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以後,平江府大牢安靜了許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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長廊兩側只點著幾盞油燈,幾個獄卒坐在外面喝茶,沒有人說話。
一道人影披著斗篷,從他們身邊經過。
獄卒只抬頭看了一眼,便重新低下頭,有人提前和他們打過招呼了,今晚發生什麼事,都當作沒看見。
披斗篷的人,正是謝停杯。
他一路走到最裡面的牢房,春和班的人,全關在那裡。
牢房不大,一大群人擠在一起。
他們這些日子顯然吃了不少苦,有人身上帶傷,有人靠著牆睡,還有幾個醒著,小聲說話。
腳步聲靠近,許班主抬頭看了一眼。
謝停杯掀開斗篷,沖他笑了笑。
許班主隨即愣住:「謝……」
謝停杯抬手。
許班主趕緊閉嘴。
可旁邊幾個人也已經認出他來。
一個個臉上全是驚訝。
「謝少俠?」
「你不是已經死……」
謝停杯聳了聳肩:「沒辦法,死得不太利索。」
眾人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,也有人開始猜測他今晚是來做什麼的。
但謝停杯沒打算解釋這麼多,他從懷裡取出一疊紙,從牢門縫裡遞進去。
許班主接過:「這是?」
「戲本。」
許班主低頭,只看見最上面幾個字。
《火燒疫船》。
他的臉色微微一變。
這齣戲,他們唱過很多次,也是因為這齣戲,春和班才在平江一帶出了名。
許班主翻開第一頁,很快便發現不對。
裡面很多詞都改了。
有些原本沒有名字的人,如今有了名字。
有些原本一句帶過的地方,也重新寫過。
他抬頭看向謝停杯。
謝停杯道:「別問太多,今晚把它看熟。」
「明天到了時候,會有人打開牢門,你們跟著出去,不要跑,會有人帶你們去一個地方。」
這話一出,不少人都興奮起來,他們因為窩藏犯罪之名被抓來,現在,終於可以出去了!
但也有人仍是很擔心:「這不成越獄了嗎?我們以後,不會也成逃犯吧?」
有人則不在意這些:「當逃犯總好過蹲大牢吧!出去後往西邊跑、往北邊跑,總好過吃牢飯!」
許班主沒和他們吵架,他想了想,抬手壓下了爭論,重新將目光放在了手中台本上。
看了幾頁後,他問:「謝少俠,出去之後……然後呢?」
「唱戲。」
「就唱這個?」
「對。」
牢里幾個人互相看了看。
有人已經從許班主手裡接過幾張戲本,借著外面的燈往下看。
許班主沉默了一陣。
忽然問:「謝少俠,你現在不懷疑我們了?」
謝停杯看著他。
許班主道:「之前你不是一直覺得,班子裡有人給黃茂生通風報信?」
謝停杯笑了一下。
「有問題的人,根本不會和你們一起被抓進來。」
許班主一怔。
牢里也安靜下來。
過了一會兒,角落裡有人忽然開口:「這麼說……還真少了幾個。」
另一個人也想起來了。
「老六沒進來,還有小王,被抓那天以後就沒見過他們。」
「我們還說,他們是不是被關在了別的地方,現在看來……」
許班主臉色漸漸難看。
謝停杯卻沒有繼續這個話題。
「這些事,明天再算。」
他指了指戲本:「今晚先把戲學明白,明天只要戲唱好了,你們就能恢復自由身。」
許班主低頭看著手裡的紙,半晌以後,點了點頭。
「好。」
謝停杯笑了笑,拉上斗篷,轉身離開。
身後的牢房裡,很快響起壓得極低的念詞聲。
……
與此同時,平江南邊的一條水道上。
數條沒有掛燈的船,順著水流緩緩靠岸。
程雁站在第一條船的船頭。
船剛停穩,她便跳上岸。
後面陸續有人下來。
一個,兩個,十個……越來越多!
這些人全披著寬大的斗篷,頭低著,看不清臉,也沒有人說話。
唯一特別的是,這些人全都穿著上好皮製的靴子,腰間掛著精緻刀鞘,一看便不是尋常江湖人。
程雁掃了一眼,壓低了聲音:「這條路上的巡差都清了,但咱們還是小心些,別出聲,也別掉隊。」
人群里,一個男聲低沉道:「程姑娘請放心,您只管帶路,我們不會給您惹麻煩。」
程雁點點頭,帶頭快步前行,一群人很快鑽進岸邊的窄巷。
沒多久,水邊重新安靜下來。
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……
另一邊,四方客棧里。
周遠覺得自己的手已經不是自己的了。
他坐在桌邊,面前堆著一大摞紙,手裡的筆已經寫得發抖。
周小滿坐在對面,情況也沒好多少。
周遠寫完最後一個字,把筆往桌上一放。
「我不行了。」
周小滿頭也沒抬:「還有呢。」
周遠看向旁邊,那裡還有厚厚一疊。
「多少?」
「我還有三十多份,你還有五十來份。」
周遠沉默。
過了一會兒,他忽然說道:「我現在覺得師父不識字也挺好的,至少不用幹這個。」
周小滿頭也沒抬:「他現在會一點了。」
周遠臉上的表情更加痛苦:「他都會了,他也沒來抄!」
「唉。」
周小滿嘆了口氣:「誰讓他是師父呢?」
周遠痛苦地抓了抓了頭,最終還是重新拿起了筆。
……
城東。
顧素衣面前擺著七八本藥鋪舊帳,旁邊還有一摞藥方。
她一頁一頁往下翻。
桌上放著從黃家貨棧找出來的那幾張藥材單。
同一個藥名出現時,她便拿筆圈起來。
有時停下來,重新核對年月,有時直接把整張紙抽出去。
窗外的人已經換過兩次燈油,她還沒停。
直到後半夜,顧素衣才從其中一本帳冊里抽出幾頁,又挑了三張藥方,全部放到一起。
旁邊的人問:
「這些是要?」
「留下。」
「其他的呢?」
「沒用了。」
顧素衣揉了揉眉心,重新低頭。
……
柳七娘站在一座大戲園的後台。
幾名夥計正在搬桌椅,她時不時抬手指一個位置。
有人過去,又搬開。
戲台後面幾道門全被檢查了一遍,連平日放戲箱的角落都沒落下。
而在戲台另一側,一大群人被綁得嚴嚴實實,嘴裡塞著布條,面容驚恐地看著這一切。
而喬洛靈,則根本沒在一個地方停多久。
屋頂,小巷,茶樓後門。
她手裡的一疊紙條越來越少,每到一處,便交給不同的人,沒人問內容,拿到以後便各自離開。
……
秦小樓坐在燈下。
面前攤著兩本《火燒疫船》。
一本很舊,邊角都已經磨毛,另一本還是新抄的。
她看一段,劃掉,重新寫,寫完以後,又從頭念一遍。
有時念到一半便停下來,重新改。
桌邊已經堆了很多廢紙,天色越來越深。
她始終沒有離開桌子。
……
謝停杯從大牢出來以後,也沒有回四方客棧。
他沿著夜色走過兩條街。
斗篷下面還揣著另外一份戲本。
拐進巷子以後,有人在那裡等他。
「許班主答應了?」
謝停杯點頭:「答應了。」
「他們來得及嗎?」
謝停杯笑道:「唱戲的人遇到好戲,哪有不唱的。」
……
這一夜。
平江城中許多地方都亮著燈。
有人抄東西,有人送信,有人搬桌椅,有人沿水道進城,有人在牢里一遍遍念著新戲本。
也有人把兩年前的舊帳,一張張重新翻出來。
沒人說他們明天究竟要做什麼,所有人都只做自己手裡的那一件事。
平江城表面上卻安靜得很。
就像往常每一個夜晚。
……
總督落腳的衙署里,黃茂生等人終於告辭。
狄望親自將眾人送到門外,臉上仍舊帶著笑:「黃大人,明日便辛苦你了。」
黃茂生連忙拱手。
「大人放心,下官一定安排妥當。」
孫繼善和後面那些商戶也紛紛行禮。
一行人說笑著離開。
陳阿牛還穿著親兵的衣服,一直站在狄望身後。
等最後一輛車消失在街口,狄望才轉身往回走。
陳阿牛趕緊跟上。
走了一段,他忍不住問:
「狄大人。」
「嗯?」
「還有什麼事讓我做?」
狄望腳步沒停:「沒有。」
陳阿牛愣了一下:「沒了?」
「沒了。」
陳阿牛覺得不太對。
這幾天所有人都忙得腳不沾地,明天又明顯有大事,怎麼偏偏自己沒事?
他還想再問。
狄望已經走到書房門口,回頭看了他一眼:「我給你安排個房間,好好睡一覺,明天一早,跟著我走。」
陳阿牛站在原地,哦了一聲。
這一夜。
平江城裡很多人都沒有睡。
但陳阿牛,睡得很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