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岸的第一道戰壕里。前兩天的暴雨加上河灘滲水,坑裡的泥水早就沒過了膝蓋。
「縮頭!都趴在水裡!」
曹魏老卒王麻子嘶吼著,一巴掌將旁邊探頭探腦的新兵按進泥水裡,死死護在身下。
自打昨天對岸試射了幾輪,他們就摸出了門道。
「別慌!」王麻子扯著嗓子,安撫著周圍幾十個渾身發抖的同袍,「上面有尚書台的大人們設計的軟土包!
那鐵疙瘩砸下來,陷進泥里就成了啞巴,炸不開的!」
話音未落。
「砰!」
一個鐵罐子帶著風聲,砸在他們十步外的壕溝底。
王麻子閉緊眼睛,等著那聲震耳欲聾的爆炸。
然而,什麼都沒發生。
只有一聲像是薄鐵罐摔裂的悶響。
王麻子疑惑地抬起頭,從泥水裡抹了一把臉。
只見那個砸碎在坑底的鐵罐子裡,猛地爆出一大蓬黑褐色的粘稠液體。
劈頭蓋臉地潑了周圍七八個曹軍一身。
罐子碎片上,還連著一小截正滋滋冒著火星的引信。
還沒等那幾人抹去臉上的黏液,火星子便落進了油灘。
「轟——!」
一團橘紅的烈焰毫無預兆地在坑底騰起,瞬間將那幾人吞噬。
「啊——!」
悽厲的慘叫聲撕裂了戰壕。
變成火人的士卒瘋狂揮舞雙手,試圖拍滅身上的火。
可那火油里摻了松香,黏糊糊地死死粘在皮肉和甲冑上。
一巴掌拍下去,火沒滅,反倒把燃燒的黏液糊滿了手掌。
他們越是慌亂抹打,火勢就順著手掌蔓延得越快。
一個渾身是火的士卒慘叫著撲倒在戰壕的泥水裡,拚命打滾。
按照常理,火遇水即滅。
可王麻子眼睜睜地看著,那火焰竟然在渾濁的水面上繼續燃燒!
水面上的浮油被點燃,火勢不僅沒滅,反而順著水流在壕溝里迅速蔓延開來。
那個在水裡打滾的士卒,掙扎了幾下。
皮肉被燒得嗞嗞作響,散發出一股令人作嘔的焦臭味,很快便不動了。
「這……這是什麼鬼火?!」
王麻子嚇得魂飛魄散,手腳並用地向後爬。
不僅僅是這一處。
五十個鐵罐子落在綿延的戰壕里,瞬間炸開了五十團無法撲滅的火海。
這根本不是普通的猛火油。這是徐州兵工廠加了松香、石灰熬製出來的凝固燃燒物。
沾衣即燃,遇水不滅。甚至連戰壕木樁上的濕泥,都能被燒得通紅開裂。
戰壕,這個原本用來阻擋實心彈和開花彈的完美掩體,此刻變成了最致命的死地。
壕溝狹窄,兩邊是高高的土牆。幾十萬曹軍像沙丁魚一樣擠在裡面。
火勢順著戰壕蔓延,避無可避。
「跑!快跑!」
「火!火燒過來了!」
第一道防線的幾萬曹軍徹底炸營了。
恐懼壓倒了軍令。前面的士兵被燒得發狂,拚命往後擠。
後面的士兵不知道前面發生了什麼,死死頂住。
互相踩踏,互相推搡。
不斷有人被擠倒在泥水裡,還沒爬起來,就被蔓延過來的粘稠火焰吞沒。
「救我……拉我一把……」
一隻燒得焦黑的手抓住了王麻子的腳踝。
王麻子一腳踹開那隻手,連滾帶爬地往壕溝邊緣的土牆上翻。
他剛爬上土牆,一抬頭,頓時倒吸一口涼氣。
對岸的南岸陣地上,紅夷大炮開火了。
「轟!轟!轟!」
幾十發實心鐵彈貼著地面掃過來,重重砸在泥包上。
爛泥四濺,大塊大塊的濕土被削飛,砸進戰壕里。
許多剛爬上壕溝邊緣的曹軍,直接被飛來的鐵彈攔腰砸成兩截,血肉混著爛泥落回火海。
逃不出去。
躲在坑裡是燒死,爬出去是被實心彈砸死。
這是徹頭徹尾的屠殺。
戰壕後方,一處臨時搭起的高台上。
司馬懿雙手死死抓著木欄杆,指甲摳進了木頭裡。
他的眼角抽搐著,看著前方化為煉獄的黃河灘涂。
「這不可能……這不合常理……」
司馬懿喃喃自語,聲音發抖。
他抽乾了關中十幾萬壯丁,用無數條人命填出了這百里戰壕。
他確信這種爛泥軟土能把楚烽的實心彈和開花彈廢掉。
可他怎麼也沒想到,楚烽根本不講道理。
大炮打不透?那就不打透。
拋射火油,直接把坑變成火盆!
司馬懿看著那些在火海中翻滾慘叫的大魏精銳,心都在滴血。那可是曹操手裡最後的家底啊。
「尚書令!前面頂不住了!」
夏侯惇頂盔貫甲,連滾帶爬地衝上高台,鬍鬚都被燒焦了。
「第一道、第二道戰壕全燒起來了!那火邪門得很,水潑不滅,拿土壓都沒用!」
夏侯惇眼珠血紅,大聲嘶吼。
「將士們擠在坑裡退不出來,後頭的督戰隊連砍了幾百個腦袋都壓不住陣!
再這麼燒下去,全軍都要炸營了!」
司馬懿閉上眼睛,胸口劇烈起伏。
爛泥陣破了。
他自以為天衣無縫的防禦,在絕對的代差火力面前,就像個笑話。
「不能退。」司馬懿猛地睜開眼。
「此時一退,便是兵敗如山倒。
這幾十萬人一旦散了陣型,把後背露給對岸,只會被徐州軍像割草一樣單方面屠戮!」
司馬懿一把抽出腰間的佩劍,直指前方的火海。
「傳令下去!把中間那幾道戰壕的土牆推倒,把溝堵死!」
夏侯惇愣住了:「尚書令,那前面的幾萬弟兄還在往回跑……」
「管不了了!」
司馬懿咬著牙,眼角瘋狂抽搐:「讓督戰隊上去!直接挖垮土牆填溝!
不管裡面是活人還是死人,連著火一起給我埋了!」
「必須生生堵出一條隔離帶,截斷火勢!誰敢放一個著火的人跑過來,立斬無赦!」
夏侯惇咽了口唾沫,看著司馬懿那張扭曲的臉,重重一抱拳:「喏!」
號角聲在北岸悽厲地迴響。
曹魏的督戰隊舉著大刀,開始瘋狂地驅趕後方的士卒填埋壕溝。
慘叫聲、咒罵聲、絕望的呼喊聲,混雜著大炮轟鳴,將這片河灘變成了真正的人間地獄。
黃河南岸,楚烽放下手裡的千里鏡。
江風吹過,帶來對岸皮肉燒烤的怪味。
他身後的徐州將領們,一個個臉色發白。
哪怕是身經百戰的張遼,看著對岸那連綿的火海,也忍不住眼角抽搐。
太慘了。
幾十萬人擠在壕溝里被活燒,這種死法,比刀砍斧剁殘忍十倍。
「主公,曹軍在填溝截火。」張遼穩住心神,指著對岸說道。
「司馬懿有決斷,曹操也夠狠。知道救不了,索性切掉一塊爛肉。」
楚烽冷眼看著對岸的煉獄。
既然今天開了火,他就沒打算讓這幾十萬曹魏精銳活著退回鄴城。
「臼炮不要停,繼續拋射猛火彈。他們不是想填溝嗎?
那就連著填溝的人一起燒,徹底打亂他們的節奏!」
楚烽轉身,看著張遼。
「曹軍前面的戰壕一廢,這河灘就敞開了。」
楚烽拔出腰間的佩劍,刀鋒直指滾滾黃河。
「傳令水師!」
「蒸汽明輪船一字排開,在江面上架起浮橋!」
「全軍渡河!」
「先鋒營換冷鍛鋼甲,帶上虎蹲炮搶灘。趁著曹軍大亂,直接踩著他們的屍體往北推!」
「喏!」張遼虎吼一聲。
江面上,明輪船開始瘋狂攪動江水。
巨大的船體在黃河中央橫向排列,用鐵索相連,厚重的木板鋪設其上。
一座寬闊的鋼鐵浮橋,硬生生在這條天險上搭建成型。
黑底紅字的「徐」字大旗迎風狂舞。
無數披著冷鍛鋼甲的徐州先鋒,扛著虎蹲炮,邁著整齊的步伐踏上浮橋。
黃河北岸,戰壕後方的高台上。
曹操死死盯著那座橫跨黃河的浮橋,以及橋上黑壓壓逼近的徐州先鋒。
他頭風病又犯了,腦殼疼得像被鐵鑿子猛敲。
他一把推開攙扶的侍衛,「鏘」地拔出倚天劍,劍鋒直指江面。
「傳朕的旨意。」
曹操聲音沙啞,眼神兇狠。
「調所有強弩手上前!等他們走到江心,給朕放箭封死橋面!」
「虎豹騎,全員上馬。」
「弓弩一停,隨朕殺下去!半渡而擊,把上岸的徐州兵全給朕剁碎在灘涂上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