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阿牛三人把帶來的東西一件件放到書案上。
帳冊，藥單，船籍，黃家舊年的支銀憑據，還有這些天重新抄錄、整理出來的東西，在桌上堆成了一座小山。
狄望先拿起最上面的一本，慢慢翻了起來。
最開始，他看得很快，幾頁以後，速度漸漸慢下來。
（請記住 台灣小說網體驗佳，𝔱𝔴𝔨𝔞𝔫.𝔠𝔬𝔪輕鬆讀 網站，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）
屋裡沒人說話。
周遠站在旁邊，原本還時不時偷看兩眼，很快也老實了。
狄望的臉上始終沒有什麼表情，沒有罵人，也沒有拍桌子，只是偶爾停下來，將其中一張紙抽出來，放到旁邊，又繼續往下看。
可陳阿牛漸漸覺得不太舒服。
屋裡的燈明明燒得很旺，他卻總覺得有些冷。
尤其狄望看到後面幾份東西時，臉色已經陰沉得嚇人。
陳阿牛見過人生氣，程雁生氣的時候會打人，周遠生氣會罵人。
可狄望和他們都不一樣。
他只是坐在那裡，越安靜，越讓人不敢出聲。
陳阿牛甚至覺得，自己呼吸都得重了一些，喘氣的時候總被什麼堵著。
又過了一會兒，門外忽然傳來腳步。
一名親兵停在門前：「大人。」
狄望沒有抬頭：「說。」
親兵道：「黃茂生攜平江本地官員及幾位大戶，前來拜會大人。」
書房裡安靜了一瞬。
隨後，狄望猛地抬頭！
那一刻，陳阿牛渾身一緊！
狄望眼裡的殺意幾乎沒有遮掩，這一剎那，無風無浪，陳阿牛卻覺得有什麼東西撲面而來！
周遠下意識往後退了兩步，周小滿臉色一白，竟像是忽然忘了該怎麼喘氣。
陳阿牛站得最近，額頭一下冒出了汗。
他甚至覺得，若黃茂生此刻就站在這裡，狄望大概真會直接拔刀砍了他。
可只過了片刻，狄望慢慢閉了閉眼，再睜開時，那股駭人的東西已經淡了。
他吐出一口氣，將手中的紙放回桌上，隨後看向陳阿牛。
「陳阿牛，本官沒記錯你的名字吧？」
陳阿牛趕緊點頭：「沒記錯，我就叫這個。」
狄望點頭。
「好，你留下。」
周遠和周小滿同時一怔。
周遠忍不住看向陳阿牛：「師父？」
狄望道：「你們兄妹先回去，謝少俠那邊或許還有事情要你們做。」
周遠明顯有些不放心，可這裡畢竟是總督的地方，他也沒敢多問。
周小滿倒是先點了點頭：「是。」
陳阿牛自己卻有些奇怪。
「狄大人，我要做什麼？」
狄望看著他，忽然笑了一下，剛才那股讓人喘不過氣的殺意，仿佛從來沒有出現過。
「沒什麼要你做的，你就扮成本官的親兵，跟在身邊。」
陳阿牛更不明白了：「就跟著？」
「對。」
狄望道：「把接下來發生的事情看著，記著。」
「哦。」
陳阿牛不太明白，但還是應下了。
周遠和周小滿很快被人帶了出去，陳阿牛則跟著其他親兵站到狄望身後。
沒過多久，外面便傳來一陣腳步聲。
黃茂生來了。
來的，不止他一個。
孫繼善也在，後面還跟著五六個人，有穿官服的，也有穿綢緞長袍的，一個個收拾得極為體面。
陳阿牛多看了黃茂生幾眼。
這是他第一次見這位平江知府。
黃茂生約莫五十上下，身材微胖，面色紅潤，鬍鬚修得很整齊，一身官服穿得妥帖，走路不急不慢，臉上總帶著幾分笑意。
若不是早知道那些事情，陳阿牛怎麼也很難把眼前這個看起來和和氣氣的官老爺，和那些帳冊里的事情放到一起。
黃茂生進門便滿臉笑意：「下官見過總督大人。」
身後眾人齊齊行禮。
狄望從座位上站起來，臉上同樣帶笑。
「黃大人不必多禮，本官這些日子在外巡視，還要勞煩諸位親自過來，實在過意不去。」
黃茂生連忙道：「大人說哪裡話，大人為了江南百姓日夜奔波，下官等人不過走幾步路，算得了什麼。」
孫繼善也跟著笑。
「總督大人一路辛勞，平江上下都盼著大人回來。」
狄望笑著招呼眾人落座。
陳阿牛站在後面看著，心裡有些奇怪。
剛才狄望還像是要殺人，現在笑得卻比誰都和氣，這是怎麼做到的？
黃茂生坐下以後，又主動開始介紹身邊的人。
「總督大人，這幾位都是平江本地出過不少力的人。」
他先指向孫繼善。
「孫通判，大人已經見過。」
狄望點頭：「孫大人這些日子協助河工，確實辛苦。」
孫繼善連忙欠身：「都是下官分內之事。」
黃茂生又指向旁邊一個五十來歲的富態男子。
「這位羅萬昌羅掌柜，平江城中幾處糧棧都有他的份，前些年河水漫堤，羅掌柜出過不少糧，也捐過修堤的銀子。」
羅萬昌立刻起身：「黃大人抬舉了，草民只是盡些本分。」
狄望笑道：「災年肯出糧，難得，平江有羅掌柜這樣的商戶，是百姓的福氣。」
羅萬昌臉上的笑頓時更盛：「總督大人過譽。」
黃茂生又介紹下一人。
「胡敬山，城中幾家藥號都有他的生意，疫病那幾年，胡掌柜也出了不少力。」
狄望點頭。
「好，救人於危難，更難得！」
胡敬山趕緊上前行禮：「草民不敢當。」
一個，又一個。
黃茂生說得很詳細。
這個修過橋，那個出過糧，還有人給府衙捐過銀子，在他口中，站在這裡的每一個，都是平江有頭有臉的大善人。
狄望也始終笑著，每聽到一個名字，便點點頭，稱讚兩句。
偶爾，他還會主動問一句生意如何、家中幾代都在平江。
陳阿牛站在後面，原本聽得有些無聊。
可慢慢地，他察覺到了不對。
有幾個名字，他有印象。
不是因為認識，而是剛才在書房裡，狄望看那些證據的時候，這些名字出現過。
陳阿牛識的字還不多，可這三天到底認了一些。
加上狄望剛才還曾拿著幾張紙問過親兵，名字便聽進了耳朵。
羅萬昌，胡敬山，還有坐在最前面的孫繼善……
都是。
黃茂生介紹到胡敬山時，狄望仍然笑得很和氣。
可就在胡敬山低頭行禮的一瞬，陳阿牛看見了，狄望眼中閃過一絲東西。
很短，一轉眼便沒了。
可陳阿牛不會認錯，那種東西，和剛才在書房裡一模一樣。
是……殺意。
陳阿牛看了看胡敬山，又看了看旁邊正在賠笑的羅萬昌，心裡漸漸明白過來。
看來這些人的名字，狄大人剛才都已經見過了。
黃茂生卻毫無察覺，介紹完眾人，又陪著狄望說了一陣平江近況。
狄望始終神色和緩，說到後來，他像是隨口提起：
「本官這一路出來也有些日子了，平江這邊的事情差不多看完，明後日，便準備啟程回京。」
話音落下，屋裡幾個人的神情都微微變了一下。
黃茂生臉上的笑似乎鬆了些，孫繼善端茶的手也停了停，後面那幾位商戶更是明顯輕快不少。
可這種變化只維持了極短的一瞬。
下一刻，黃茂生已經露出惋惜神色：「大人這麼快便要走？平江上下還盼著大人多住些日子。」
狄望擺擺手：「京中事情多，不能久留。」
黃茂生嘆了口氣：「既然如此，下官也不敢強留，只是大人這一趟為了平江勞心勞力，我等無論如何也該替大人踐行。」
孫繼善也連忙道：「黃大人已經準備了幾日，城中最好的酒樓、最好的酒菜，都已經安排妥當。」
羅萬昌立刻接話：「銀錢之事，大人不必操心，我等平江商戶願盡地主之誼。」
胡敬山也笑道：「連戲班都已經選好了。」
黃茂生點頭。
「不錯，大人難得來一次平江，自然要盡興，下官已經吩咐下去，屆時把地方全部清出來，無關人等一概不許靠近，大人只管與諸位同僚飲酒看戲，絕不會有人打擾。」
狄望原本還在笑，聽到這裡，卻微微一怔。
「清出來？」他問道。
黃茂生連忙點頭：「正是，閒雜人等太多，難免吵鬧，也怕有不長眼的人衝撞大人。」
狄望搖了搖頭：「這就沒意思了。」
黃茂生一愣：「大人的意思是……」
狄望端起茶，慢悠悠喝了一口。
「本官這次來江南，是來看這裡的百姓怎麼過日子，也想看看平江究竟有多繁華。」
「你把人全趕走了，只剩我們這些當官的和幾個有錢人。」
他笑著看向黃茂生：「本官與誰同樂？」
黃茂生一時沒反應過來：「那大人是想？」
狄望放下茶杯，笑了笑。
「與民同樂吧。」
「地方找大些，酒照擺，戲照唱，城中百姓願意來的，也都讓他們來。」
「大家一起吃，一起喝，一起看戲。」
「這樣，熱鬧些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