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後。
黃河南岸,渾黃的江水翻滾著白沫。
伴隨著連綿的汽笛聲,上百艘蒸汽明輪船浩浩蕩蕩地駛入河段。
最前方的主艦緩緩靠向南岸的臨時棧橋。
楚烽與孫尚香並肩站在船頭,任由江風吹動披風。
從建業到這黃河前線,若是騎馬坐車,至少要半個月。但他沒有走陸路。
十天前,他讓孫尚香統率水師艦隊,順長江入海,再沿著海岸線北上,直接從黃河入海口逆流而上。
靠著艦隊無視風向水流的速度,他搶在張遼的主力大軍扎穩營盤的這一刻,親自抵達了前線。
大決戰了,他這個當主公的,得來現場看著曹操咽下最後一口氣。
「主公!」
棧橋上,張遼帶著十幾名披甲將領早已等候多時。見跳板放下,張遼大步迎上前,單膝跪地。
「末將張遼,叩見主公!」
「起來。」楚烽走下跳板,虛抬一手,目光掃過四周。
腳下的南岸,早已不是一個月前的荒地。
工兵營和民夫用碎磚爛瓦混著煤渣,硬生生從三百里焦土外鋪出了一條平整的直道,直通河邊。
一萬工兵打出的深井,保證了這十萬大軍的飲水。
幾百門紅夷大炮和虎蹲炮,在岸邊一字排開,炮口冷冷地指著北岸。
補給線通了,兵強馬壯。
但張遼站起身時,臉上卻沒有喜悅,反而眉頭緊鎖,透著幾分憋屈。
「怎麼這副表情?」楚烽一邊往中軍大帳走,一邊隨口問道,「曹操在對岸擺了幾十萬兵馬,嚇著你了?」
「主公說笑了,兵多若是管用,咱們也推不到黃河邊。」
張遼嘆了口氣,指著對岸灰濛濛的河灘,「曹操在那邊搗鼓的東西,太噁心人了。」
楚烽停下腳步,順著張遼的手指望向黃河北岸。
他從腰間掏出單筒千里鏡,拉開鏡筒湊到眼前。
視野里,黃河北岸儘是一個挨著一個的低矮爛泥包。
泥包後方連著縱橫交錯的深溝,幾十萬曹魏士卒像地鼠一樣,全縮在溝底,連個腦袋都不露。
「挖戰壕?」楚烽挑了挑眉。
「末將也是頭一次見這種打法。」張遼在一旁匯報導。
「昨天前鋒營剛到,末將就下令用紅夷大炮試射了幾輪。結果……不太如人意。」
張遼指著對岸幾個微微凹陷的泥包。
「那些軟土牆是用黃河邊上的爛泥堆起來的。咱們的實心鐵彈砸上去,只聽見『噗』的一聲悶響。
鐵彈直接陷進泥里,連個坑都砸不大。
以前打城牆,鐵彈能彈跳著砸死一條線上的人。現在打爛泥,力道全被吃乾淨了。」
「開花彈呢?」楚烽放下千里鏡。
「試了。沒用。」
張遼搖了搖頭,語氣有些挫敗,「開花彈落在那泥地里炸開,飛出來的碎鐵片全被前面那層厚土包擋住了。
曹軍全躲在深溝里,鐵片從他們頭頂上飛過去,連根頭髮都削不到。」
張遼握緊腰間的刀柄,咬了咬牙。
「曹操這是把幾十萬大軍全變成了縮頭烏龜。咱們有明輪船,大軍和火炮要過河不難。
可火炮是直著打的,推上岸也夠不著坑裡的人。
火炮使不上勁,將士們過了河,就只能跳進泥灘里去填那些戰壕。
這十幾萬曹軍躲在暗處放冷箭、捅長槍,咱們的折損就太大了。」
聽到這裡,跟在後面的幾名徐州將領也都面露難色。
一路摧枯拉朽的火炮,突然砸在了一團軟綿綿的爛泥上,有力使不出,這誰受得了?
楚烽聽完張遼的匯報,忍不住笑出了聲。
他把千里鏡收回腰間,背著手看著對岸那些醜陋的泥包。
「曹孟德和司馬懿,還真是聰明啊。」
楚烽語氣裡帶著讚賞,「吃了幾次火炮的虧,居然能無師自通,搗鼓出戰壕防禦的雛形。
知道硬抗扛不住,就用爛泥來吸能擋破片。」
這要是一般的軍閥,遇到這種跨時代的塹壕戰術,還真就抓瞎了。
強行渡河,哪怕徐州軍穿了冷鍛鋼甲,在那種泥濘的戰壕里肉搏,也會被幾十萬人活活耗死。
「主公,您還笑得出來?」張遼苦著臉,「現在怎麼打?總不能咱們也去對岸挖泥巴吧?」
「挖什麼泥巴。」
楚烽轉身走向不遠處的炮兵陣地。
張遼和眾將趕緊跟上。
來到陣地上,楚烽伸手拍了拍一門紅夷大炮的炮管。
「紅夷大炮是直射火力。它的彈道是平的。
用來轟城門、砸城牆,那是天下無敵。」
楚烽轉頭看著張遼,「但曹操現在挖了坑,躲在地平線下面。
你拿平著打的炮去轟坑裡的目標,可不就是削頭皮嗎?」
張遼愣了一下,隱約抓住了點什麼,但還是沒全明白。
楚烽沒有繼續解釋,而是直接看向管炮營的校尉:「隨船運來的那五十門臼炮,卸下來沒有?」
炮營校尉精神一振,立刻抱拳:「回主公,全在後頭備著呢!」
「推出來,架好。」楚烽下令。
很快,幾十個炮手喊著號子,將五十門粗短的臼炮推上前沿,高高仰起的炮口齊刷刷對準了天空。
張遼看著那些臼炮的仰角,腦子裡猛地閃過一道靈光,瞬間反應了過來。
對啊!既然直射炮打不透那些泥包,那就用臼炮的高拋彈道!
炮彈越過土牆,從天上直挺挺地落進曹軍躲藏的壕溝里,那前面的土包修得再厚有什麼用!
「主公英明!」張遼眼睛大亮,握拳擊掌道,「只要開花彈落進戰壕里炸開。
曹軍擠在坑裡,連跑都沒地方跑,這溝立刻就成了活棺材!」
「誰說我要用開花彈了?」
楚烽卻搖了搖頭,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。
張遼一愣。不用開花彈?實心彈掉進坑裡最多砸死一兩個人,效果也不大啊。
楚烽看向炮營校尉:「東西帶了嗎?」
「帶了!」
校尉轉身一招手。幾輛鋪著厚厚乾草的四輪馬車被小心翼翼地推了過來。
掀開乾草,裡面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個個生鐵罐子。
罐子不大,剛好能塞進臼炮的炮膛,上面還留著一根引信。
「這是兵工廠剛研製出來的東西。主公起名叫『猛火彈』。」
校尉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個鐵罐,聲音壓得很低。
「這裡面裝的是猛火油,裡面還摻了石灰和松香。
兵工廠的黃月英說,這東西只要見火炸開,粘在什麼上就燒什麼,用水都潑不滅。」
楚烽看著那顆猛火彈。
冷兵器時代,猛火油早就有了,但多用來守城潑灑。
現在他把它裝進薄皮鐵罐,用臼炮拋射。這就成了大威力的燃燒彈。
用來對付密集的戰壕,再合適不過。
「曹操挖了上百里的壕溝,這是好事。」
楚烽轉過身,看著對岸那片灰撲撲的爛泥地。
「坑挖得越深,人擠得越密,燒起來就越旺。」
「你挖坑防炮,那我就把這坑,變成烤肉的火盆!」
楚烽面色一沉,猛地一揮披風,厲聲下令。
「傳令下去!」
「五十門臼炮,立刻校準射擊角度!全換上猛火彈!」
「紅夷大炮也別閒著,裝填實心彈,給我平射打對岸的泥包,把水攪渾,掩護臼炮!」
張遼熱血沸騰,猛地拔出腰間戰刀,大吼一聲:「喏!」
南岸大營瞬間動了起來。
炮手們飛快地忙碌著。
那些粗短的臼炮被調整了仰角,沉重的猛火彈被小心翼翼地塞進炮膛。火把在江風中熊熊燃燒。
楚烽站在陣地後方,雙臂抱胸。
天下局勢,今日便要在這黃河邊上見分曉。司馬懿的爛泥陣再厚,也擋不住從天而降的火海。
「點火!」
隨著炮營校尉的一聲嘶吼。
五十根引信同時被點燃。
緊接著,「嗵!嗵!嗵!」
沉悶的發射聲在南岸炸響。
五十顆鐵罐劃出高高的拋物線,越過江面,砸進了北岸的戰壕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