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好,那就走吧。」
及至小二回來,呂洞陽收下物事,眾人又在酒樓呆了一刻。
見到時機剛好,銀髮青年便主張動身。
其餘三人,莫不遵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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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隊伍之中,如今說話分量最重的,就是呂洞陽。
手持法劍,以雷霆之勢擊敗韓奉,方才斬殺毒蛇,也讓眾人不敢小覷。
卻說青蛇嶺走到盡頭,山勢陡然收束。
左右峭壁好似要活生生將人夾死,越往裡越狹窄,唯余頭頂的一線天光景。
過了這道青蛇嶺石門,便是萬蛇窟的入口。
窟口闊有數丈,裡頭黑沉沉的望不見底。
洞口四周岩石上,覆著一層白森森的物事,湊近看竟全是枯骨。骨頭整塊堆疊成丘,不知在此堆積多少年月。
風從窄道里呼嘯穿過,嗚嗚作響,宛若江舟婦人,如泣如訴。
呂洞陽,洞口,站定。
身後三人也都停下。
趙之山朝地上吐了口唾沫,用鞋尖擰掉:
「這地方,聞著味兒就不對。」
一股死屍氣息,悄然蔓延。生靈戰慄本能,湧上心頭。
錢長恩眯著眼打量半晌,咧嘴一笑:
「死屍骨頭多些罷了。陽哥兒,俺們是來取膽的,又不是來收骨頭。在這裡打了退堂鼓,回去得叫眾師兄弟笑話不是?」
趙之山哼了一聲。
彩靈兜帽下,露出一截白皙下巴,只定定站著。
呂洞陽肺葉發出輕輕顫動。
此刻窟口風裡,便裹挾著一股腥甜,鑽進他口鼻,令其舌根喉頭都奇癢難耐。
一路上便是如此,看來此行當真兇險。若無他辛金道根,恐怕早已在酒樓慘死。
他壓下咳嗽當先邁步,鑽進洞口。
「都跟緊了,莫要走散。」
洞中陰寒異常。
外頭還是秋日,一入此窟便如墜冰窖,呵氣凝霧。
火摺子點起來,火光在洞壁上跳躍閃爍,照出滿壁濕漉漉的霜痕,順著石縫往下漫去。
洞口空穴來風,越往深處走,便愈發覺得詭譎莫測。
呂洞陽腳步一頓。
他分明覺得,那風是活絡的。
尋常人只覺風冷陰寒,他卻能辨出風從何處來去、輕重緩急。
呂洞陽暗中記下幾處間隙,腳下穩穩邁出,在風勁兒輕薄的地方行過。
錢長恩在後頭喊:
「陽哥兒,你走慢些,這地界黑得緊,俺這雙眼都看不太清了。」
呂洞陽並未回頭。
火光照出去,前方洞壁上忽然浮起一片密集光點。
「是蛇!」
驚呼之下,眾人都打一寒戰。
成千上萬條,各式青紅花黑,大的得有胳膊那麼壯,小的細得不過指頭粗,層層疊疊盤在洞壁之上。
蛇信吞吐,火光一照,無數豎瞳齊齊亮起,綠幽幽瞪著瘮人。
趙之山「嘿」了一聲,掄起拳頭就要上前:
「娘的,蛇多就多,俺老趙一拳頭能砸扁一窩!」
「且慢。」呂洞陽伸手按住他。
「的確有點奇怪。」
原本寡言的少女彩靈,此時瞭然呂洞陽疑慮。
蛇群分明看見了他們,嘶嘶聲愈發急促,卻無一條撲上來。
反而扭著身子讓開道路,貼向兩側洞壁,分出中間一條空道。
如此馴順。
滿洞毒蛇,若無今日親眼所見,恐怕誰也不會相信。
趙之山也看出不對勁,放下拳頭,嘟囔道:
「這些畜生,是怕咱們?」不過看不出什麼門道。
「怕咱們?」呂洞陽盯著蛇群,聲音沉重,「恐怕另有他物。」
「此地妖風,可不簡單。」
呂洞陽一針見血,讓小隊眾人立時皆驚。
雖然這洞風冰寒,但他們無法覺察出其中關竅,若是冒進……
想到洞口及岩道一路下來,這些森森白骨,恐怕便是如此托大。
蛇群避讓的路徑,與他腦海中記下的風吹輕處,竟是重合的。
滿洞毒蛇,不知在這陰風中活了多少年歲,自然知曉其中的根底。
呂洞陽心底微沉。
此地寒風,防不勝防,不知來由,更詭譎萬分。
「這股妖風,雖不傷及皮肉,但專門腐蝕魂魄!」
令眾人神志,幾欲昏迷。
魂魄一道,乃是各路修士的各家門道中,最為難以修煉一途。
無形無象,最是難明。且修煉起來,往往事倍功半。
就算是自小專攻此道,但能夠成為大修行者,寥寥無幾。
故而多數修士弟子,魂魄羸弱有如空中琉璃。一旦碰觸跌落,便再無重圓可能。
方才入洞時,他只避了幾處風口,越往深處走間隙越窄,陰風越急。
火光照處,趙之山臉色發白,額上沁出細汗,腳步也慢了下來。
「呂師弟,這風……吹得俺腦瓜子昏沉。」
話未說完,趙之山膝蓋一軟,轟然栽倒,砸起一地塵土。
「等……」
一粒冷汗,滑落呂洞陽鬢角。
彩靈身子晃悠,也無聲無息軟倒下去,兜帽滑落半邊,露出煞白面龐。
錢長恩驚呼一聲,正欲彎腰去扶。手剛伸出去,自己也打了個趔趄,扶著洞壁慢慢滑坐下去。
眼睛一閉,再沒了聲息。
「諸位……?!」
這段路,只剩呂洞陽一個人站著。
他低頭看看,地上橫七豎八的三人,又抬頭看看前方黑洞洞的洞窟腹地。
嘶……
五臟當中,又傳來痙攣疼痛。
屋漏偏逢連夜雨。
呂洞陽把火摺子插進石縫,抽出背上白蛇劍,一步一步,往窟腹深處走。
窟腹深處,火光暗了。
火焰尚未熄滅,前方豁然開朗。
一個巨大的溶洞,穹頂高不可見,四壁垂滿鍾乳,參差如獠牙。溶洞地面上,層層疊疊,盤踞黑影。
成千上萬條蛇伏在地下。
身子居然好似人形,細長形貌扭來扭去,盤纏作一團。
皮上生了一層肉瘤,隨呼吸一鼓一癟。
呂洞陽手中緊握法劍。
滿窟伏著的,全是叫柿紅肉瘤寄生的活人。
抽筋剝骨,血肉重鑄。
只剩一張人皮囊,叫那肉瘤驅使著融成蛇狀,痛苦萬分。
什麼取膽續命,什麼毒蟒之膽。
「這窟里,壓根沒有什麼膽好取。」
呂洞陽冷笑一聲。
居然是教手下弟子來此送死!
他立在溶洞邊上,與滿窟人形妖蛇對峙。
刺鼻腥甜,讓其不禁皺眉。
「難不成,是那離火老怪豢養?」
如此惡事,令人作嘔。
祭煉生人,哪怕是明陽教中人,聽聞此舉也泛起絲絲膽寒。
但依著散雲真人所言,這老怪是被祖師抓來囚禁,按理來說絕無可能。
腥甜氣味有關信息,如同亂麻在腦中閃過。
風都匯到洞窟中央。
「嘶……」
呂洞陽眼前一黑。
忘了這妖風,居然有吞噬生魂的奇詭殺力!
頭腦愈發昏沉,卻聽聞一道微微瑟縮聲音,迴蕩岩壁:
「陽哥兒,你等……就安心地去吧,我還不想被師父煉作屍傀。」
「我還不想死!!」
尖銳嘶吼,攜帶微微哭腔。
「呵……」
呂洞陽心中泛苦。
他早就預感,小隊中有人心底有鬼!
錢長恩!!
那個矮瘦青年,舉止令人起疑,只不過因為進入洞窟,行為好似初來乍到,這才讓他打消疑慮。
可誰想到,竟在此時發難!
無數條人形妖蛇齊刷刷昂起頭,朝兩邊分開去。
蛇群無聲無息讓出一條道來,直通向一座黑黢黢的石台。
呂洞陽四肢僵直,只余目光在蛇群肉瘤上掃過。
工寮里師兄弟膀子上的膿瘤,山門石階下信徒脖頸間的腫包。
以及,酒樓里那攤血肉,已被劍光斬碎,但他還分辨得出其中古怪。
一樁樁物事,在腦子裡閃過。
這妖蛇,到底是何來頭?
呂洞陽想要回頭去看,可力不從心。
「師兄,你就安心去罷……等等!」
「不對!」
嗒嗒——
身後響起一陣嘈雜,呂洞陽無法動彈,只得手心攥緊。
一道軟媚聲線,悄然響起:
「不對什麼不對?明陽教弟子,都如你這般處心積慮麼?」
身體軟倒聲音,撲在地上。
爾後,呂洞陽便覺一道獸爪,輕輕搭在肩頭:
「小道士,見著本姑娘很驚訝麼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