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四方客棧時,已經快到後半夜。
眾人沒有睡。
從貨棧帶回來的帳冊、船單、藥單和那些沒燒乾淨的紙,全都鋪到了桌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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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小樓負責抄,柳七娘按年份整理,顧素衣把所有與藥材有關的東西挑出來,一張張核對。
程雁則看船號、水路和黃家當年的商號記錄,喬洛靈在旁邊幫著找重複出現的人名。
周遠、周小滿兄妹兩人,也被抓過去抄東西。
謝停杯坐在最中間,將他們找出來的線索一件件往一起拼。
陳阿牛一開始也坐在桌邊。
秦小樓遞給他一張紙:「阿牛哥,你看看這個日期和剛才那張是不是同一天。」
陳阿牛接過,看了一會兒,茫然地抬起頭:「哪個是日期?」
秦小樓沉默,她伸手指出來:「這裡。」
「哦。」
陳阿牛又看了一會兒:「這是幾月?」
「七月。」
「哪兩個字是七月?」
秦小樓把紙拿回去了:「阿牛哥,你去看看水開了沒有。」
「好。」
陳阿牛起身燒水。
等水燒開,他又端著茶壺回來。
周遠正在抄一張黃家的舊帳。
陳阿牛看了一眼,下意識問:「你會?」
周遠頭也不抬:「會。」
「你什麼時候會的?」
「師父,我家以前開客棧的,我和我妹都認過字。」
陳阿牛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,一個字也沒認出來,最後只能給周遠倒了杯茶。
「慢點寫。」
「嗯。」
接下來一個時辰,陳阿牛又添了兩次燈油,燒了三壺水,下樓買了一趟吃的,還把桌邊堆著的廢紙收了兩回。
所有人都忙得頭也不抬,只有他越來越閒。
倒不是沒人給他活干,只是這些活,他實在幹不了。
那些紙上的字單獨拆出來,他偶爾還能認出幾個,放到一起,就和天書差不多,更別說還要從幾十張舊帳里找出年月、人名、船號,再判斷哪些東西能夠相互印證。
陳阿牛端著茶壺站在門邊,看了一會兒,最後默默下樓,又燒了一壺水,之後乾脆就睡了一覺。
謝停杯抬頭看了他一眼,什麼也沒說,只是提起筆繼續寫東西。
這一夜一直忙到天亮。
窗外剛開始泛白,桌上的東西總算被分成了幾堆。
謝停杯靠在椅背上,臉色因為熬夜和傷勢顯得有些蒼白。
顧素衣已經開始趕人:「都去睡,剩下的醒了再弄。」
沒人反對,所有人都累得夠嗆。
陳阿牛正準備回房,謝停杯忽然叫住他。
「阿牛兄弟。」
「嗯?」
「幫我辦件事。」
陳阿牛腳步立即停下:「什麼事?」
謝停杯從懷裡取出一封信,信已經封好。
「出城,找個人。」
陳阿牛精神一下好了不少,終於有他能幹的正事了!
他連忙問:「去哪?」
謝停杯找來城圖,在平江西面點了一下。
「從西邊出去,不走官道,過了白石橋以後,沿舊堤往南,走到盡頭有片桑林,從桑林後面的小路翻過去,再走三十多里,有個小村。」
陳阿牛認真記下。
「找誰?」
「一個釣魚的。」
「叫什麼?」
謝停杯搖搖頭:「沒必要問名字。」
陳阿牛看著他。
「那我怎麼找?」
「村子靠江,你到了江邊,看見一個三十多歲、戴破斗笠、一天到晚坐在那裡釣魚的,就是他。」
陳阿牛問:「如果有好幾個釣魚的呢?」
謝停杯道:「找釣得最差的那個。」
陳阿牛沉默了一下:「你們關係不好?」
謝停杯笑了。
「我欠他點錢,不過關係還不錯……見到以後,把這封信給他就行。」
「然後呢?」
「聽他的。」
陳阿牛點頭:「什麼時候出發?」
「現在。」
陳阿牛把信收進懷裡,轉身便走。
走到門口,他又回頭:「要帶刀嗎?」
謝停杯道:「隨你。」
陳阿牛想了想,還是帶上了。
最近謝停杯讓他辦的事,很少有真正太平的。
出了四方客棧,他按照謝停杯說的路線一路向西。
城門還沒有完全熱鬧起來,他混在早起進出的菜農和挑夫中,很快出了城。
白石橋並不難找,舊堤也在。
真正麻煩的是後面的桑林。
裡面小路很多,不過謝停杯說得夠仔細,哪處分岔,哪邊有枯井,哪裡能看見一座沒了屋頂的小廟,全都交代過。
陳阿牛沒有走錯。
到下午時,他已經離平江很遠。
再往前,果然出現了一座臨江的小村。
村子不大,二三十戶人家,江邊停著幾條漁船。
陳阿牛沿著岸邊走了一段,很快看見一個戴破斗笠的人。
三十多歲,粗布衣裳,褲腿挽到膝蓋,腳邊一個舊魚簍,手裡握著根普普通通的竹竿,他坐在一塊石頭上,動也不動。
陳阿牛站在後面看了一會兒。
魚簍里只有兩條魚,一條比手掌長不了多少,另一條更小。
應該就是他了。
陳阿牛走過去,直接開口問:「你認識謝停杯嗎?」
漁夫沒有回頭。
「認識。」
「關係怎麼樣?」
漁夫終於轉過臉:「他欠我錢。」
陳阿牛徹底放心了,找對了。
他從懷裡取出信:「他讓我給你的。」
漁夫沒有多問,接過信,將其拆開。
他看得很慢,陳阿牛就站在旁邊等著,江風吹過,水面一陣一陣泛起波紋。
過了半晌,漁夫才把信看完,然後折好,收進懷裡。
陳阿牛問:「還有什麼事嗎?」
漁夫道:「有。」
陳阿牛等著。
漁夫卻重新拿起了魚竿,繼續釣魚。
陳阿牛站了一會兒。
「所以,到底是什麼事?」
「你得幫我帶個東西去給謝停杯。」
陳阿牛點頭:「東西呢?」
漁夫卻說:「你等我釣完魚。」
陳阿牛無奈,只好繼續等著,結果這一等,大半個時辰過去,一條魚都沒上來,他被太陽曬得發慌,連連抹汗。
但漁夫一點要動的意思都沒有。
陳阿牛有些不耐煩了:「你好了沒有?」
「都說了,等我釣完魚。」
「你家在哪?東西是什麼?我自己去拿。」
「你太沒耐心了。」
「我們在做很重要的事,沒法一直等。」
陳阿牛說完,漁夫又不說話了,他頓時有些煩躁。
想了想,他決定去村子裡問問這個漁夫家在哪,自己找。
但剛走出兩步,腳腕忽然一緊!
陳阿牛低頭看去。
一根極細的魚線,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繞在他腳上。
陳阿牛還沒反應過來,身後魚竿輕輕一挑,他腳下猛地失去平衡!
他立即伸手去抓旁邊的柳樹。
手剛抬起,另一根細線從樹後彈出,纏住了他的手腕。
陳阿牛一驚,用力掙了一下,魚線瞬間繃緊,他越用力,纏得越牢。
「你幹什麼?」
漁夫還是坐著,甚至連位置都沒有挪。
他只是兩根手指輕輕一勾。
魚線繞過陳阿牛腰間,陳阿牛整個人被扯得向旁邊踉蹌兩步。
他立刻去摸刀。
還沒碰到刀柄,手腕上的魚線忽然一緊,他的手便再也落不下去。
陳阿牛終於不動了。
他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線,又看了看漁夫。
「你會武功?」
漁夫道:「會一點。」
陳阿牛又問:
「那你綁我幹什麼?」
「不是綁你。」
「那是什麼?」
「留你。」
陳阿牛眉頭皺得更緊:「為什麼?」
漁夫抬起魚竿。
水面上的浮漂輕輕動了一下,他卻沒有收線,只是慢悠悠地說道:
「這是謝停杯求我做的事。」
陳阿牛忽然有種很不好的預感:「什麼事?」
漁夫終於轉過頭,看著他。
「你。」
陳阿牛愣住。
漁夫笑了笑:「這三天,你走不得……三天後,才能把東西帶走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