漁夫回來的時候,已經快到中午。
他魚簍里一條魚都沒有,只有兩隻螃蟹,外加幾隻還在蹦躂的河蝦。
陳阿牛抱著那本字書,坐在竹排和漁網圍成的籠子裡,看著他走進院子。
漁夫也看見了他,臉上沒什麼表情,仿佛院子裡多了一條人,和魚簍里少了幾條魚,都不是什麼值得在意的事。
他把魚竿靠到牆邊,放下魚簍,走到院門旁邊,伸手在門軸後面撥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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咔。
幾根竹條頓時鬆開,漁網落下,兩側竹排也慢慢分開。
陳阿牛抱著字書,老老實實地走出來。
這一次,他什麼都沒說。
昨晚被吊了一夜,還能怪自己沒有防備,今天他連雞窩都拿竹竿捅過,結果還是被抓住了,沒什麼好說的,服了。
漁夫提著兩隻螃蟹進屋,陳阿牛也老老實實跟進去。
午飯很簡單,兩隻螃蟹,幾隻蝦,一大碗青菜,還有兩碗飯。
陳阿牛看著桌上的東西,又看了一眼空空的魚簍。
他終於確定,謝停杯說這個人釣魚最差,確實一點都沒冤枉他。
吃完飯,繼續認字。
這一次陳阿牛老實了很多。
漁夫讓他查什麼,他就查什麼,讓他寫,他就寫。
雖然字還是歪歪扭扭,有幾個甚至連自己回頭都認不出來,但至少沒再盯著門口琢磨怎麼跑。
兩個時辰以後,他又撐不住了。
腦袋一點一點,最後趴在桌上睡了過去。
昨夜一晚沒睡,早上那趴一小會兒,實在是補不回來。
這一覺,他睡得比上午沉得多,等他再次睜開眼,窗外的陽光已經斜了。
陳阿牛迷迷糊糊坐起來。
漁夫不在屋子裡,在院子裡。
上午困住陳阿牛的那些竹條、木片、繩索和漁網,全被拆開了,一樣樣鋪在地上,漁夫正拿著一截細繩,重新往一塊木片上纏。
陳阿牛一下清醒了。
他悄悄走到門邊,沒出去,就站在那裡看。
漁夫手裡的動作很慢。
他先把繩子從木片下面穿過去,打結,又把另一頭繞到竹條上。
陳阿牛盯得很認真。
看了一會兒,還是沒看明白上午那一下究竟是怎麼觸發的。
他向前挪了一點,試圖看得清楚些。
漁夫頭也不抬,開口道:「想看就過來。」
陳阿牛停住。
「你讓我看?」
「嗯。」
「真讓我看?」
漁夫終於抬頭看他:「我要不願意讓你看,你根本看不著。」
陳阿牛立即走過去,在旁邊蹲下。
可剛蹲穩,他又覺得不對:「你不怕我學會以後跑了?」
漁夫繼續纏繩子。
「今天已經第二天了,你學得還行,明天說不定就能走,那我為什麼還要怕你學會?」
陳阿牛整個人頓時精神起來。
「真的?」
「嗯。」
「明天就能走?」
「考過再說。」
「那肯定能過。」
陳阿牛馬上往前湊了湊:「這個怎麼弄的?」
漁夫沒有回答,反而把地上的繩索、竹條和幾塊木楔往他面前一推。
「你會布機關?」
陳阿牛點頭:「會一點。」
漁夫道:「布一個。」
陳阿牛愣了一下。
「現在?」
「現在。」
「布希麼?」
「隨你。」
這倒難不住他。
陳阿牛起身,在院子裡看了一圈,最後選中了院門。
他先拿一根細繩綁在門後,又找來一根竹竿,將竹竿壓彎,另一頭用繩扣住,然後在門口埋了一個很淺的繩套。
只要有人推門進來,一腳踩進去,牽動後面的繩索,竹竿便會彈起。
運氣好,能把人直接絆倒,運氣不好,也能讓對方腳下亂一下。
陳阿牛幹得很快,沒多久便布好了。
他拍了拍手:「行了。」
漁夫走過來,站在院門外看了一眼,然後往旁邊走了兩步,翻牆進來了。
陳阿牛:「……」
漁夫落在院中:「這就是你的機關?」
陳阿牛無奈道:
「你得從門走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機關在門口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翻牆?」
漁夫看著他:「因為我看見了。」
陳阿牛皺眉。
漁夫走到門邊,用腳尖點了一下埋著繩套的位置:「這裡土色不一樣。」
又指了指門後的竹竿:「這東西原本靠牆,你動過以後,下面灰少了一塊。」
最後抬頭看那根細繩。
「繩子倒是藏得還行。」
陳阿牛有些不服。
「普通人看不出來。」
「那你準備拿它對付普通人?」
陳阿牛不說話了。
漁夫蹲下來,把繩套拔出來,搖了搖頭:「你最大的問題,不是藏得不好。」
「那是什麼?」
「你總想著,別人會踩。」
陳阿牛沒明白。
漁夫又道:「為什麼非要踩上去才行?這裡有機關,我可以翻牆,牆也有機關,我可以走後門,後門也有,我可以不進來。」
陳阿牛努力想了一下,說道:「那就多布幾個啊。」
「錯了。」
漁夫把繩子扔給他:「真正好用的機關,不能等著別人走到你想讓他走的地方,是讓他只能往那裡走。」
陳阿牛怔了一下。
漁夫看向院牆:「再來。」
這一次,陳阿牛沒有馬上動手。
他圍著院子轉了一圈,先看門,再看牆,又看了看旁邊堆著的木柴,最後把幾隻木桶挪到了牆邊。
漁夫問:「幹什麼?」
「這裡本來最好翻。」
陳阿牛道:「我把東西堆上去,人一踩就容易響;那邊牆高,不好翻,後面有雞窩,過去會驚動雞群,所以真想悄悄進來,還是從門最方便。」
漁夫沒說話。
陳阿牛又重新布置,這次繩套沒有埋在正中,反而放在門後靠左的位置。
正中間,他故意留了一根很淺的繩,甚至沒怎麼藏。
漁夫走到門口,一眼就看見了。
「這是什麼?」
「假的。」
陳阿牛道:「讓人看見。」
「看見以後呢?」
「他會繞。」
「往哪繞?」
陳阿牛指著左邊:「這裡。」
「為什麼是左邊?」
「右邊放著水缸,地方窄,正常人會走左邊。」
漁夫點了點頭:「然後呢?」
陳阿牛回答道:「真的陷阱機關在左邊。」
漁夫看了他一眼:「學得倒快。」
陳阿牛忍不住笑了一下:「我本來就會。」
漁夫點點頭:「嗯,確實算是會一點。」
說罷,他走到門口,故意低頭看見那根假繩,然後向左跨,腳剛落下,繩套瞬間收緊,後面的竹竿猛地彈起!
漁夫只是抬了抬腳,繩套便從鞋底滑了過去,竹竿也被他隨手按住。
陳阿牛倒沒失望,本來就沒指望這種東西真能困住他。
他問:
「這次呢?」
「比剛才強。」
「還有問題?」
「有。」
漁夫指著那根竹竿:「太複雜了。」
「複雜?」
「嗯。」
他蹲下來,直接拆掉其中兩根繩,又拿掉一塊木楔。
陳阿牛看得心疼。
「你拆了,它力氣就變小了。」
「夠用就行。」
「可是……」
「繩越多,越容易亂,木楔越多,越容易鬆動。」
漁夫道:「雨會壞,風大會動,放久了,繩子還會自己松,機關不是越複雜越厲害……你只要記住三件事。」
陳阿牛認真起來。
漁夫伸出一根根手指:「第一,別太容易看出來;第二,機關別自己先壞了;第三,中了以後,這機關得真有用。」
陳阿牛用力點頭。
漁夫將拆掉一半的機關重新裝好,這一次結構簡單了許多,可陳阿牛伸手試了一下,彈起的速度反而更快。
他眼睛亮了:「再教我一個!」
漁夫道:「先把這個重新布一遍。」
陳阿牛立即蹲下,拆,重綁,調整位置。
第一次,繩結不對,漁夫讓他重來。
第二次,竹條壓得太狠,又拆。
第三次終於差不多。
漁夫看了一圈,滿意地點點頭:「能坑點人了。」
陳阿牛頓時很高興,這比上午認出十個字都高興。
他馬上問:「那昨晚吊我的那個呢?」
漁夫低頭收繩子。
「學那個還早。」
「上午那個竹籠呢?」
「也還早。」
「你那個門軸到底……」
「先把東西收好。」
漁夫打斷了他,把一捆繩塞進他懷裡。
陳阿牛隻好閉嘴。
接下來一個傍晚,兩個人都蹲在院子裡,漁夫不再給他演示複雜機關,只是讓陳阿牛不停地布置。
布置完,找毛病,拆掉,再重新來。
這些東西,陳阿牛學得比認字快得多,有些東西漁夫只說一遍,他便懂了,有些甚至不用說,他自己就能想到應該怎麼改。
天色漸漸暗下來。
陳阿牛還蹲在院牆邊,拿著一根細繩琢磨怎麼藏進草里,漁夫已經起身回屋生火。
陳阿牛忽然停住。
他這才發現,整個下午,自己竟然一次都沒想過逃跑!
他趕緊搖搖頭。
不對,還是得走,明天必須走!
平江城裡有更重要的事,想學這些東西,等事情結束了,還能再來學。
陳阿牛收起繩子,跑進屋:「我明天真能走吧?」
漁夫正在淘米:「字認夠了就走。」
陳阿牛立即轉身回到桌邊,主動把那本厚厚的字書搬了過來。
「那我今晚不睡了,認字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