呂洞陽應了師尊之約,便自正殿退出。
行不數步,身後傳來一聲輕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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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呂師弟留步。」
他回身一看,是陳觀田自廊柱後轉出,臉上掛著笑意。
一手按在他肩頭,壓低聲音道:
「師弟莫怪,做師兄的多嘴一句。方才殿上之事,師父雖未深究,可你那枚屍丹,畢竟是稀罕物。
財帛動人心啊,工寮里人多眼雜,還望師弟……早作打算。」
呂洞陽心中一動,面上卻不動聲色,拱手道:
「多謝師兄提點。」
「好說,好說。」
陳觀田一手負後一手在前,目送他走遠,笑容漸漸斂去。
待那背影沒入甬道,他腳步一轉,竟又來到正殿。
殿門半掩,散雲真人依舊高坐案後,十指輕叩著扶手:
「可是有話要講?」
陳觀田趨步上前,輕聲道:
「師父,弟子有一事不明。這呂洞陽,不知是何緣故,下山一趟竟能夠有如此機遇。
肺癆這等凶症,嫁接之後不死,反生出法力來,已屬奇事。他手中那枚屍丹,又偏生落在他手裡。
師父方才親眼見著那屍丹,何不……」
陳觀田手刀舉在脖頸前頭,輕輕一抹。
殿中無聲,待到外頭一聲淒涼鴉叫,劃破沉寂。
散雲真人緩緩睜眼,「此子所嫁接的病症,是肺癆。
於普通修士弟子身上,乃是必死無疑之症,連我烏有院三代以來,也不曾聽聞有人嫁接肺癆而活的。
可此子不但活了,還藉此生出了法力。」
他頓了頓,「看來,其中另有玄機。」那渾濁眸子裡,精光一閃而過。
「師父的意思是……」
「殺他還不容易?難的是弄清他這一身機緣,從何而來。」
散雲真人反掌屈指,點了點案幾。
「若他背後真有什麼高人來路,貿然殺了反倒招禍。你且暗中跟著他,看他回工寮之後做些什麼。
一有異動,速來報我!」
陳觀田躬身作揖:「弟子得令。」
——
呂洞陽一路回到工寮,
在進門前,右手當空一揮。
七八隻淡金飛蟲,從遠處飛回。
銜著一張黃紙,其上被其此前收集而來的工寮酸液,腐蝕出點點紋路,好似某種文字。
呂洞陽微微一笑,口中吐出幾個簡短音節。
那飛蟲感到震動,在紙上勻速爬過,便腐蝕出些獨特孔洞來。
「這老鬼和陳觀田,果然內有貓膩。」
原來早在入殿之前,他便在殿內布下飛蟲,其上沾滿酸液。
飛蟲耳不能聽,目不能視,但憑此可在暗處記號,將其與音節一一對應,便能解讀他人言語。
呂洞陽看罷,運力一掌擊碎黃紙:「看來此行,兇險更勝三分啊。」
張嘴將飛蟲含下,化入腹中。
推門而入,不覺便是一愣。
十來個弟子或蹲或坐,圍著升起火塘一言不發。
或是抱膝發呆,或是拿乾枯樹枝撥弄灰燼。
鬥志懨懨,全沒了往日那股子剽悍的邪修風氣。
呂洞陽眉頭微皺。
他目光從眾人臉上一一掃過去,忽生一念。
「與其坐以待斃,不如拉攏些可用的人手同下萬蛇窟,也好有照應。」
若是孤身一人,到時在洞中情況神鬼莫測,豈不正中散雲那老鬼的下懷,任由他擺布?
「諸位師兄師弟,」他站在高處,清了清嗓子開口道,「可願隨我走一趟萬蛇窟?」
火塘邊安靜片刻,隨即有人嗤笑:
「呂師弟,你莫不是瘋了?萬蛇窟那地方毒蛇萬千,見不到日頭,進去的人九死一生。你去送死,可別拉上我們。」
「而且,你如今雖然得了道根,但實力低微遠不及我等,又怎能如此大言鑿鑿?」
道士心中一凜。
凡胎俗體訪仙求道,等級分【鍊形】,【玉液】,【真元】三關。
每一境界,又有六重。
如今他的【辛金】肺癆,不過讓他跨過凡胎門檻,堪堪抵達鍊形一重。
但,飛蟲吞噬生靈,可化作自身血食滋養。
待得他靜心消化便可提升修為,較之閉關枯坐,不知快上幾何。
聽聞反駁,他心底一轉,「話不是這麼說。」
呂洞陽蹲下身,拾起樹枝在灰地上比劃。
「我等為師父助力,師父只說要毒蟒之膽,又沒說非得一個人去。到時功成,說不得就能網開一面?
而且人多,路上也好有個照應。再說……」
他抬眼,銳利目光再次掃過眾人,好似要將其身上肉剜下來:
「留在工寮里,等著被人挑去煉人丹,就比進萬蛇窟安全麼?」
此言一出,火塘邊圍坐弟子,都相繼沉默。
幾個原本作態憊懶的弟子,身子也直起來些許。
卻聽角落裡,又是一聲冷哼。
一個鐵塔般的漢子,倏地站起身來。
呂洞陽橫眉掃去,心底瞭然。
此人嫁接的是一樁【鐵骨病】,手掌粗大,皮肉之下骨節突出,走動時咔吧作響。
工寮里人人喚他一聲韓蠻子,本名韓奉。
雖非鋼筋鐵骨,但此等病症可錘鍊體魄,在【鍊形】修士中,乃是極為霸道一途。
韓奉把煙杆在火塘沿上磕了磕,嗤笑道:
「煉人丹?輪得到你這癆病鬼來替大夥操心?」
他走到呂洞陽跟前,居高臨下,唾沫星子四下飛濺:
「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幾斤幾兩?就憑你這一身病,怕是還沒走到洞口,先咳死在半道上。
你自己找死去,別拉著兄弟們墊背。」
火塘邊有人輕輕笑出聲來。
韓奉修為,已經抵達鍊形二重,在工寮中說話分量很重。
叫他韓蠻子,也是因為他曾以一己之力,硬扛兩位鍊形一重修士輪番攻勢,達一刻之久!
呂洞陽知是故意激他,也不惱怒,把樹枝往地上一撇。
慢悠悠道:
「韓師兄說得在理。只是不知韓師兄這般英雄了得,打算在這火塘邊窩到幾時?
是被師父挑了去煉丹填爐,還是等著跟這火塘一樣,慢慢燒盡冷透?」
笑聲戛然而止。
韓奉臉色陰沉,兩步跨到呂洞陽面前,一字一句道:
「小子,你再說一遍?」
「韓師兄耳朵不好使,我再說一遍便是。」呂洞陽抬頭看他,面上還是那副笑容模樣,
「留在工寮里,等著被人挑去煉人丹,就比進萬蛇窟安全麼?」
韓奉盯著他看了半晌,忽然咧嘴一笑,一把將煙杆別回腰間:
「好,好得很!聽說你下山一趟得了奇遇,連頭髮都花白了。
今日當著大夥的面,你我角力。」
他退後一步,雙拳一握,發出噼啪聲響:
「你若勝了,我韓奉從今往後聽你差遣,你說往東,我不往西。
你若敗了——」
他拿拇指點了點地上,「便從這工寮里滾出去,莫再聒噪!」
火塘邊頓時如炸開熱鍋。
十幾個弟子,紛紛圍攏看熱鬧:
「這痴人跟韓蠻子較什麼勁?一拳頭下去,這癆病鬼怕是要散架!」
「別別別,先讓他咳兩口,省得一會噴韓蠻子一身血。」
又鬧起一陣嬉笑,
「你們說,這呂洞陽敢不敢接?」
呂洞陽看了一眼韓奉那身鐵骨,又掃了一圈圍觀的眾人,忽然笑了:
「韓師兄開口便要趕人出工寮,倒比師父院主還威風些。」
只是說話時,音聲洪亮貫耳,好似天然攜帶威勢。
令工寮內,都震起絲絲清風。
「行,我便……接你這一場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