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阿牛進平江時,城裡的主街已經被清了出來。
兩邊站著差役,沿街攤販都被趕到旁邊,百姓擠在路口看熱鬧,遠處還能看見狄望的車隊,平江府大大小小的官員全在迎接。
陳阿牛沒湊過去。
他背著包袱,從旁邊小巷繞開人群,一路趕回四方客棧。
推開後院房門時,屋裡只有三個人。
謝停杯坐在桌邊,周遠和周小滿正在整理幾隻包袱。
周遠一抬頭,看見陳阿牛,眼睛頓時睜大:「師父?」
周小滿也愣了一下:「你真回來了?」
陳阿牛放下包袱。
周遠已經湊過來:「你真學會認字了?才三天!那個釣魚的這麼厲害?」
周小滿也有些好奇:「師父,你現在能看帳了嗎?」
很顯然,陳阿牛三天沒回來,他去做什麼事,謝停杯已經和大家交待過了。
但陳阿牛沒有理他們。
他徑直走到謝停杯麵前,重重一拍桌子:「阿康!」
謝停杯抬起頭:「回來了?」
陳阿牛怒道:「你這事辦得不地道!」
謝停杯笑了:「怎麼了?」
「城裡這麼多事黃茂生還沒抓,狄大人今天都已經到了!」
陳阿牛越說越來氣:「結果你讓我跑出去幾十里,讓一個釣魚的按著我認了三天字!」
周遠忍不住問:「就認字?」
陳阿牛看他一眼。
「還把我吊了一夜。」
周遠愣住,周小滿也看了過來。
謝停杯笑意更濃。
陳阿牛又道:「他還拿竹籠關我,我跑一次,他抓一次,這些你也早就知道?!」
謝停杯沒有回答這個問題。
他只問:
「那你說,這三天值不值?」
陳阿牛張了張嘴,原本準備好的話一下卡住了。
他想起那本字書,又想起院子裡的機關,最後還有自己親手布下、真讓漁夫踩進去的那一下。
沉默了一會兒,他悶悶道:
「……值。」
謝停杯笑出了聲:「值就行。」
陳阿牛還是有些不高興。
他從包袱里取出那個包得嚴嚴實實的東西,扔到謝停杯麵前:「他讓我帶給你的。」
謝停杯接住,沒有拆,只是順手收進了旁邊的箱子裡。
陳阿牛有些疑惑:「你不看看?」
「不急。」
謝停杯合上箱蓋,笑了笑:「咱們現在能辦事的人不少,可那位釣魚的不會一直待在平江附近,阿牛兄弟,這三天對你很重要。」
陳阿牛這次沒有再抱怨。
他坐下來問道:「城裡怎麼樣了?」
「差不多了。」
謝停杯道:「貨棧帶回來的東西已經理清,其他幾處地方也都查過,狄大人留下的兩個人名,也有了結果。」
陳阿牛又問:「黃茂生的事都弄清楚了?」
「該弄清楚的,差不多都清楚了,剩下一些,就不是咱們現在該慢慢查的了。」
謝停杯看了一眼窗外。
「明天,就該見分曉了。」
陳阿牛點點頭,沒有繼續追問,謝停杯做事,還是妥當的。
謝停杯從旁邊拿出三個包袱,一個扔給陳阿牛,另外兩個分別給周遠和周小滿。
「換衣服,晚上你們出去一趟。」
三人都知道要做什麼。
這些天整理出來的東西,不能一直留在四方客棧。
狄望已經入城,該交過去了。
陳阿牛剛打開包袱,周小滿忽然想起什麼。
「對了。」
「師父。」
「嗯?」
「銀子快沒了。」
陳阿牛手裡的動作停住,眼睛瞪大:「什麼?」
周小滿道:「狄大人給的五百兩,現在只剩不到一百兩了。」
屋裡安靜了一下。
陳阿牛僵硬地抬起頭,聲音有些顫抖:「你說多少?」
周小滿輕咳一聲:「不到一百兩。」
陳阿牛臉色都變了:「怎麼能花這麼多?!」
周遠立刻掰起手指:
「住店,吃飯,租車,買消息,僱人,藥錢,換衣服,打點……」
周小滿也跟著算,她算得更細些:
「七娘那邊跑了好幾處地方,都花錢;靈兒找人打聽事情也花錢,程姑娘用了幾條船,這幾天還有不少東西要置辦,秦姐姐那邊……」
她說到這裡,停了一下:「總之,接下來還得花。」
陳阿牛聽得頭都開始暈。
五百兩。
第一次打開那個木箱的時候,他還覺得這輩子都花不完,結果這才幾天?
只剩不到一百兩了?!
陳阿牛非常痛苦,忍不住道:「我才出去三天!你們就能花這麼多!」
周遠和周小滿對視一眼,誰都沒敢立刻回答。
陳阿牛更難受了:「我要是在城裡,肯定不能讓你們這麼花。」
周小滿小聲道:「有些真省不了。」
陳阿牛立刻又想起謝停杯。
他轉頭:「都是你!」
謝停杯莫名其妙:「這跟我有什麼關係?」
陳阿牛怒道:「你要是不把我弄出去,我來管錢,至少還能省點!」
謝停杯又笑了:「那三天值不值?」
陳阿牛閉嘴了。
周遠沒忍住笑。
陳阿牛瞪了他一眼:「笑什麼?」
「不笑了。」
「剩下的錢誰拿著?」
周小滿道:「我。」
陳阿牛立即說道:「給我保管。」
周小滿猶豫了一下:「可明天還要用,師父,還是我來吧,不然你看著錢花出去,更難受。」
陳阿牛更加痛苦,謝停杯在旁邊笑得肩膀都動了。
到了晚上,平江城漸漸安靜下來。
白日迎接狄望的熱鬧已經散去大半。
陳阿牛、周遠、周小滿換好衣服,從四方客棧後門離開。
三人都做了簡單喬裝,帶上了那些可以指證黃茂生的證據。
衣服不起眼,臉上也稍微改了些模樣,最重要的幾份原件分別貼身藏好,其他整理出的抄件則裝在兩隻普通包袱里。
三人沒有走主街,沿著幾條小巷一路往約好的地方去。
走到半途,陳阿牛忽然問:「還剩多少?」
周小滿愣了一下。
「什麼?」
「銀子。」
周遠嘆了口氣:「師父,你都問第五遍了。」
陳阿牛低下頭,悶悶不樂。
周遠見狀,決定轉移一下話題:「師父,你現在真能認字了?」
陳阿牛道:「能認一點。」
「那這幾個字是什麼?」
周遠隨手指了一塊門匾。
陳阿牛抬頭看了看,沉默了。
周遠問:「不認識?」
陳阿牛嘆了口字:「字書沒帶。」
周小滿忍不住笑出聲來。
陳阿牛黑著臉繼續往前走:「剛學三天,急什麼!」
三人很快到了地方。
接下來的事情沒有波折,確認過身份以後,便有人帶著他們從另一條巷子離開,兜了幾次路,進入一處不起眼的小院。
院中已經有人等著,三套兵服放在桌上。
陳阿牛三人換好衣裳,再出來時,已經和周圍那些親兵沒有多少區別,證據也被重新裝好,由幾名親兵分別帶著。
沒有人多說什麼,一隊人趁著夜色,直接往衙門而去。
三人跟著帶路的親兵,一路穿過衙門兩重院子,從頭到尾沒有人攔他們,最後停在一間亮著燈的書房外。
親兵進去稟報,很快又出來。
「進去吧。」
陳阿牛三人推門而入。
屋裡的燈很亮,狄望坐在書案後,面前攤著一本藍皮帳冊,正是秦小樓當初送到他手裡的那一本。
旁邊已經堆了厚厚一疊抄錄下來的紙,狄望手裡還拿著筆,也不知是在抄帳冊、還是在算帳。
聽見腳步聲,他沒有立刻抬頭,先把最後幾個字寫完,這才放下筆,看向三人。
狄望笑了笑:
「你們終於來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