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滄瀧山明陽教,乃是南洲道術祖庭的極小分支之一,在一洲地界上開枝散葉,到如今不過小有名氣。
呂洞陽順著小徑,在山間兜兜轉轉。
自嫁接得了肺癆的【辛金】道根之後,踏過山崗如履平地。
而他也知道,自己臟腑乃是實打實的貪吃鬼,又能克制癆病性狀,讓他看起來更為康健。
少時便見到了山門。
往山下眺望。
見著遠處山鎮,有滾滾濃煙升騰。
「火?」
但記憶當中回想,忽然明白。
「原先山下爆發大疫,死傷無數。」
這些疫病,能夠讓人異化肢體,失去神志。
在去到山神廟之前,呂洞陽便已聽聞所謂山下正道,已經集結在村鎮當中,商討應對方案。
不想竟是一把大火,以如此魯莽手段消殺疫病。若是傷及無辜,又不知得有多少心酸血淚,化作塵埃。
道士搖首輕嘆。
收回眼神按下好奇,回望山門石階。
漫漫長階延伸遠方,兩邊竟跪滿了不勝累數的平民,正默聲叩拜。
這些都是經離亂災禍之後,自發前來的信徒。
有的眼如紅柿,有的臂生禽羽。更有人脖頸腫瘤,好似一朵早已腐敗的巨型花蕾。
前來乞求教內道長修士,為他們的病症開些救治藥方。
這些病症十分玄怪,不過對於明陽教修士,剛好作為用材。
呂洞陽跨過這些人,沒有理會。
而是一心顧著明陽教教庭。
過了山門,還要朝里走去。
但只彈指一瞬,忽的覺得背後寒意刺骨。
呂洞陽伸出手來,一片輕盈雪花,悄無聲息飄落掌心。
凜冽寒風,灌入未曾拉緊的衣襟。
舉頭望去,不遠處的山上早已負雪十里。
與山下濃煙大火,形成鮮明對比。
且不論那化病為道的精妙神通,在尋常人看來簡直便是神術,便是這教中匯聚的能人異士也不在少數。
「能夠控制天候,看來是教中某位院主施法了。」
這道風雪大陣作為護山迷陣,只教他在心底感嘆妙哉。
「是呂師弟趕回了,」忽有熟悉聲音,在呂洞陽耳畔響起。
道士望去,見到了那前來迎接他的陳師兄,陳觀田。
「勞煩師兄接引。」
但不待他再次開口,陳觀田聲音低沉,好似心事凝重。
「你快隨我來,教內出大事了。」
於是呂洞陽也不好再問些什麼,低頭緊跟著師兄。
這迷陣當中,有死門生門,須得三進三出,方位全對。
否則,便要被這寒天徹地,活活圍困凍斃。
好在教中弟子早已熟習關竅,輕車熟路繞過迷陣再往上。
乍現天光,眼前豁然開朗,這便是明陽教庭之內了。
教中下設一殿六院,呂洞陽所在的工寮【伏屍房】,便是六院之一的烏有院下轄。
而自己師父,正是烏有院院主,道號【散雲真人】。
他走出大陣踏入門檻,眯眼環視。
工寮里光線昏暗,幾盞油燈苦苦支撐,將投射牆上的人影照得扭曲歪斜。
往常此時,底層弟子們該在各處忙碌。
搬運屍材清理丹爐,甚至忙於研磨骨粉,可今日所有人都聚在一處。
竊竊私語,面色凝重。
他甫一進門,喧譁聲便戛然而止,十幾道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。
神色各異,卻無一人開口。
呂洞陽雖尚不知緣由,但隱隱感知此氣氛,於自己而言應當不妙。
環視一周,便見著有工寮的師兄弟。
其中有人雙臂袒露,其上長滿如同紅柿的膿瘤,正如心臟跳動。
稍一握拳發力,那膿瘤便如肌肉注血般脹大,使得手臂氣力暴增。
師兄陳觀田,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拉到角落,壓低聲音道:
「不過話說回來,你怎麼才回?」
「師兄,究竟是何事?」
呂洞陽心下納悶,如此偌大工寮,難不成缺他一人還要停轉不成?
所有人精神緊張,一言不發。
有一叫做錢長恩的青年,見著忽地站起,出聲說道:「是陽哥兒回來了!」
有弟子臂膀生出猙獰血口,他那異象見此情形,居然自發張口低吼,散出一股血液腥臭。
尖牙之間,血煞異常,令人心下發怵。
錢長恩雖言語激動,但經受周圍冷眼警示,卻是默默坐下,沒了下文。
陳觀田環顧左右,確認無人靠近,這才湊近他耳畔說道:
「師父不日就要行屍解飛升之法,可煉陣所需的活屍胎,還差三四個。」
呂洞陽瞳孔驟縮,這才恍然大悟。
他早該料到的。
先前師門任務,不正是下山尋找屍胎麼?
難怪。
屍解以求飛升。
自天仙斷絕之後,這便是明陽教的禁術。
散雲真人壽限將至,若想繼續存活,便要以活人屍胎為材,煉成一具強大肉身。
魂魄借屍還陽,強行衝破天人界限。
此法兇險萬分,歷代嘗試者十不存一。
只是不知,自己師父修到了哪一層,擺開如此浩蕩陣仗。
「難不成這老鬼,有何不得不如此做的隱情?」呂洞陽心中無聲說道,
「師父的意思,」陳觀田的聲音放得更低,
「是從我們這些底層弟子裡,挑幾個根骨好的活煉成人丹,補上屍胎的空缺。」
教內弟子都修習【化病術】,體質上不知比凡胎俗體好上幾何。
話音落下,工寮里氣氛仿若更加凝滯。
呂洞陽周身汗毛倒豎。
昨夜他在破廟死裡逃生,以為回了教內便能喘息片刻。
哪知原來,只是換了一處更大的閻羅殿。
他抬頭掃了一眼。
遠處幾個弟子聚作一堆,正迎上那幾道不善的目光。
那些平日專橫跋扈之人,如今更是目露凶光,看他眼神已如待宰羔羊。
他呂洞陽根骨如何,這幾人心裡清楚。
況且【辛金】道根才嫁接不久,還未曾尋到合適的內功心法鍛鍊。
若真要挑人煉丹,他的名字怕是已經在備選之列。
四面楚歌,前後皆敵。
陳觀田口中說著關切,眼神卻閃爍不定,時不時瞟向他背上那柄法劍:
「師弟這把劍內里蘊含不凡,此番下山怕是又有所得吧?」
他話鋒一轉,狀若無意。
呂洞陽面上不顯,心中卻已有了計較。
這師兄平時不顯山露水,可從來說不上是什麼好心人。
不過苦笑兩下。
明陽教里,哪還有好心人?
「師兄說笑了,」他淡淡道,
「能在外面活著回來已屬萬幸。師父那邊,可有什麼應對之法?」
陳觀田乾巴巴笑著,搖了搖頭。
呂洞陽不再追問,藉口疲憊,轉身走向工寮深處。
五臟當中又傳來陣陣絞痛。
他穿過堆放屍材的甬道,冒著浸泡池中散發的腐臭。這些,都是弟子們搜集來的材料,然而煉化一副可供驅使的資材,何其不易?
倒是出動一整座工寮弟子,都還是難以推進。
道士雖是面上不顯,但是心念電轉,手上亦形成記憶般推開一扇鐵門。
門上,早已是鏽跡斑斑。
這裡,不過是間存放雜物的廢屋。
牆角堆放著發霉的竹簡,書冊也大多被蟲蛀食了,多是歷代弟子遺棄不要的破爛貨。
殊不知這些,才是他仰賴的救命稻草。
呂洞陽點起油燈,開始瘋狂翻閱。
直到雙眼微酸,才發現一張幾乎被蟲蛀爛的羊皮殘卷。
殘卷上記載著這樣一段文字:
「五臟妖子者,上古瘟神之本命神通也。
以五臟為爐,以病氣為薪,化萬病為萬法。
初成時臟腑如活物,喜食病氣,亦食其主血肉壽元。
若久不投喂,則遭反噬。吞吃血肉,七日而亡。」
此外,他還注意到這套祭煉五臟之法,也是以毒攻毒。
須得一物降一物,若不找尋他物壓制【辛金】,也會遭到創傷。
呂洞陽手指微微顫動。
七日。
一旦嫁接,若他不能持續為五臟找到新的病症吞噬,七日之後,他依舊會從內到外被吃得乾乾淨淨。
他繼續往下翻,殘卷的另一角寫道:
「欲習此神通,需行五臟祭煉。以所煉臟腑對應用壽元為祭。
獻壽愈多,威能愈顯。」
七日時限,便是體現。
「看來也是以命換法。」
道士點了點頭,倒也符合明陽教教旨。
呂洞陽放下羊皮卷,雙手撐在桌上,閉上眼深深呼吸。
不過,應當還有一法,可破燃眉之急。
——
撲通——
一炷香後。
呂洞陽跪在明陽教烏有院正殿之上,對著主座行禮。
殿上高位,乃是一個乾瘦老者。
面龐瘦削,十指枯朽如同雞爪。
正是他的師父散雲真人,亦是這烏有院的一院之主。
「你說你成功嫁接了肺癆?」
真人鬚髮皆白,聲音如砂石砥礪摩擦,乾澀刺耳。
「弟子不敢妄言。」
呂洞陽垂首,催動肺脈之中的【辛金】病根,一縷若有若無的疫病氣息,自他口鼻溢出。
殿上雖無他人,但靜止之下一片死寂。
散雲真人沉默片刻,方才緩緩開口:
「確有幾分火候。不過聽你所言,你想去萬蛇窟?」
萬蛇窟,乃是滄瀧山山脈,明陽教的一處天然險境。
深埋地底,毒蛇萬千叢生,且整日不見天光。
天下蛇蠍,藏身之處必當溫暖。
如若呂洞陽猜測不錯,此處應當有【明火】之屬,為毒蛇提供熱源。
「是。弟子近日得了一枚屍丹。」
從袖中取出,當場展示,「願為師取來毒蟒之膽,正好借著這枚丹藥,為師父煉製續命寶丹,助師父屍解飛升。」
「嗯……」
散雲真人捋著鬍鬚點點頭,「也難得你一片孝心。」
「不過這萬蛇窟中,有一修習【離火】瘟疫的老怪,十年前挑釁我教,被祖師以蛇蠍毒物拘禁在地窟底層。」
「十年過去已是垂垂老矣,但也務必小心行事。」
眼底閃過忌憚之色。
果然。
呂洞陽明察舉動,卻心照不宣。
這老鬼,怕不是想拿我當探路石麼?
「好,」其爽快應下,讓散雲真人也有些意外。
「那弟子,便去試上一試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