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,漁夫醒了。
他坐起身,伸了個懶腰,然後抬手往左耳里掏了掏,一團棉花被取出來。
接著是右耳,又一團。
屋檐下面,陳阿牛倒掛著,眼睛都直了:「你……」
漁夫轉頭看他:「醒了?」
陳阿牛聲音都有些虛。
「你昨晚塞了棉花?」
「嗯。」
「難怪我怎麼叫你都不醒!」
漁夫下床穿鞋。
陳阿牛氣得腦袋更暈了:「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要跑?」
「知道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不攔我?」
漁夫抬頭看了一眼吊在外面的陳阿牛,笑了笑:「不是攔了嗎?」
陳阿牛一時竟沒法反駁。
他倒掛了一夜,一開始還掙扎幾下,後來發現越掙越難受,只能老老實實掛著。
現在兩條腿麻得幾乎沒知覺,腦袋也漲得厲害。
他只能無奈道:「先放我下來。」
漁夫走出門,也不知道他碰了哪裡,繩子忽然一松,陳阿牛整個人直接掉下來。
砰!
他摔在地上,趴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爬起來:「你就不能輕點?」
漁夫已經進屋燒水去了。
陳阿牛揉著腰,一瘸一拐跟進去:「我今天學不了了。」
漁夫頭也不回。
「為什麼?」
「我被你吊了一晚上,腦袋都是暈的。」
漁夫把水壺架上:「倒掛一夜,氣血往上沖,現在腦子應該正好用。」
陳阿牛愣住。
「還有這種說法?」
「有。」
「誰說的?」
「我。」
陳阿牛根本不信,這明顯是在胡說。
他繼續耍賴:「我現在又困又累,根本學不進去。」
漁夫點點頭:「行,那就去睡吧。」
陳阿牛有些意外。
「真的?」
「真的。」
漁夫把水倒進碗裡:「大不了三天學不完,再多留兩天。」
陳阿牛轉身就坐到了桌邊:「我學。」
漁夫端著碗過來。
「不是困?」
「不困了。」
「腦袋暈?」
「現在好多了。」
漁夫看了他一眼,笑笑,把水遞給了他,沒有拆穿。
從柜子里拿出昨天那本舊書,又另外抱出一本厚得多的書,啪的一聲放到桌上。
陳阿牛看著那本厚書,有點緊張:「這是什麼書?」
「字書。」
「幹什麼的?」
「查字。」
陳阿牛沒聽說過這種事:「不會的字還能查?」
「不能查,還要它做什麼?」
漁夫翻開字書:「你來看看。」
書裡面密密麻麻全是字,陳阿牛隻看一眼,就覺得腦袋又開始疼了。
「這比昨天那本還難。」
「沒讓你一下子認全。」
漁夫隨手在紙上寫了一個字:「這個字認識嗎?」
陳阿牛看了一會兒。
「不認識。」
「那就查。」
「怎麼查?」
漁夫開始教他。
先看字的偏旁,再找對應的部,找到以後,再按剩下的筆畫慢慢往後翻。
陳阿牛一開始完全聽不明白。
漁夫說一遍,他翻錯,再說一遍,他又翻錯。
第三遍,陳阿牛終於找到了差不多的位置。
他一頁一頁往後找,找了半天,眼睛突然亮了。
「是不是這個?」
漁夫看了一眼:「是。」
「那它念什麼?」
漁夫沒有告訴他,而是說道:「旁邊寫著。」
陳阿牛盯著旁邊那幾個字:「旁邊的我也不認識。」
漁夫沉默了一下。
陳阿牛也沉默。
這件事好像比想像中麻煩。
漁夫只好重新教。
折騰了許久,陳阿牛總算明白了大概。
不認識一個字,不一定非得找個人問,只要知道怎麼在字書里找到它,再配合自己已經認識的字,多少能慢慢弄明白。
雖然很慢,但至少有辦法。
陳阿牛第一次覺得,這本厚得嚇人的東西好像確實有點用。
學了一陣,他忽然抬頭,問道:「昨天那個機關怎麼弄的?」
漁夫沒抬頭。
「哪個字不認識?」
「我說的不是字。」
「和認字無關的事,別問。」
「我明明檢查過門口。」
「看書。」
「魚線到底藏哪了?」
漁夫翻過一頁:「把這個字查出來。」
陳阿牛看了一眼。
「不知道。」
「先查字。」
「你先告訴我機關。」
「查完再說。」
陳阿牛立即低頭。
好不容易查出來,剛準備再問,漁夫已經寫了第二個字,繼續讓他查。
陳阿牛臉黑了:「你是不是故意的?」
「嗯。」
「……」
他只好繼續翻,這一次倒比前面快了一點。
再後來,速度又快了一點。
陳阿牛的心思也漸漸收了回來。
他開始發現,字好像也不是完全沒有規律。
有些看起來差不多,有些旁邊的部分一樣,記住其中一個,再看另一個,就沒有最開始那麼陌生。
只是他昨晚到底一夜沒睡,剛開始還能撐著,過了一個時辰,眼皮便越來越沉。
漁夫寫一個字,陳阿牛翻,翻著翻著,腦袋一點。
清醒了點,他繼續翻書。
再過一會兒,腦袋又一點。
漁夫用筆桿敲了一下桌面。
陳阿牛猛地抬頭:「找到了!」
漁夫表情很陰沉:「你書都拿反了。」
陳阿牛低頭,默默把字書轉回來。
他又撐了一陣,這一次實在撐不住,不知不覺,整個人直接趴在了桌上。
「呼嚕……呼嚕……」
他睡著了。
漁夫等了一會兒,見他沒有再醒,也沒有叫,只是把桌上的墨移遠了一些,免得被他碰翻。
接著,他拿起魚竿,出了門。
屋裡重新安靜下來。
陳阿牛趴在桌上,一動不動。
過了約莫半個時辰,他的眼睛慢慢睜開。
先看左邊,沒人。
再看右邊,也沒人。
院子裡很安靜,遠處隱約能聽見江水聲。
陳阿牛慢慢坐起來。
他其實真睡著了,只是沒睡多久。
醒來以後,第一件事就是想到平江,第二件事才是想到漁夫。
他往門外看了看,魚竿不見了,人應該又去江邊釣魚了。
陳阿牛低頭,桌上那本厚厚的字書還在。
這東西確實有用,剛才學了半天,雖然認的字沒多多少,但至少已經知道怎麼找了。
剩下的,完全可以帶回去慢慢學。
真遇見不會的,還能問秦小樓,問周小滿也行,再不濟,周遠都認得比他多。
沒必要非得耗在這裡三天。
陳阿牛越想越覺得有道理。
他伸手把字書抱起來,想了想,又把昨天學的那幾張紙一起塞進懷裡。
這次他沒有直接出門,先坐著等了一會兒,確認漁夫沒有突然回來,才慢慢起身。
昨天晚上吃過一次虧,今天絕對不能再吃第二次!
陳阿牛先檢查床邊。
桌腳,窗框,門檻,連屋樑都抬頭看了一遍。
沒有魚線。
他拿起一根竹竿,伸到門外,點了點地。
沒事。
再點,還是沒事。
陳阿牛這才邁出去。
第一步,安全。
第二步,安全。
他沒有放鬆。
院子裡昨天吊他的地方,他直接繞開,牆邊的漁網也不靠近,幾隻木桶後面檢查過,晾曬的竹竿也看過,甚至連雞窩旁邊都用棍子戳了兩下。
一直走到院門口,什麼都沒有發生。
陳阿牛終於稍微鬆了口氣。
昨天是自己確實大意,今天不一樣!
他抱緊字書,伸手推開院門。
吱呀……
門開了,沒事!
陳阿牛探頭看了一眼外面。
村路空蕩蕩的。
他邁出去一步,還是沒事。
第二步,依舊沒事!
陳阿牛心裡終於踏實下來。
同一個虧,他當然不會吃兩次。
他正準備加快腳步,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木響。
咔。
陳阿牛停住,臉色一下變了。
他猛地回頭,看見院門正在自己合上。
與此同時,兩側原本靠在牆上的竹排,猛地向中間翻倒!
陳阿牛立即往前沖,頭頂卻又傳來一聲響,一張巨大的漁網從上方落下。
他剛抬手,網已經罩住全身。
下一刻,腳邊幾根彎曲的竹條同時彈起!
嘩啦!
竹排、漁網、竹條一下合在一起。
陳阿牛連人帶書,被整個扣在了裡面,像一條剛剛落進魚簍里的大魚。
外面重新安靜下來。
陳阿牛站在裡面,一動不動。
過了很久,他低頭看了一眼地面。
沒有繩索,沒有踩板,自己剛才走過來的地方完全正常。
他又看向院門,看了許久,終於發現門軸後面藏著一截極短的木片。
只有院門被推到某個角度,再重新合攏時,才會帶動後面的機關。
也就是說,從他推門的那一刻開始,就已經中招了。
陳阿牛臉色越來越難看。
他昨晚防魚線,今天防地面,防牆,防屋頂,什麼都防了,唯獨沒防開門!
陳阿牛試著推了推竹排,紋絲不動;又扯了扯漁網,越扯越緊,最後只能停下來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字書。
書倒是沒掉。
陳阿牛抱著它,在竹籠里慢慢坐下,臉色很不好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