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阿牛盯著漁夫看了好一會兒,有些難以置信。
「三天?」
「嗯。」
「我三天都不能走?」
「不能。」
陳阿牛皺起眉。
「可平江還有事!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很重要的事!」
「我也知道。」
陳阿牛更不明白了:「那你為什麼不讓我回去?」
漁夫終於把魚竿收了起來:「因為謝停杯讓我留你三天。」
「留我幹什麼?」
漁夫站起身:「認字。」
陳阿牛愣住。
江風吹過,岸邊蘆葦沙沙作響,他站在那裡,好半天沒說話。
「你說什麼?」
「認字。」
漁夫重複了一遍。
陳阿牛終於明白了。
昨晚所有人都在整理那些帳冊,連周遠、周小滿都能幫忙,只有他在燒水,後來實在沒事,乾脆睡了一覺。
謝停杯全看見了。
所以今天一早,就把他打發到這裡來了。
陳阿牛臉色頓時有些難看。
「阿康讓你教我認字?」
「對。」
「現在?」
「對。」
「他是不是有病?」
漁夫沒有回答。
陳阿牛越想越覺得不對:「黃茂生還沒抓,狄大人也還沒到,城裡還有一堆東西沒查完,昨晚大家連覺都沒睡,他這時候讓我跑幾十里路,過來認字?」
漁夫沒回答他的問題,只是提起了魚簍。
「走吧。」
「去哪?」
「我家。」
「我不去。」
漁夫回頭看他。
陳阿牛認真說道:「你把要帶給阿康的東西給我,我現在回去。」
漁夫道:「三天以後給你。」
「我不要了。」
「那也得三天以後走。」
陳阿牛很憤怒:「憑什麼?」
漁夫沒再回答,他只是抬了抬魚竿,表情很平靜,但威脅意味很濃。
陳阿牛低頭看了一眼仍纏在自己腳腕上的魚線,沉默片刻,無奈道:「咱們好好說話,你先把這個解開。」
漁夫手腕輕輕一抖,幾根魚線同時鬆開。
陳阿牛趕緊退了兩步,他低頭檢查了一下腳腕,又抬頭看向漁夫。
「我……」
「跟上。」
漁夫已經往村里走了。
陳阿牛站在原地。
他很想直接轉身就跑,可看了一眼漁夫手裡的魚竿,又覺得自己大概跑不掉,最後只能黑著臉跟上。
漁夫的家就在村子最靠江的位置,距離村子其他屋子有段距離,看著很孤僻。
這是一間很普通的木屋,屋前有個小院,院裡晾著漁網,牆邊堆著木柴,還有兩隻破水缸,怎麼看都不像一個高手住的地方。
漁夫進屋以後,從柜子里拿出一本舊書,又拿來紙、墨和一支已經禿了不少的毛筆,全部放到桌上。
陳阿牛站在旁邊。
「真要學?」
「真要學。」
「學到什麼程度?」
漁夫翻開書:「我教你的,要認得。」
「就這樣?」
「還要會自己查不認的字。」
陳阿牛沒聽懂:「怎麼查?」
「所以才要教。」
漁夫指了指凳子:「坐。」
陳阿牛沒坐,他還在掙扎:「我回去以後也能學。」
漁夫依舊很平靜,完全不作理會:「我讓你坐。」
陳阿牛看著對方那張沒有表情的臉,心裡有些發怵,終於坐下。
第一張紙很快擺到他面前。
漁夫寫了一個字:「這個字,認得麼?」
陳阿牛搖頭:「不知道。」
漁夫又寫一個。
「這個。」
「好像見過。」
「念什麼?」
「不知道。」
第三個。
陳阿牛看了一會兒,眼睛一亮:「這個我認識。」
漁夫點頭:「念。」
陳阿牛沉默:「忘了。」
漁夫也沉默了一會兒,最後搖了搖頭:「你底子太差,得從頭教你了。」
於是,他真的從頭教了起來。
陳阿牛一開始還能坐住,不到半個時辰,眼睛已經開始往窗外飄。
又過一會兒,他忍不住問:「現在什麼時辰?」
漁夫沒有抬頭。
「未時。」
「離天黑還有多久?」
「很久。」
陳阿牛嘆了口氣,繼續低頭。
沒過多久,他又問:「今天算第一天吧?」
「算。」
「那我明天學完,是不是就能走?」
「不能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得滿三天。」
「今天不是已經算一天了嗎?」
「算。」
「那明天第二天。」
「對。」
「後天第三天。」
「對。」
陳阿牛試圖狡辯:「那我明天學完,後天一早不就能走了?」
漁夫淡淡道:「後天得學完。」
陳阿牛的臉又垮下來。
漁夫用筆敲了敲紙:「看這裡。」
陳阿牛嘆了口氣,只能繼續看。
結果不到一刻鐘,他又走神了。
漁夫突然問:「剛才那個字念什麼?」
陳阿牛抬頭:「哪個?」
漁夫把剛才的紙推回來。
陳阿牛盯著看了半天。
「忘了。」
「剛教過。」
「我剛才在想黃茂生。」
漁夫道:「黃茂生不在這張紙上。」
陳阿牛很煩:「可他在平江,我也應該在平江。」
漁夫終於停下筆,說道:「你要是不認真學,三天以後也走不了。」
陳阿牛一怔。
「什麼意思?」
「三天以後,我會考你,達到我的要求,你才能走。」
「達不到呢?」
「繼續學。」
陳阿牛臉色變了:「還要繼續?得繼續多久?」
「什麼時候會,什麼時候走。」
「那要是平江出事呢?」
漁夫笑笑:「那也不能走。」
「要是謝停杯出了事呢?」
「也不能走。」
「要是狄望到了呢?」
「也不能走。」
陳阿牛瞪著他:「你講不講道理?」
漁夫道:「我當然講道理,謝停杯求我教你三天,我答應了,所以你三天以內得學會。」
陳阿牛很想說謝停杯答應的,憑什麼倒霉的是自己。
可看著桌上的字,又看了看漁夫,最後還是把話咽回去了。
這一瞬間,他甚至有種衝動,想用手邊的道具,把這人給弄死,但這人是阿康的朋友,也沒犯什麼錯,這樣做實在太不好。
於是,他只能拿起筆,肩膀垮了下來:「這個……再教我一遍。」
漁夫點頭。
下午剩下的時間,陳阿牛終於稍微認真了一些,他仍然學得痛苦,但至少不再一直看窗外。
晚上,兩人吃掉了漁夫釣的那兩條小魚,配了一大碗米飯,吃完陳阿牛便困了。
漁夫收了桌上的紙筆,指了指屋角的一張窄床。
「你睡那邊。」
「你呢?」
「這邊。」
屋裡一共兩張床,中間隔著一張桌子。
陳阿牛躺下以後,很快閉上眼睛,漁夫也熄了燈。
屋裡逐漸安靜下來。
陳阿牛一動不動,過了很久,他慢慢睜開了眼。
黑暗中,漁夫的呼吸很平穩。
他已經睡熟了。
陳阿牛沒有馬上起身,又等了一會兒,確認漁夫呼吸一直沒有變化,他才輕輕掀開被子。
腳落地,沒有聲音。
陳阿牛站起來,先看床邊,再看桌腳,然後看房門。
他沒有急著走。
陳阿牛自己就擅長布置陷阱,一路上他靠繩子、木箱、石頭和各種不起眼的東西,不知道坑過多少人。
漁夫下午那幾根魚線已經讓他吃過一次虧,晚上想跑,他自然不會再大意。
陳阿牛蹲下來,借著窗外一點月光,仔細檢查門檻。
沒有線。
他又摸了摸門框。
沒有機關。
門後也沒有東西,窗戶附近同樣乾淨,就連地上的灰塵都沒有被人動過的痕跡。
陳阿牛檢查了足足一刻鐘,什麼都沒找到。
他心裡終於稍微安定下來。
武功厲害歸厲害,這種東西未必也厲害。
他輕輕推開門,門軸沒有響。
第一步邁出去,沒事。
第二步,還是沒事。
陳阿牛回頭看了一眼。
漁夫仍然躺在床上,一動不動。
他這才徹底放心,繼續往院外走。
只要出了村子,沿原路回平江,快一點的話,明天中午以前就能到。
至於認字,以後再說,阿康這人有病,回去得……
他一邊想著,一邊走到院中,腳下忽然傳來極輕的一聲。
啪!
陳阿牛臉色一變。
還沒來得及低頭,腳腕驟然一緊!
下一瞬,他整個人猛地騰空!
「啊!」
陳阿牛倒著飛了起來。
一根繩子從屋檐後方收緊,他的兩條腿瞬間被捆在一起,身體直接倒掛在半空。
還沒等他反應過來,腰間又是一緊,另一根細繩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彈出來,繞了兩圈,將他兩隻手一起勒在身側。
整個過程只用了一個呼吸。
陳阿牛已經徹底動不了了。
他倒掛在屋檐下,整個人都懵了。
過了一會兒,他開始找機關。
繩子從哪裡來的?踩中了什麼?觸發點在哪裡?
他明明檢查過門口,地上也沒有線,院子裡更沒有明顯的繩索。
陳阿牛晃了晃身體,很快發現越晃,腰上的繩子反而越緊。
他立刻不敢動了。
然後仔細看,看了半天,還是沒看懂。
陳阿牛臉色越來越難看,這比被人打一頓還難受。
他自己最擅長的就是這些。
可現在人都已經被吊起來了,竟然還不知道自己到底踩中了什麼。
「喂!」
陳阿牛朝屋裡喊了一聲。
沒有動靜。
「醒醒!我不跑了!」
屋裡沒有反應,非常安靜。
「真的!我明天認字!」
還是沒人回答。
陳阿牛倒掛著,努力抬頭,透過敞開的房門,他正好能看見屋裡的床。
漁夫躺在那裡,背對著門口,睡得正香。
陳阿牛提高聲音。
「喂!」
漁夫沒動。
「醒醒!」
還是沒動。
「我被吊起來了!」
漁夫翻了個身,臉轉向里側,繼續睡。
陳阿牛愣了一下。
「你肯定聽見了吧?我真不跑了!」
依舊沒有回答。
陳阿牛又喊了幾聲。
喊到後來,附近不知道哪家的狗都被他喊醒了,遠處傳來幾聲狗叫,屋裡的漁夫卻始終沒有再動一下。
他呼吸悠長,睡得比誰都香。
陳阿牛倒掛在屋檐下,看著漁夫,徹底沒了辦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