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抬頭看了一眼。
人群圍成一圈，中間躺著一條長條形的暗青色魚影。
幾個見習水手蹲在旁邊。
有人拿著一把短刀，刀鋒在什麼東西的表面上劃了一道，發出刺耳的刮擦聲。
「這魚怎麼弄？」
有人用刀背敲了敲，發出沉悶的嗒嗒聲，「一刀下去全是白印，連個口子都開不了。」
陳遠舟站起來，湊過去。
人群讓出一條縫，他看清了那條魚。
體長近五尺，比常見的紅尾魚大出整整一圈。
魚身覆蓋著一層青灰色的鱗片，每一片都有銅錢大小。
排列緊密，邊緣微微翹起，像一面面疊壓的盾牌。
其中一片鱗甲上有一道新鮮的白印，是剛才那把刀試過的痕跡。
「青紋石斑。」
有認識的人倒吸了一口氣，
「這玩意兒鱗片硬得跟鐵板似的，上面還滑不溜手。
上次老趙頭處理過一條，弄了半個時辰才剖完，刀還卷了口。」
此時那個見習水手還在試著下刀，刀鋒在鱗面上打滑了幾次。
他換了個角度用力一捅，刀尖卡進鱗片縫隙里，拔不出來，急得滿頭大汗。
「日他個先人！！」
他拽了兩下，刀柄紋絲不動，臉漲得通紅。
旁邊兩個人圍上來幫忙，一個按住魚身，一個握住刀柄往外拔。
三個人一起用力，終於把刀尖拔了出來，人卻往後踉蹌了兩步，差點坐在地上。
那魚在甲板上被折騰了這麼久，鱗片邊緣已經微微捲曲，但魚腹處尚完整。
陳遠舟突然皺了一下眉。
他能看出來，魚腹處靈氣已經開始流失，表層略顯乾燥，如果再不處理，整條魚就廢了。
其他人也看出了這點，目光閃了閃。
按照規矩，如果這種高端魚沒處理好，得賠償一天工資。
雖然相較於魚的價值並不算多，但也足夠讓人心疼。
人群外圍，有人推了一把：
「阿福，你不是閒著呢嗎？你來試試！！天天吃白飯，總得干點活吧。」
一個瘦小的身影被推了出來。
是之前切割赤尾鯧時瞅見的那個黑瘦青年。
這個名為阿福的年輕人看了一眼青紋石斑，又看了一眼自己手裡那柄卷刃的破刀，站在原地，猶豫著沒有上前。
「快去啊，磨蹭什麼？」身後又有人推了他一下。
阿福踉蹌著蹲到魚前，握著刀，比劃了兩下，卻始終找不到下手的地方。
這魚鱗片硬得刀口咬不住，尾鰭和鰓蓋的邊緣又滑得刀尖打滑，他試著在鰓蓋邊緣用力劃了一下。
刀鋒在黏液上滑開，劃出一個歪斜的印子，連鱗都沒破開。
阿福額頭冒了汗，回頭看了一眼周圍那些戲謔的目光，握著刀的手指鬆開又收緊。
所有人都帶著微妙的惡意，冷眼瞅著這個被推出來承擔損失的倒霉蛋。
就在這時，一隻手從阿福身後伸過來，壓住了他握刀的手腕。
「你的刀借我。」
聲音不高，語氣尋常。
阿福轉過頭，看見陳遠舟站在他身後。
阿福愣了愣，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破刀，臉上浮現出猶豫的神色：「這刀……卷了口……」
「沒事。」
陳遠舟接過短刀，先用指腹在刀刃上蹭了一下。
果然卷了，刀口有幾處明顯的毛刺，刃線都磨歪了。
他微微皺了皺眉，乾脆把青紋石斑上的硬鱗當做磨刀石磨了兩下。
哧啦兩聲。
刀刃重新變得鋒利之後，他才把刀身上的黏液在抹布上蹭乾淨，蹲在了魚前。
周圍幾個見習水手的目光都轉了過來，暗自打量著這個要強出頭的年輕人。
眾人圍觀下的陳遠舟沒有急著下刀。
先伸手摸了摸魚身側線。
從頭部到尾部的方向，指尖順著魚鱗的紋理緩緩滑過去。
青紋石斑的鱗片排列很有規律，每兩排鱗甲之間都有一條極細的縫隙。
觸感堅硬、密實。
但在側線靠近魚鰓的位置，他找到了一處不太一樣的觸感。
那裡的鱗片和鱗片之間的銜接沒有那麼緊密，指尖按下去的時候能感覺到一絲極細微的鬆動。
他輕輕吸了一口氣。靈力湧向雙目。
弱點洞察。
視線中，魚身的鱗甲骨縫間悄然浮現出一道極淡的青色光痕。
那道光痕不在鱗片的表面，它藏在鱗片底部、那些與魚皮相接的軟組織位置上。
尤其是側線孔洞的周圍，鱗甲底部有一排極細極窄的脆弱帶，每一道比頭髮絲粗不了多少。
尋常人肉眼根本分辨不了，但在技能加持下，那些原本微不足道的縫隙被勾勒得分明。
上次出航前，他的弱點洞察還只能看到表面上的舊傷與紋理。
而現在Lv.2帶來的變化，就是能讓他看到更深一層的東西。
鱗甲之間的縫隙不再是模糊的光痕，而是一條邊緣清晰、色澤分明的路徑。
他甚至能判斷出哪一段縫隙的軟組織最薄，哪一段有肌肉附著，下刀時需要用多少力。
他的手順著那道青色光痕的走向，緩緩調整刀的弧度。
刀尖斜著，避開正面硬鱗，切入鱗片底部。
手腕一翻，順著皮肉之間的組織層往側面滑。
刀鋒貼著魚皮往上遊走，找到那層將鱗片和肌肉連接在一起的筋膜，然後輕輕一挑。
第一片鱗鬆動了。
刀尖順勢往下一滑，那排鱗片整片鬆動。
鱗甲根部發出極細微的撕裂聲，像撕開一層被漿水浸透的薄紙。
緊接著是第二片、第三片。
他手上的動作幾乎沒有任何停頓。
刀鋒沿著側線的那條青色光痕一路往下走，每一刀都正好落在軟組織最薄的位置。
不需要來回鋸，不需要用蠻力撬，刀尖滑過去，鱗片就翹起來，一片接一片，速度越來越快。
整片鱗甲像被一條線牽著，發出一連串細密的嘎嘣聲，像是掰斷曬乾的豆莢。
圍觀的人安靜下來。
刀尖走到魚尾，最後一枚鱗片落下。
陳遠舟把刀換到左手，在手裡轉了一圈，刀尖正好翻轉向下，從魚腹正中插進去。
順著那條已經破開的側線縫隙，一刀划過肚皮，露出腹內蒼白的肉色。
他右手探進去，拽出內臟，落在旁邊的廢料桶里，發出一聲悶響。
整個過程一氣呵成。前後十幾息。
「處理完了。」
他收起短刀，在魚身上補了幾刀，把魚塊碼進冰桶。
手掌一拍桶壁，靈力灌入符文，冰霜順著桶壁飛快地爬上來，將魚肉封住。
他直起身，才注意到周圍安靜了一瞬。
有人眼神複雜，在低聲問旁邊的人：「剛才那幾刀是怎麼弄出來的？我看了半天沒找到下刀的地方。」
旁邊的人沒接話，只是盯著那條被剖得乾淨利落的魚身看。
先前那個說自己不乾的見習水手，咽了口唾沫，默默蹲回去繼續處理自己桶里的魚。
那個推了阿福一把的高個兒，臉上的笑意僵了一下。
目光在陳遠舟手上那柄卷刃的破刀上停留了好一會兒，嘴唇動了動，最終沒出聲。
章熊也在人群外。
他沒有靠太近，手裡還拎著一桶剛處理好的魚。
但他站的位置是斜對著陳遠舟的，目光從桶沿上方直直地看過來。
他看了整個處理過程，在陳遠舟直起身來的時候，默默收回視線，拎著桶轉身走向冰桶區。
青紋石斑的處理難度比之前的青刺鯛還要大上一些，章熊其實也沒有太大把握。
只能說，單論刀工而言，這船上已經出現了一個他的勁敵。
幹完活的陳遠舟沒有在意旁人各種複雜的小心思，提起水桶走向船舷，把廢料倒進海里。
內臟落水的瞬間，幾條在船底游弋的小魚立刻圍上來爭搶，水面翻起一圈細碎的白色水花。
視野左上角，透明字跡無聲浮現：
「處理珍稀魚獲·青紋石斑，水手經驗+15。」
他拎著空桶往回走，路過船艏絞盤邊上。
掌舵的老水手正坐在絞盤旁邊的木墩上卷旱菸，目光落在陳遠舟身上，手裡搓菸葉的動作停了一下。
他歪頭湊到旁邊另一個正在磨刀的老水手耳邊，說了句什麼。
那人停了磨刀的動作，抬頭看了陳遠舟一眼，點了點頭，然後繼續低頭磨刀。
磨刀石的沙沙聲重新響起。
陳遠舟沒有注意這些。
除了偶爾的狩妖之外，這些呆在船上無聊的戰鬥水手，不多的樂趣就是看著自己底下的見習水手們四下忙碌。
他走回自己的區域，蹲下來繼續處理剩下的魚獲。
阿福還站在那裡，手裡握著他那把卷了口的舊刀。
他低頭看了看刀，又看了看陳遠舟的背影，猶豫了一下，快步追上去。
他在陳遠舟身後追了好幾步，鞋底踩在甲板上發出急促的咚咚聲。
靠近的時候，他放慢了腳步，在陳遠舟身後站定，聲音壓得很低：「謝謝。」
就兩個字。
聲音很小，像是怕被周圍的人聽見。
陳遠舟沒有回頭，手裡正摁著一條紅尾魚，刀尖沿著魚腹劃下去。
他只「嗯」了一聲，聲音不大。
這是兩人第一次正面交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