肺葉腥臭撲鼻,數次乾嘔幾欲讓他前功盡棄。
好在他憑著心底狠戾,強行壓住反應,這才將口中柔軟之物咽了下去。
只是面色,扭曲如同苦瓜。
自百餘年之前,天地仙人盡數隱匿之後,仙途斷絕,世間清氣日益稀薄。
求仙者不得不另闢蹊徑,紛紛將目光投向旁門左道。
明陽教,便是其中一支。
這化病之術以自身為爐鼎,煉化病氣為法力。以病為種,以身為隴田,乃是實實在在的邪路子。
不過呂洞陽這具軀殼,本就是五臟的祭壇。五臟吞食病氣妖力,來者不拒,以此轉化為法力,才可生生不絕。
足足過了半個時辰,呂洞陽才堪堪吞吃完畢。
喉頭不禁滾動。
他咬緊牙關免得又吐出來,彎腰拖起那具屍體,拉到神像面前。
雨水滴答打在屋檐瓦片上,映照廟外寒涼。
這尊無頭神像,方才見證了一切鬧劇。而今他要在此像之前,主動祭煉這具病灶。
呂洞陽將屍體平放於地,抽出白蛇法劍。以劍尖為筆,在地面上刻畫起來。
劍鋒划過石面,聲音粗糲刺耳,一道道陣紋歪歪斜斜,漸漸成形。
這是以癆病鬼屍體為柴薪,移花接木,轉嫁肺葉病根的【化病】法陣。
道士心肺皆寒,心下暗道。
若無自己在教內的偷師揣摩,恐怕今日便是得了這樁機緣也是白費。
明陽教內,師兄弟間不乏明爭暗鬥,若無半點心計,絕難活於這亂世之中。
循規蹈矩的聖人作派,在他看來可非明智之舉。
陣紋刻成,雖歪歪扭扭,卻也差強人意。
呂洞陽盤膝坐入陣中,血腥腐臭撲面而來,五臟更是躁動難安。
他閉目運起教內秘法,引氣歸元,納病入髒。
噗——
一股逆轉氣息,自肺部反衝上來。
呂洞陽猛地偏頭,咳出一口黑血,那血落在地上竟滋滋作響,腐蝕出幾個小坑。
——
卻道,
廟外枯死的老槐樹上,一雙狐狸般的杏色眼眸,正死死盯著殿內的動靜。
原來那狐妖少女,當時借著遁術離去,但並未逃遠。
她伏在枝椏之間,紅毯早已不知去向,雨水順著如玉般的肌膚滴落,她卻渾然不覺。
其看見呂洞陽刻陣咳血,後又俯身靠近屍體,眼中貪婪之色難掩,不由自主地呢喃道:
「這道士雖說弱了些,卻是塊移動的寶藥。若能吸乾他,本姑娘必能結成妖丹!」
「但,」說著眼睛軲轆一轉,彈指一揮。
「瓜熟蒂落,本姑娘不急於這一時。」
一道隱蔽紅絲便飛了過去,悄悄附在了道士背後。
殿內,呂洞陽對這一切渾然不覺。
他抹去嘴角血跡,重新調整氣息。
方才操之過急,五臟各有所貪,尚未統合調節便強行聚氣,自然會遭反噬。
他深吸口氣,將所有雜念摒除。
五臟依舊躁動,但在呂洞陽的疏導之下,那股本能方向漸明。
原先被五臟搶奪撕扯的病氣,轉而順著經絡,緩緩注入雙肺。
那苦弱腐朽的肺葉,如久旱逢甘霖,重又恢復生機。
也不知多少時辰過去。
待到呂洞陽再睜開眼時,面上已浮現一絲紅暈,看起來比先前氣血活絡了不少。
成了——!
那癆病鬼的肺病,已被他完整嫁接到自己體內。他的雙肺,從此便是這肺癆的洞府居所,也是煉化這病灶的鼎爐。
道統靈根,終於成型。
然而代價亦不菲。
呂洞陽低頭看去,發現自己垂落的一縷鬢髮,原先烏黑髮亮的髮絲,如今已變為滿頭如瀑銀白。
給這年輕道士身上,平添了三分妖異。
不過以命換法,這本就是明陽教的修行之道。
他無暇感傷,因為腹中的變化,更加劇烈。
嫁接已畢,五臟好似發出齊聲長鳴。肺中有縷縷金石之氣,自胸腔升騰。
背上法劍,亦發出清越顫動。
呂洞陽拔劍出鞘,只見劍身之上原本暗啞銀芒,此刻運力之下,竟泛出一層淡金色澤。
他識海感念內視,這肺癆病納入體中,倒是十分方便。
如今得了此根,乃是五行當中屬陰的金行。
喚作【辛金】,喜好水潤。
主要特性,可以輔助修煉內功,於他這先天羸弱之軀,正是大補。
如此一來,遠勝於再去四處找尋寶藥,來填補先天虧欠了。
呂洞陽心中暗想:
「傳說中所謂的金肌玉骨,不知此根練到最後是否能成?」
但得了如此道根,一時情難自禁,氣涌喉頭,心急咳嗽兩聲。
幾滴鮮血撒在身前地上。
只見血珠並未消散,而是化作淡金飛蟲,啃噬那枯瘦男子屍首。
呂洞陽心中大震,竟還有這般功用?!
道士又驚又喜,不知作何想法。但轉念間,那三四隻飛蟲便已吞吃屍體半隻手掌!
袖中藏匿屍丹,也袒露出來。
待到張嘴深吸一氣,那蟲便又化作血珠,飛入自己體內!
好,好!!
撿起屍丹,呂洞陽心下大喜。
「看來此等道根,亦非尋常!」
須知教中修士,雖然都修習那【化病】妙術,但並非什麼疫病都可吸納採補。
如這嫁接肺癆,若是尋常人等,恐怕也是惹火燒身,最終殞命。
唯有呂洞陽,五臟妖孽一般,才能勉強鎮住。
此時抬眼看向廟外,天光已明,雨勢漸歇。
呂洞陽收劍入鞘。
一夜過去,他必須儘快返回明陽教。
師兄符篆飛詔來信,想必是有要事發生。
否則以明陽教這般邪異名頭,豈能不讓弟子在外禍亂四方、興風作浪才肯罷休?
道士起身,推門而出。
行至山腰一處開闊地,正值黎明時分。
呂洞陽停下腳步稍歇,生出心念微動,拔出白蛇,向道旁一塊巨石輕輕揮動。
一道劍光破空而出,比起此前雖然更細,但其中夾雜著一縷淡金光芒,斬在巨石之上如快刀切豆腐。
巨石應聲裂為兩半,那金色餘韻在空氣中停留了數息後,才緩緩散去。
【辛金】加持之下,劍芒不易察覺,威力卻更勝一籌。
呂洞陽心下暗喜。
此前他體內法力如無根之水,補充起來極為費力。若是僅依靠自身,只能揮動法劍斬出三次劍光。
三次用盡,便再無半分還手之力。
如今內視臟腑,便發現有一光源在肺上停留,呼吸之時隱有律動,天地靈氣隨著吐納收攬入體,氣韻綿長。
此前,若無病灶作為道根,只能算是尚未入門的修習之人。
如此一來,他便與諸位師兄齊肩並行了。
他收劍疾行,身影迅速沒入山林深處。
卻不知五十步開外,一條山道上,幾個連夜趕路的修士同時停下了腳步。
領頭的中年道人,死死盯著那道,當空一閃而逝的金色劍芒。
眼中精光暴射,喉結上下滾動,暗道:
「劍氣!那把劍至少是件法器,能夠手持法器還可掌握劍氣,雖不是傳說中的天仙臨凡,但也是同階當中的佼佼之輩。
如此動靜,看來傳聞中的,明陽教高人舉行屍解儀式升仙,所言應該不假!」
身後幾人對視一眼,覬覦目光,難以掩飾。
那幾道身影,悄無聲息改變方向,朝著明陽教滄瀧山方向,潛行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