呂洞陽一行,沿山腳又行半日,霧散天開,前頭漸有人煙。
「咱們此行日程雖是緊些,可也不得操之過急。」
「不如,」
遠遠望著集鎮上少有的酒家。
「在此先喝些酒壯壯膽,再去不遲!」
趙之山性格爽利,心裡有什麼話都往外抖摟。
盤山集鎮經了災劫,房屋雖然塌了有半,到底還有尋常房屋未受波及,仍有幾間鋪面勉力支撐。
四人面前,一家酒樓酒幡半舊,在風裡晃悠招展。
幡上「酒」字早已褪色,望去如凋零枯葉。
他們這些鍊形弟子,體魄比之凡人好上不少。
仙家中也有些辟穀的手段,可供弟子參悟枯坐,無需進食。
耐不住平素都在工寮那等壓抑之地,不是壓人就是被壓,實在沒趣得很。
此時見了凡俗物事,心頭不由波動。
聞見酒香,便想著那佳釀甘霖。
想著甘霖,就好似想到潔白似雪的軟滑糯米。
想到糯米,如同蚌中真珠顆顆動人,有了口腹之慾。
趙之山摸著腹部,摩拳擦掌。
呂洞陽遠遠立住腳,喉間忽地瘙癢。
「咳咳……」
他以口鼻嗅探,一縷腥甜若有若無,自酒樓方向飄來。
鑽入鼻端,肺臟隱隱輕顫。
呂洞陽心道:
此間端倪,沒這麼簡單!
或是什麼變故,最好探究一二。
「也好,在此修整片刻。」
得了呂洞陽首肯,眾人便鬆了口氣。
此去萬蛇窟,死生未卜,何不先快意一番?
「這空氣當中,似有幾分不同尋常呵。」
指尖微動,此前曾在袖中留下兩隻淡金飛蟲,躁動欲出。
【辛金】道根對病氣的感應,比之前靈敏不少。
「這山下大亂,按理來說應該人去樓空,可酒家照常營業……」
念此,呂洞陽將那兩隻飛蟲藏於袖中,當先踏進了酒樓。
四人揀了張靠里的桌子坐下。
錢長恩搶在前頭,囑咐小二上酒上菜。
那小二看著他們眼神,帶有絲絲忌憚。
明陽教中人,行事作風一向狠厲,可招惹不得。
先給呂洞陽斟滿一碗酒,又替趙之山點了用小壇裝來的滷肉,忙得倒像個主人家。
「陽哥兒,山腳這家的燒刀子最烈,解乏壯膽正好合適。」錢長恩陪笑。
呂洞陽笑著應下,端起酒碗卻不去飲。
他看得分明:「這錢長恩,為何眼光接上我時,總是如此躲閃?」
手上動作,卻十分殷勤。
趙之山不管這些,悶頭吃肉大快朵頤,腮幫子一鼓一鼓的。
「吃飽了才有勁兒捕蛇!」
撕扯之時,內里纖維絲絲綻開,鹵香四溢,惹得旁人不住咽下口水。
他見少女怯生生坐得遠了,對其仍是那般態度,粗聲粗氣:
「坐那麼遠作甚?一個娘們,還能吃了你?還是怕俺老趙搶你碗裡的吃食?」
彩靈被他這一嗓子,原本嬌小身軀又慫在一起,答道:
「趙師兄說笑了。」
錢長恩忽地沒頭沒腦,沖彩靈道:「彩靈姑娘,山腳這地方蛇多,你不怕?」
彩靈低著頭道:「怕的。」
頓了一頓,又輕聲道,「不過有諸位師兄在,便不怕了。」
「說得好,說得好!」
錢長恩哈哈大笑,眼珠卻骨碌碌,不知在盤算什麼。
她捧著酒碗,只淺淺抿了一口便放下。
小二添茶,她也欠身道謝,對誰都客客氣氣。
呂洞陽看在眼裡,面上不顯。
袖中那兩隻飛蟲,還在伏在裡頭。
山腳地方,魚龍混雜。
明陽教內,那日比試之時,自己使用吞噬飛蟲也極為迅速。
手起招落,不待旁人思考。
在旁眾人,若是沒點兒眼力的,也看不太出這手能夠咳血成蟲的術法。
只以為呂洞陽使些什麼怪招,讓韓奉手臂血痕淋漓。
在教中傳開呂洞陽此人,不知哪裡嫁接一樁肺癆後,突飛猛進,後來居上。
「若顯露號令百蟲之能,傳回教里,怕要驚動散雲真人。」
他端著酒碗,又想起酒樓外嗅到的那縷腥甜。
想到此乃錢長恩親手斟酒,碗沿湊到唇邊,又放下了。
呂洞陽尋了個淨手的由頭,退到靠窗的角落。
背對眾人,依著《素金斂氣訣》心訣,將肺脈中金氣如抽絲剝繭。縷縷引出,渡入法劍。
劍身在鞘中輕輕一振,又歸平靜。
飛蟲縮回他袖中,不再鬧騰。
他吐出一口濁氣。
素金斂氣訣,第一層。
憑藉意念收放,才是功夫。
有此一手,可在萬蛇窟里以念馭蟲,探路問虛。
想起五臟廟的殘卷,他心底默念:
以所煉臟腑對應之壽元為祭,獻壽愈多,威能愈顯。
【辛金】屬陰性金行,喜水潤,正須以瘟疫中【離火】之能水火相持,方得平衡。
祭煉越多越強,也越近反噬。
正思忖間,酒樓上忽地騷動起來。
先是角落裡一個客人慘叫,此後驚叫聲此起彼伏,亂作一團不知何故。
呂洞陽扭頭看去,只見一條條黑影自房梁桌底里鑽出。
「毒蛇!」
趙之山驚呼一聲,驚起眾人。
這地界還未近青蛇嶺,居然已是如此多蛇群盤踞!
呂洞陽額上微微沁出冷汗,因著自己疏忽,原本空中氣息異動,應當被察覺。
可此時竟讓它們近身,若是再遲半刻……
「小心!」
不知何時,蛇群已爬滿了酒樓。
青紅不一,蛇信吐出時,嘶嘶作響。
如群魔出洞,纏上桌腿櫃檯。
賓客四散奔逃,哭爹喊娘,把桌椅撞得東倒西歪。
一個抱子婦人絆倒在樓梯口,花蛇已昂起頭緩慢逼近,朝她面門撲去。
呂洞陽不及多想。
拔劍。
劍出半鞘,虹光一綻。
那條花蛇在半空被攔腰斬斷,蛇身因著本能扭了兩扭,墜下地來。
婦人抱著啼哭孩子,連滾帶爬躲進了櫃檯底下。
「都往角落去!」
呂洞陽沉聲喝道,劍光連閃,逼退撲向人群的蛇群。
趙之山壯漢性子,向來愛出風頭,哪肯放下機會?
哇呀一聲怪叫。
雙臂猛地振作,肌膚上石灰色斑浮起,掄起板凳橫掃過去,幾條蛇被拍飛出去,撞在牆上化作肉泥。
可蛇群太多,前赴後繼。
一口咬在他手背上,蛇牙磕在石膚上,幾欲崩出火星,倒把他惹惱了:
「娘的,咬不動還咬!」
呂洞陽雖金氣內斂,劍卻含光。
看似輕描淡寫,每一劍祭出,都落在七寸要害上。
「咳咳……」
再顧不得,袖中的兩隻幻化飛蟲,也一齊放了出來。
淡金蟲影撲向蛇頭,專咬蛇目,拖慢攻勢、
一人一劍,將大半蛇群逼退到酒樓另一角落。
錢長恩不知何時,退到了柱子後頭,雙手護著胸口,臉色發白。
「錢兄弟,搭把手!」趙之山吼道。
「來了來了……」
錢長恩探出半個身子,赤目症四下亂掃,只躲在一旁,虛虛報著哪裡有毒蛇攻來,腳步依舊定在原地。
呂洞陽餘光瞥見他袖口,一抹柿紅一閃而過,心下狠戾電閃。
好在這蛇群,離開老巢沒了後繼,來得快,去得也快。
只這二人功夫,便使毒蛇退卻。
待蛇被劍光斬盡,酒樓里只剩一地蛇屍,滿屋子賓客瞠目結舌,驚魂未定。
「多謝小道長救命之恩!」
「活神仙啊!」
眾人如風吹麥穗,跪倒一片,涕淚橫流。
呂洞陽收劍入鞘,彎腰作揖:
「舉手之勞,諸位快些散了吧。」
如此,他就解開先前疑雲。
雖說山下正道放火燒山,然而酒樓中人,並未感染疫病,故而倖免。
但這些毒蛇恐怕盤踞已久,眾人也只得退守此地,減少外出。
他心底卻翻起一個念頭:
山腳蛇群,為何聚在酒樓?
話音未落,酒樓外忽地傳來一陣腳步聲。
呂洞陽抬頭,隔著半掩的門板,瞧見一高大男子,領著三五個弟子,正施施然走進來。
陳觀田?!
「好巧,呂師弟也在此處吃酒?」
陳觀田臉上掛笑,目光在滿地蛇屍上掃了一圈,又落在呂洞陽腰間法劍。
「鍊形三重!」呂洞陽心下驚駭。
此時感應起來,道士對這位陳師兄底細大致有了輪廓。
呂洞陽出言打斷他目光:
「陳師兄怎麼來了?」皮笑肉不笑。
「師父不放心,叫我來送送你們。」
陳觀田笑著,挨著桌子坐下,自己斟了碗酒,
「我正好被派駐附近巡邏,方才聽說酒樓鬧蛇,便趕來看看。呂師弟好本事,一劍平了蛇災,倒給咱們伏屍房長了臉。」
「師兄謬讚。」
錢長恩縮在角落裡神色莫測,沒有插話。
「只是……」陳觀田端起酒碗,壓低了聲音,
「這山腳地方蛇多。」
「師兄放心,在下知道。」
「如此便好,不多叨擾。」
說罷帶著人手,拂袖離去。
這哪裡是什麼增援派頭,不過是趁火打劫!
若是這批毒蛇讓他們幾人難纏,陳觀田以鍊形三重實力,夾攻之下只需翻手之間,便能將他們滅盡!
呂洞陽手拿酒碗,目光出神。
而且。
道士手作劍指,在腳下飛濺的肉泥中輕輕一挖。
「嘶,這是人肉?!」
碾開肉泥,肺臟敏銳察覺異常。
而且那抹血肉,乃是極為熟悉的紅柿顏色!
在工寮中弟子身上,這些柿紅肉瘤隨處可見。
寄生人體,生於何處,就帶來詭異力量。
若雙臂生出肉瘤,則增生怪力。若附上眼眸,則可赤目通明。
「到底是什麼來頭?」
呂洞陽心下巨震,趙之山卻不管這些,拍著桌子震天嚷道:
「蛇都打完了,還繃著作甚。小二,上酒上酒!」
呂洞陽借著內急緣由,離了座席。
轉出走廊之時,揮袖招來店小二:
「給我打五兩雄黃酒,再去你熟悉的周圍商鋪,買來幾隻火摺子。」
「可……」
呂洞陽出門在外,也是熟稔行走江湖,翻手間拿出幾點碎銀。
「去。」
先前避過蛇災,現在又得了賞銀,小二迅速噤聲。
「是……好!這位客官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