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日後,卯時將至。
滄瀧山中鳥獸半醒未醒,晨霧瀰漫山道,整座滄瀧山,仿如真仙居所,雲遮霧繞。
工寮廢屋裡,呂洞陽緩緩睜眼。
兩日時光,眨眼便逝。
【辛金】氣息如潮水褪去,一縷縷收束歸元,湧入竅穴當中。
背上白蛇輕顫,金輝收斂歸鞘。
「素金斂氣訣,第一層成了。」當即心中默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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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素金斂氣訣》,他這幾日費了功夫好生鑽研。
其中玄秘,共分三層要旨。
第一層功法層面,理解起來並不困難。但讓他頗為費解,居然如此輕易就破開關隘。
只消兩日,便已登臨第一層小成。
相比大成境界,也去之不遠。
「古來明目,五仙分為天、地、神、人、鬼。」
未經築基的凡人,不過凡胎俗體,雖為五蟲之中的蠃蟲之首,依舊短生短視,不得道法。
自從天地仙途斷絕,要想修成人仙,或再不濟做個鬼仙,其中艱辛也是堪比登天。
所以也才有了屍解這等秘術,從封頂枝丫上岔出旁枝。
「難不成,我當真是那書中所言的……天縱奇才?」
他五指扣緊,在虛空一握。
催動肺臟氣息,兩點淡金光芒自里滲出,化作細小飛蟲繞指盤旋,又應了心念落回掌中。
收放憑藉心意,只是還稍顯生澀,金氣使用時還需注意控制,以防過多流泄外溢。
兩日時間,他將那篇心訣倒背如流,三千言早已爛熟於胸。
「辛金飛蟲,可在最遠離體五十步處布設,若在山洞當中,也不至於抓瞎。」
如此一來,又多一層倚仗。
可惜,他現今最缺的正是時日。
呂洞陽垂眸,看著攤開雙掌。
明陽教,烏有院。教中每間分院,有數目不等的工寮。
這工寮中,還有十幾人到幾十人運作。
他,不過是最不起眼的底層弟子。
五臟如同五隻妖物的異數,嫁接肺癆的病癆鬼。
銀髮如瀑,妖異不似常人。
如他這般,活到今日,未必活得到後日。
七日之限耗去近半,餘下幾日光景。屆時尋不到新病吞噬,五臟啃咬之下便會魂飛魄散。
先前許下諾言,為散雲真人取來毒蟒之膽,替其續命煉丹。
「窟中老怪身上乃是【離火】瘟疫,屬火。」
他這【辛金】喜水潤,以【離火】為薪,水火相濟,藉此能夠暫時壓制五臟暴動。
此番一去,各取所需。
卯時三刻,工寮門口。
趙之山頭一個到。
黧黑小塔似的身子,徑直往門邊一杵,小臂上露出的石灰色,較之前些日子更加深沉:
「呂師弟,俺老趙來得可早?」
「趙師兄守時。」呂洞陽拱手行禮。
「陽哥兒!」
打招呼時,卻見矮瘦青年眯著雙眼,好似半睡半醒,遠遠走來便笑道:
「昨夜睡得深沉,險些誤了時辰。」
「既然已經到齊,那麼便出發吧。」
嗯?
二人聽此一言還覺一愣,只是再一環顧,竟見到黑袍少女不知何時,早已站在眾人身後。
行蹤莫測,甚至將自身氣息完美隱藏。
若非呂洞陽【辛金】道根,對於感官提升不小,此時恐怕也無法察覺。
空中一切氣流,都逃不過其感知。
黑袍兜帽遮得嚴實,只露出一小截下巴。
少女步子輕盈,走到人前,朝幾人各行了禮數。
趙之山上下打量她兩眼,不在意哼了聲。
這種小娘們,若非得到呂洞陽首肯,他是萬萬不會允許入隊的。
且不說絞殺毒蟒能出多大力氣,就是能力這塊就已藏頭露尾,也太不將兄弟放在心中。
而取毒膽,可非易事。
毒膽精華,也不是每一條毒蛇都能作材料。故而能夠取用煉丹之材,少之又少。
若運氣稍欠,苦尋不得,說不定還要陷入一番久戰。
呂洞陽見人還禮,不動聲色。
心湖波動:
「此女身上氣息,倒挺有意思。須知饒是剛出生的嬰孩,也會自然生發微弱氣息。」
「然而此人上下,竟是如平湖無波,當真罕見。」
「韓奉呢?」呂洞陽問。
趙之山撇嘴:「韓蠻子抽了一宿悶煙,說不來。」
呂洞陽不置可否。
韓奉那等心氣,先前被自己敗下陣來,肯拉下臉面前來才怪。
四人到齊,呂洞陽當先出工寮。
山道蜿蜒向下,霧氣蒸騰繚繞,百步外不見人影。
四人踏著露水濕潤的青石,拾級而下。
走出里許,呂洞陽忽然抬手。
前頭山道,被倒伏藤蔓攔腰截斷。藤有小臂粗細,色作青黑,掛著一具已經腐朽潰爛的野獸屍體。
趙之山擼起袖子便要上前,被呂洞陽按住:
「我來。」
他按著劍柄,只一拔劍。
劍出鞘過半,虹光自鞘口綻開,含而不露,只在劍刃上稍稍閃過剎那,又轉瞬即逝。
那一劍好似輕描淡寫,隨手拂過。
青黑藤蔓應聲而斷,斷面平整如同圓鏡,斷口汁液滴在地上,滋滋作響。
他心頭一緊,五指當空一攏,那點淡金在半空頓住,化做一隻飛蟲,收進袖中。
趙之山原本雙手抱臂,然而見此情景,眼睛都看直了:
「呂師弟,你這劍幾時這般利落了?」
「病中偶有所得,不值一提。」呂洞陽收劍入鞘。
倒是錢長恩,目光在斷口上停了足足半晌,才慢吞吞挪開。
又行一程,呂洞陽餘光瞥見,錢長恩走著走著,忽然按了按胸口,那裡鼓鼓囊囊分明揣著物事。
這工寮兄弟,素來身無長物。
再看時他已放下手,神色如常。
或許常人不察,但呂洞陽修行五臟疫病,品秩可比尋常人高上許多。
「錢長恩,雖說在工寮中,我與他都是搭手幹著活計,卻也不能說知根知底。」
「此人身上的柿紅色病症,看起來也有幾絲古怪。」
他曾在明陽教山門,那些匍匐跪拜的信徒中,也見過類似病症。
但凡人沒有【化病術】,只能是任其渾身潰爛腐敗,最後死寂凋零。
近午時分,一行到了山腳。
盤山鎮。
鎮子,卻已不能稱作鎮子。
山下正道一把火燒過,只剩少許焦黑的房屋樑柱支棱著。
有零星流民瑟縮在斷牆下,見著道人慌忙跪伏,頭也不敢抬起。
趙之山啐了一口唾沫,擺出抱臂叉腿姿勢:
「山下火燒疫病,山上挑人煉丹。都說正道偽善,邪教可誅,這滿鎮子的人,又招誰惹誰了?」
錢長恩平日裡雖是有些沒心沒肺,但此時聽聞,識趣不曾接話。
彩靈更是寡言少語,在隊伍末端站定,也不吱聲。
呂洞陽借著內力經絡運氣,便覺耳目聰明三分,
遠望著那片焦土。
彩靈黑袍之下,罕有地主動開口:
「不知諸位,是否熟習這去往萬蛇窟的道路?」
趙錢二人相覷,盡皆搖首。
「從教內山門而下,須得經過山下盤山鎮,再過一處名為青蛇嶺的峽道,方才能夠下探洞窟。」
聽聞,便也是都點頭。
呂洞陽方才從山下回來,恐怕這幾人中最為熟稔山下情勢的,非他莫屬。
此時也暗自點首。
聽罷,錢長恩卻湊過來,挨著呂洞陽並肩走著:
「陽哥兒,這兩日沒見你人影,聽說是尋了門功法?」
「閒書罷了,翻著解悶。」
「陽哥兒還跟我見外。」
錢長恩笑著,柿紅光澤在眼中跳動。
「你那枚屍丹,」他壓低了聲音,「當真要獻給師父?」
師兄陳觀田,在組好探寶小隊之時,便已與其他人將實情托出。
也是此行探寶,定心丸所在。
否則相互不知些根底,豈不使人猜疑?
「師父要煉丹,弟子豈敢藏私。」
「也是,也是。」錢長恩連連點頭。
卻又問竹簡字跡,問功法層次,句句都圍繞著「機緣」二字打轉。
呂洞陽一一應著,話里滴水不漏。
心底有些自己的計算,不曾顯露罷了。
忽然,錢長恩話頭一轉,沒頭沒腦衝著黑袍少女:
「彩靈姑娘,你也是伏屍房的?我怎沒見你幾回?」
彩靈抬頭,露出半張臉輕聲應道:
「回錢師兄的話,彩靈入寮時日短,素來少在人前走動。」
「那你家鄉何處?家中可還有親人?」
彩靈垂首:「彩靈,記不大清了。」
「記不清好,記不清好啊。」
錢長恩呵呵笑,「這年頭,記性太好的人,活不長。」
這話沒頭沒尾,呂洞陽眉頭一蹙,微不可察。
趙之山嫌這矮瘦青年話頭頗多,罵道:
「跟一個娘們嘮什麼磕!一個娘們,還能指望她下窟打頭陣不成?不堪大用!」
彩靈被這一喝,身子縮了縮:
「趙師兄教訓得是。」
呂洞陽看著這一幕,心弦不由繃緊。
此去萬蛇窟,先經盤山鎮,若是能夠避開那些放火的正道,也還需淌過青蛇嶺的惡水。
半道上搭起來的小隊,雖說恐怕人心難向一處去,但總歸利益大頭,都是殊途同歸。
呂洞陽暗道不好,
因其背上,只覺得忽然一燙。
那時不覺,可這時卻是瞭然。
眼中凝重,慢慢聚集。
手指往背後一探,「紅絲,何時附上的?」
「呂師弟,跟上了。」
不巧趙之山在前喊著,只好暫時壓下,緊趕兩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