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航第三日,清晨還是個好天。
太陽從海平面升起來的時候,海面平整得像一塊攤開的灰藍布,連褶皺都少見。
瞭望手在橫杆上伸了個懶腰,朝下面喊了聲「晴天無雲」,便歪著身子靠在桅杆上打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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甲板上的見習水手們趁著天氣好,把昨天被漁獲弄髒的纜繩抱出來晾曬。
繩子散開搭在船舷邊,散發著海鹽和麻繩混在一起的舊氣味。
陳遠舟蹲在船艙門口檢修一把網鉤的缺口,掰了掰鉤尖的弧度,把卷口處放到磨刀石上來回蹭了兩下,鐵石摩擦發出呲呲的細響。
這趟航程後面的日子要是都這麼過,倒也不賴。
他這麼想著,手裡繼續幹著活。
午後,天色變了。
先是遠處西北方向的天際線上浮起一道灰白色的橫線,細得像用指甲在藍布上劃了一痕。
陳遠舟眯著眼看了一會兒,那道橫線正在變粗、變暗、變厚。
像有人在天邊倒了一桶墨汁,正緩緩朝這邊擴散開來。
海風停了。
剛才還在船尾盤旋的幾隻海鳥撲棱著翅膀朝反方向飛去。
貼著海面,翅膀扇得又急又快,眨眼就消失了蹤影。
然後風來了。
沒有過渡,一堵牆似的壓了過來。
帆布猛地繃直,整艘墨竹號像被人從側面踹了一腳。
船身陡然傾斜,甲板上的空水桶嘩啦滾了出去,撞在船舷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。
還沒等誰站穩,第二陣風緊跟著砸下來。
桅杆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,帆索繃緊時發出砰砰的撞擊聲,像有人拿鐵棍在敲打船體。
天色幾分鐘內就從明亮的午後暗成了黃昏的鉛灰色。
瞭望手從桅杆上滑下來,腳還沒著地就開始嘶喊:
「風暴!西北方向!速度很快!」
船長已經大步走到了甲板上。
他看了一眼神色變暗的天邊,眼色變了變。
又看了一眼被風撕扯得啪啪作響的主帆,法力震盪下,聲音在風口裡傳得清清楚楚:
「啟動靈陣!收帆!所有帆索鎖死!物資進艙!甲板上不留人!」
命令一下,幾個戰鬥水手立刻分工行動。
洪山帶著兩個人衝上桅杆,手指飛快地解開帆纜,把主帆用繩扣收緊成一捆。
另幾個人衝進船艙,把堆在過道上的木箱、漁網、工具袋全部往裡艙搬。
腳步聲在甲板下咚咚響成一串。
船長轉向桅杆底部。
那裡有一道半圓形的凹槽,嵌著一塊巴掌大的陣眼石。
他從懷裡取出一枚特製的靈石,拇指粗細的淡青色靈晶,捻在指間,靈力催動。
靈石表面亮起一層柔和的光,光芒如水一般流動,順著指尖滲入陣眼石的紋路里。
陣紋亮了。
在更底層的靈石艙供能下,從船底、船舷、船艏、船艉,遍布船體全身的靈紋節點同時亮起暗青色的光。
那些光線沿著刻在船板里的紋路遊走交匯,像有無數條發光的蛇在木板縫隙間穿梭,越匯越亮,越亮越快。
嗤的一聲。
一道半透明的青色光罩從船體四周升起,像一層巨蚌的殼,將整艘墨竹號嚴嚴實實地罩在其中。
光罩升起的瞬間,第一波大浪到了。
墨竹號的船首陡然上仰,像一頭被猛獸撲倒的巨獸,整艘船發出沉悶的撞擊聲。
巨浪砸在光罩上,青色光罩表面泛起一圈連綿的漣漪,水花飛濺。
浪頭撞上去時發出轟的一聲巨響,緊接著整片海水像一堵玻璃牆崩塌在罩面上。
嘩啦的水聲裹著碎沫,順著光罩的弧面滑下去。
大部分人已經退進了船艙。
靈陣啟動以後,甲板上的晃動稍微小了一些。
浪頭打在光罩上的力道被消掉了大半,但剩下的那部分依然讓船身像一片落葉在渦流里打轉。
他感覺腳底的甲板在劇烈地傾斜、回正、再傾斜,五臟六腑跟著那股節奏上下搖晃。
浪頭一個接一個地砸過來。
透過那層半透明的青色光罩,能看到外面的海面完全變了樣。
原本藍灰色的水面消失不見,取而代之的是被風撕扯成一片飛沫和浪牆交錯的混沌。
一道浪頭砸到光罩上,整片罩壁發出低沉的嗡鳴。
光紋在表面疾速流轉,像是在承受巨力後不斷調整受力點。
但靈陣也不是萬能的。
「主桅帆索鬆了!」
二毛的聲音從船艙門口傳出來,帶著一股驚慌的尖細。
他半個身子探出艙門,指著主桅頂部。
陳遠舟順著他的手指抬頭去看。
主桅頂部的位置,那根昨天剛晾過的主帆索在風裡啪啦啪啦地亂甩。
鬆脫的繩頭像一條活蛇,在風中四處抽打,每一次甩動,帆布就被撕開一道口子。
如果不把這根索固好,整面主帆會被風撕成碎條。
船長也看到了。
他掃了一圈甲板,喊了一聲:「兩個人上去,把帆索鎖死!」
陳遠舟離主桅最近。
他鬆開鐵箍時,船身正好被一個浪頭帶著往右傾,他順勢借力站起身,疾走兩步到桅杆底部。
二毛從船艙里衝出來,跟在他身後,腰帶上已經系好了安全繩。
「你行不行?」陳遠舟看了他一眼。
二毛是他的同期,瘦高個,幹活手腳也算麻利。
但此刻臉色有點發白,下巴繃著,攥著安全繩的手指骨節泛白。
他深吸了一口氣:「行。」
「那就走。」
時間緊迫,陳遠舟沒有再問,率先開始爬桅杆。
攀桅術在這一刻或許是比刀工更有用的技能。
他兩腳蹬住桅杆側面的踏木,雙手交替向上。
風從四面八方涌過來,即便有靈陣護罩擋著大半力道,殘餘的貫透依然推得他身體左右晃動。
每一次換手,他都先用小臂內側夾緊桿身再鬆開另一隻手,確保身體不會在氣流里飄出去。
腳底能感覺到船身的擺動幅度越來越大。
每一個浪頭拍上來,桅杆就像一根被用力搖晃的竹竿,帶動著他整個人往一側甩。
他在墨竹號的半個月裡學到的經驗派上了用場。
收緊核心,兩條腿從兩側夾住桿身,在每一次搖擺的頂點調整重心的位置。
二毛爬在他下方,速度比他慢半拍。
在這種暴風之下,他每攀一步都要停下來確認自己的安全繩扣穩固了,才繼續往上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