。教本姑娘等得好生心焦。」
呂洞陽心念電轉,面上不顯:「你在此處等我?」
他可記得,先前在山神廟中,二人關係可非如此和善。
「等你,也等這窟里那樁物事。」
赤錦一抬下巴,指向溶洞中央,那座黑黢黢的石台。
「老怪仙去三載,祭壇上眾修散的散、亡的亡,只剩我一隻狐狸守著。」
「這滿窟的妖蛇,滿洞的妖風,皆是那物事鬧出來的。」
呂洞陽心頭微動。
他早疑這紅絲來歷,此刻聽得赤錦親口道破,反而不急著追問,只垂眸暗記:
「你說的物事,可是與【離火】相關?」
「聰明。」
「要不然,你覺得為何自己能比同行的其他人,在風中撐得更久些?」
赤錦撫掌一笑,「老怪生前,以離火瘟疫煉心,一身病氣收在心室里,成就一枚心疽,乃他性命交修之物。」
「他死後無人收束,那病氣失了宿主,便自心口漏出來,化作這蝕魂妖風。」
「窟里這些蛇受了病氣滋養,反倒活了十餘年,都成了精怪。」
呂洞陽心道:
原來如此。怪不得那風專蝕魂魄,蛇群避風而行,恰與他記下的風徑相合。
「你既守在此處,為何不取了它?」他問。
赤錦斜睨著他,笑裡帶些狡黠:
「我可取不得。」
「那心疽性烈如火,非病體不能容。本姑娘修的是妖道,碰它一碰,先燒的就是自家魂魄。倒是你。」
她話音一頓,「五臟天生妖孽,又兼一樁【辛金】肺癆在身,火克金,正合以毒攻毒。散雲那老鬼叫你入窟取膽,怕不是也看中了這一點。」
呂洞陽不語。
他先前便覺,這狐妖赤錦見識不同凡俗,原來頗有一番來歷。
就連他身上諸多秘辛,都知曉不少。
看來在大修行者面前,一切藏匿遮掩不過虛妄。
窟中妖風一陣緊似一陣,刮過面門,他只覺頭目昏沉,強自撐住。
「我若承受住了這心疽,可能鎮住五臟?」他忽然問。
赤錦不答,轉身往石台走去。
走了兩步,回頭一笑:「可敢一試?」
呂洞陽深吸一氣,點了點頭。
他此番前來洞窟,可不正是為這病灶麼。
石台近前,方見那台上端坐一具枯骸。
老怪早已坐化,皮肉風乾貼在骨上。
唯胸口心室處,一枚鴿卵大的暗紅肉團,猶自搏動不休,一收一縮,如活物心跳。
火光映照,那肉團竟微微透亮,內里似有火苗流轉。
呂洞陽圍著石台走了一圈,忽見台基上刻滿古紋,筆意稚拙卻又蒼渾。
他蹲下身借火細看,越看越是心驚:
那紋路與他工寮廢屋中那張羊皮殘卷,竟是一般路數。字跡漫開處,依稀辨得「五疫」「長生」等字樣。
他手指撫過那「長生」二字,指尖微涼。
「五疫、長生。」
呂洞陽默念,抬眼看向那搏動心疽,「這老怪煉的,怕不只是離火一疫。」
赤錦在旁閒閒地道:
「老怪生前念叨過,說什麼五疫歸位,百病不侵,長生可期。他守這洞窟一輩子,到底沒等來那一天。」
呂洞陽再不遲疑。
他解下白蛇,橫置膝前,盤膝坐於石台之下,運起素金斂氣訣,將肺中辛金之氣盡數收斂歸元。
五臟感應心疽火氣,登時躁動起來,五張無形小嘴齊聲嘶鳴,好似孩童饞涎欲滴。
他探出手,按上那枚搏動肉團。
嗡——
一股灼熱,順著手臂直竄心口,如岩漿灌體。
呂洞陽悶哼一聲,眼前金星亂冒,五臟猝然痙攣。
那心疽竟如活物,一被他觸及,便死死纏上手臂,拼命往他體內鑽去!
滿窟妖蛇齊齊昂首,嘶聲大作。
呂洞陽咬緊牙關,將素金斂氣訣催動極致。
辛金之氣自肺中湧出,如冰泉逆流而上,與那離火糾纏一處。
火克金,金亦能生水。
他五臟深處,本源被這火氣一逼,反倒汩汩而出,順著經絡灌入雙肺。
肺中那點辛金病根,原是親水,但兇猛異常。
遭逢火煉,竟是前所未有地舒展開來。
足足一炷香的功夫,那枚心疽終於沒入他體內,伏於心室之中,如野獸馴服。
呂洞陽睜眼,眼底暗紅火苗一閃,轉瞬即逝。
「成了。」他低聲道。
赤錦嘖嘖稱奇:「好個病癆鬼,連這燒紅火炭,也敢往肚子裡咽。」
呂洞陽站起身,卻覺胸口一陣異樣燥熱。
那心疽伏著不動,偏生一股躁意自心底翻湧上來,直衝頂門。
他深吸一口氣,壓了下去。
火性主心,這離火入體,怕是要在往後日子裡,時時與他那點神志角力。
他按下此事,目光轉向滿窟妖蛇。
那些蛇狀怪物,此刻已不再昂首嘶鳴,重又伏了下去,只是皮上那柿紅肉瘤,依舊一鼓一癟。
「這些到底是什麼?」他問。
赤錦輕嘆一聲:「赤柿屍癭瘟。」
「亦可簡喚其【萬生疫】!」
「老怪在時,祭壇上養的一種瘟種,專附人畜之體,吸血肉為生,生出的肉瘤色如紅柿。」
「這瘟種當年在各處走漏,染了山下許多村鎮。」
「若我猜測不錯,」她頓了頓,「那些山下流民,還有你半路上應當遇見過的那些變故,血肉同源,皆是這一樁舊患。」
呂洞陽心頭一沉。
工寮弟子臂上的膿瘤,山門信徒的柿紅眼,酒樓里那攤人肉。
原來都是因此。
「既是祭壇舊患,你守著這窟,為何不除?」
「除不盡的。」
赤錦搖頭,「瘟種落地生根,除了一處,別處又生。」
「老怪生前尚且頭痛,何況我這隻狐狸?」
她抬眼看他,似笑非笑,「倒是你,一身災病,偏生百病不侵。你若哪日想管這樁閒事,倒不妨往窟底甬道走一遭。」
「甬道?」
「窟底有條舊甬道,通往山下焦土。那裡另有洞天。」赤錦道,「你要尋的東西,散雲要的東西,興許都在那頭。」
「去吧,你遲早會回到這裡。」
「當你外頭沒有去處時,會回到這裡。」
呂洞陽雖有疑惑,但謹記心裡,轉身去扶起昏迷的趙之山。
那鐵塔般的漢子,被妖風蝕了魂魄,此刻猶自昏睡,鼾聲如雷。
彩靈蜷在洞壁根下,兜帽滑落半邊,露出半張蒼白小臉,眼皮一動,也悠悠轉醒。
「俺……俺這是在哪?」
趙之山迷迷糊糊睜開眼,一眼望見滿窟蛇影,登時一個激靈,跳將起來。
「娘的!老子就說這鬼窟進不得!錢長恩那小子呢?他娘的敢陰俺們!」
罵到一半,他瞧見呂洞陽眼底,暗紅火光一閃而過,話音戛然而止,訕訕道:
「呂師弟,你……你沒事吧?」
「無礙。」呂洞陽扶他站穩,目光卻掠過他的肩頭,落在甬道方向。
錢長恩不見了。
方才他癱軟在地,被赤錦鎮住,無人留意。
此刻那地方空空如也。
那矮瘦青年,不知何時已連滾帶爬,鑽進了窟底那條黑沉沉甬道。
「跑得倒快。」呂洞陽眼神一冷。
他按劍提氣,身形一晃,已追入甬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