咚!
咚咚鏘!
一聲鑼響,鼓點緊跟著炸開。
戲台上,一個穿素衣的女子跪在堂前,水袖鋪了一地,仰頭哭唱:「你貪榮華,忘糟糠!」
對面那身穿紅袍的狀元郎猛地一甩袖:「休得胡言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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台下頓時一片叫罵聲:「沒良心的東西!」
周圍頓時鬨笑起來。
今日唱的是《鍘美案》。
這樣的戲,平江百姓都愛看。
有狀元,有公堂,有負心漢,有人哭,有人罵,最後還要有人主持公道。
只要鑼鼓一響,台下就沒有冷場的時候。
戲台搭在平江城中一片極大的空地上,平日裡逢年過節,這裡便有人擺攤、搭棚,今日地方更是被收拾得乾乾淨淨。
一座大戲台橫在北邊,紅布高掛,兩側彩旗迎風。
戲台正對面卻空出了一大片地方。
那裡與周圍百姓隔開,幾十名差役守在四周,中間擺著一排桌案,酒菜已經上齊。
不過,最好的位置卻還空著。
那裡,是給官員們準備的。
百姓進不去,但站在外面一樣能看戲,因此四周早已圍得水泄不通。
有人搬著小凳,有人抱著孩子,還有人站在遠處的石墩上,伸長了脖子往裡看。
賣瓜子、果脯、糖糕的小販在人群里鑽來鑽去,熱鬧得不像是官府辦宴,倒像是過節。
「聽說今天這場宴,是總督大人自己說要讓咱們也來的。」
「可不是,總督大人愛民。」
旁邊一個老人笑道:「黃知府也不錯,這麼大的場面,酒肉不要錢,戲也不要錢,咱們這些老百姓平日哪有這個福氣?」
另一個人立刻接話:「黃大人這些年修橋修堤,也沒少辦事。」
「要不怎麼總督大人都誇他?」
幾個人說著,又朝戲台上看。
此時,戲正好唱到公堂問罪,鑼鼓一緊,台下又是一陣喝彩。
沒過多久,空地外忽然有人高聲道:
「總督大人到!」
人群頓時騷動起來,許多人回頭。
差役趕緊把路讓開,一行人從街口緩緩過來。
走在最前面的,正是狄望。
黃茂生陪在旁邊,孫繼善以及昨日那些官員、商戶也都跟著,一個個滿面笑容。
陳阿牛混在親兵之中,跟著狄望一路進場。
他還是昨晚那身兵服,腰間掛刀,臉上也做了些簡單遮掩,一路上沒人多看他。
進了場以後,狄望落座,陳阿牛便站到了他身後。
然後……開始看戲。
旁邊的親兵都盯著四周,只有他盯著台上,看得很認真。
前面有人坐得稍高一些,正好擋住半邊戲台,陳阿牛還悄悄往旁邊挪了半步。
這一下,正好能看見。
黃茂生也已經坐下。
他往四周看了看,眼見百姓擠得里三層外三層,臉上的笑意更濃。
「大人昨日說要與民同樂,下官連夜便讓人重新安排,今日看來,百姓果然歡喜。」
狄望笑道:「還是黃大人辦事利落,本官不過一句話,這一夜之間,就能安排出這麼大的場面。」
黃茂生連忙擺手:「大人過獎,都是下面的人辦事盡心。」
孫繼善也笑了起來。
「黃大人在平江多年,百姓一向愛戴,今日一聽說是黃大人為大人送行,城中百姓都搶著過來。」
狄望看了一眼四周:「好啊,官員愛民,百姓愛官!若天下處處都能如此,聖上便能少操許多心!」
黃茂生笑得眼睛都眯了起來。
「大人治理兩江,百姓才是真正有福。」
旁邊幾個人紛紛稱是。
一時間,桌上笑聲不斷。
陳阿牛站在後面聽了一會兒,又繼續看戲。
台上的陳世美還在嘴硬,台下已經罵聲一片。
一個婦人罵得尤其響:「這種人就該鍘了!」
旁邊眾人紛紛叫好。
黃茂生聽見,忍不住也笑起來:「百姓看戲,倒是比咱們這些人認真。」
狄望笑道:「台上的好人壞人,總要分個明白,要不這戲也不好看。」
「正是,正是。」
黃茂生端起酒杯:「來,大人,下官敬您一杯。」
兩人碰了一杯。
戲台上的鑼鼓越來越急。
唱到最後,鍘刀落下!
鏘!
台下轟然喝彩。
「好!」
「好啊!」
掌聲響成一片,連坐在官席上的幾名商戶也跟著拍手。
黃茂生心情極好,抬手便道:「賞!」
身後有人立刻拿了銀錢往後台送。
台上戲子謝幕,一個個退下。
黃茂生轉頭看向狄望:「大人,剛才那出不過熱熱場子,接下來這一出,才是下官特意為大人準備的好戲。」
狄望來了興趣似的:「哦?」
黃茂生笑道:「下官特意請了城裡最好的戲班,這齣戲叫《平江春》,唱的是這些年平江疏河修堤、興市安民之事。」
他說到這裡,還很謙虛地擺了擺手。
「其實都是坊間人胡亂編的,有些地方說得太過,下官本來不願讓他們唱。」
孫繼善立刻笑道:
「黃大人就是太謙遜,這戲在平江已經唱過不少次,百姓都喜歡得很。」
旁邊一名商戶也道:
「尤其最後那一折,百姓安居樂業,萬家燈火,下官……草民每次看,都覺得黃大人這些年確實不容易。」
黃茂生連連擺手:「哪裡,哪裡。」
嘴上這麼說,他臉上的笑卻一點沒少。
狄望也笑了:「既然是黃大人的好戲,本官可得好好看看。」
黃茂生舉杯:「絕不會讓大人失望。」
戲台上,剛才唱《鍘美案》的戲子已經全部退了下去。
幾個夥計迅速收拾台面,紅布重新垂下。
台下百姓也趁機說話、吃東西。
有人已經開始猜《平江春》今天唱哪一折,有人說自己以前看過,還有人說,裡面那個演黃知府的老生唱得最好。
陳阿牛聽見以後,看了黃茂生一眼,又看看戲台。
這戲他沒看過,他也想看看。
沒過多久,台上燈火重新亮起。
鏘!
一聲鑼響。
四周的說話聲漸漸停了。
鼓點隨之響起,卻沒有剛才那麼熱鬧。
先慢,隨後越來越急。
黃茂生臉上的笑還在,可聽了幾聲以後,他微微皺了皺眉。
這鼓點,和《平江春》似乎不太一樣。
紅布後面忽然有人沖了出來,不是穿錦衣的百姓,也不是修河築堤的民夫,而是幾個灰衣人,臉上都蒙著布。
第一個衝出來以後便彎下腰,用力咳嗽。
第二個人背著一個老人,還有一個婦人懷裡抱著孩子,走了幾步便跌倒在地。
越來越多人從紅布後面出來,有人扶牆,有人倒地,有人跪在台前,向遠處伸手。
台下漸漸安靜下來。
有人小聲問:「這是什麼?」
「不是《平江春》?」
旁邊的人也一頭霧水:「先看。」
官席上,孫繼善已經坐直了些。
黃茂生轉頭看向旁邊一個管事,那人也是滿臉茫然。
還沒來得及問,鑼鼓驟然一停。
戲台另一側,一名老生走了出來。
他身穿官袍,腳步沉重,走到台前以後,猛地轉身,手指遠處,一甩長袖,厲聲唱道:
「惡疫乘風渡大江,滿城百姓命將亡!」
台下一下更安靜了。
有人皺起眉:「疫病?這唱的是哪年的事?」
黃茂生神色已經有些變了,他沒有說話,只是盯著戲台。
鼓點再次響起,比剛才更急。
咚!咚咚!鏘!
一道人影從紅布後躍了出來。
白衣,長劍,腰間掛著一個酒葫蘆,腳步看似踉踉蹌蹌,落地時卻穩穩站住。
台下忽然有人輕輕「咦」了一聲。
陳阿牛也愣住了。
那白衣武生仰頭舉起酒葫蘆,痛飲一口,隨後抬袖擦嘴。
鏘!
長劍出鞘,一劍指向江面。
武生厲聲道:「若叫疫船過此江,滿城十萬百姓,今夜便要一同赴黃泉!」
黃茂生臉上的笑瞬間沒了,他猛地坐直,孫繼善手中的酒杯也停在半空。
旁邊幾名商戶互相看了一眼。
黃茂生失聲道:「這?!」
「哈哈哈哈哈哈!」
一陣大笑忽然從旁邊響起。
狄望笑得極為痛快,他放下酒杯,身體微微向前,看著台上那個白衣武生,笑道:「原來唱的,是兩年前平江疫船之事?」
黃茂生轉頭看他。
狄望卻已經拍了拍桌子。
「好!這齣戲本官喜歡!」
他笑著望向戲台:「繼續唱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