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一早，陳阿牛起得很早。
這兩天被折騰得夠嗆，到了最後一天，他反而精神起來。
畢竟只要今天過了考校，就能回平江。
院子裡已經擺了一地東西，細繩、木楔、竹片、兩張舊漁網，還有幾根不知道從哪裡拆下來的短木棍。
陳阿牛蹲在牆邊，正在往一塊木板下面塞繩，一旁桌上還放著那本厚厚的字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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漁夫坐在屋檐下喝水。
「來，認認這個字。」
他隨手在紙上寫了一個字。
陳阿牛抬頭看了一眼：「不認識。」
漁夫也不告訴他。
陳阿牛把手裡的繩結系好，起身走到桌邊，翻開字書。
先找偏旁，再數剩下的筆畫，一頁一頁往後翻。
剛開始學的時候，這一套東西能折騰他半天，現在雖然仍舊不快，但至少不會亂翻了。
過了一會兒，他手指停住：「是這個？」
漁夫看了一眼：「嗯，對了。」
陳阿牛照著旁邊已經認得的字，慢慢念出來。
漁夫點頭：「下一個。」
陳阿牛又回到院子裡，繼續布自己的機關。
沒一會兒，漁夫又寫了一個，陳阿牛再回來查。
就這樣，一邊查字，一邊綁繩。
院子裡很安靜，只有翻書聲和偶爾拉緊繩索的輕響。
漁夫考得並不快，也不專挑簡單的，有些字陳阿牛認識，有些不認識，不認識的，他就自己查，查錯了，就再來。
到了後來，漁夫乾脆把一段短短的話抄在紙上。
「念出來。」
陳阿牛接過，第一行就卡住了。
他也不急，把字書拖到旁邊，一個一個往下找。
漁夫在旁邊等著。
等他磕磕絆絆把整段話念完，已經過去了好一會兒，但好歹是念出來了。
漁夫伸手拿回那張紙，又看了看院中已經快布完的機關，點點頭：「行了。」
陳阿牛手裡的動作一停。
「什麼行了？」
「認字，你會了。」
「過了？」
「過了。」
陳阿牛眼睛一下亮了：「真的？」
漁夫點頭，笑了笑：「你現在認的字還是不多，不過遇到不認識的，至少知道怎麼自己找了……看著挺笨，學東西倒比我想得快。」
陳阿牛立刻不高興了：「我本來就不笨。」
漁夫喝了口水。
「嗯。」
「你這句嗯是什麼意思？」
「沒什麼意思。」
陳阿牛懶得跟他計較，他現在只關心一件事。
「那我可以走了？」
「可以。」
這兩個字聽在耳朵里，比什麼都好聽。
陳阿牛一下站了起來。
「那你要我帶給阿康的東西呢？」
「等著。」
漁夫放下水碗，轉身進屋。
陳阿牛站在院裡，臉上忍不住露出笑意。
三天，總算結束了！
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剛才布好的機關，往旁邊挪了半步，把一根露在外面的草莖重新壓好，然後裝作什麼都沒發生。
沒多久，漁夫從屋裡出來，手裡多了一個用舊布包好的長方形東西。
看著像一本書，卻包得很嚴。
他一邊往外走，一邊說道：「這個帶回去給……」
啪！
腳下一聲輕響。
漁夫停住，低頭。
他的腳腕，已經被一根細繩套住。
下一刻，旁邊壓彎的竹條猛地彈起！
一張不起眼的小網從水缸後面翻出來，兜住他的半邊身體，繩子瞬間收緊，漁夫被扯得向旁邊偏了一步。
院子裡安靜了一瞬。
然後，陳阿牛瞪大眼，爆發出一陣大笑！
「哈哈哈哈哈哈！」
他指著漁夫，笑得合不攏嘴：「你也中招了！」
這三天的憋屈，一下全回來了！
漁夫站在那裡，低頭看看腳上的繩套，又看看身上的網，臉上第一次明顯露出一點意外。
「什麼時候布置的？」他問道
陳阿牛得意得不行：「你剛才讓我查那個『門』字的時候。」
漁夫看了他一眼，張了張嘴，這事，他居然沒注意到。
陳阿牛繼續笑：
「你不是說，不要等別人踩，要讓他自己走過去嗎？你每次從屋裡出來，都從水缸這邊繞，我看了三天，就知道你會走這裡！」
漁夫低頭又看了一遍。
繩子沒有藏得多複雜，網也不大，困不住真正的高手。
但觸發的位置選得很好。
而且那根最容易被發現的繩，反而布在另一邊，若有人仔細檢查，很容易先去看那一根，真正的繩套藏在水缸投下的陰影里。
漁夫手腕輕輕一震，身上的漁網頓時鬆開，他腳下一抬，繩套也跟著脫落。
整個機關對他來說，幾乎沒有任何威脅。
但他還是又看了陳阿牛一眼，眼中流露出真正的欣賞：
「你昨天下午才開始學，學了不到一天，能弄成這樣，不容易。」
陳阿牛笑得更加得意：「我本來就會一點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別又嗯。」
漁夫這次倒笑了。
他撿起剛才掉到地上的布包，拍了拍灰：「謝停杯既然把你送到我這裡，怎麼沒讓你學武功？」
陳阿牛臉上的笑慢慢淡了：「學不了。」
漁夫目光有些疑惑。
陳阿牛蹲下去，把自己布的繩子重新收起來：「我天生經脈不通，內功一點都練不了。」
他說得很平靜，只是剛才那點得意沒了。
漁夫沒有安慰他，也沒有露出可惜的神情，只是點了一下頭。
「那確實沒辦法，既然這樣，你學我這些東西，倒確實有用。」
陳阿牛抬頭。
漁夫已經把手裡的布包遞給他：「帶給謝停杯。」
陳阿牛接過來，掂了掂：「這是什麼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陳阿牛狐疑地看著他：「你的東西，你不知道？」
「這是謝停杯的。」
「那我能拆嗎？」
「不能。」
陳阿牛本來也沒打算拆。
漁夫又指了指桌上：「那本字書，你也拿走。」
陳阿牛愣了一下。
「給我？」
「嗯。」
「不要錢？」
漁夫笑了一下：「送你的。」
陳阿牛頓時高興起來。
他趕緊進屋，把字書抱出來，又把這三天寫過的那些紙翻了一遍，挑了幾張自己覺得有用的也塞進去。
等東西都收拾好，他背上包袱，站在院門口，本來已經準備走，卻又停住了。
漁夫正在收魚線。
陳阿牛看了他一會兒，忽然問道：「我以後還能來找你嗎？」
漁夫抬頭。
「幹什麼？」
「學機關。」
陳阿牛道：「你那個吊人的，我還沒學，竹籠那個也沒學，還有你第一天拿魚線纏我的那個。」
漁夫笑了：「想學？」
「想。」
「那就來。」
陳阿牛眼睛一亮。
漁夫卻又補了一句：「你要是找得到我的話。」
陳阿牛一愣：「什麼意思？」
漁夫已經低頭繼續收東西，沒有解釋。
陳阿牛看看他，又看看這間靠江的小屋，最後還是沒有繼續問。
他只是擺擺手：「那我走了。」
漁夫也擺擺手：「路上慢點。」
陳阿牛轉身出了院子，走出去一段，又回頭看了一眼。
漁夫已經拿起了魚竿，像是準備繼續去江邊。
陳阿牛忽然有點捨不得。
不過只維持了一會兒。
一想到平江，他腳步立刻快了起來。
三天沒回去，也不知道事情辦到哪一步了。
他沿著來時的小路一路往回走，這一次熟悉路線，速度比來時快了不少。
過桑林，沿舊堤，再走白石橋。
等遠遠看見平江城牆的時候，太陽已經偏西。
陳阿牛剛準備繼續趕路，忽然發現前面的官道異常熱鬧，路邊站了不少百姓，遠處還有車馬緩緩而來。
前方有人清道，旗幟在風裡展開，一輛接一輛官車沿著大道向平江駛去。
城門外更是已經站了一大片人。
官服顏色各不相同，最前面的幾人離得太遠，看不清臉。
陳阿牛停住腳步。
旁邊正好有人踮著腳看熱鬧。
「這麼大陣仗？」
另一個人道：「總督大人回平江了。」
陳阿牛神色一動。
狄望，到了！
他抬頭重新看向那支緩緩進城的車隊，又摸了摸背後的包袱。
三天。
看來城裡的事情，也該到時候了。
陳阿牛不再看熱鬧。
他轉身離開官道，抄近路往平江城裡趕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