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很快滅了,院子裡到處都是水。
幾隻鐵盆被推翻在地,沒燒完的紙和舊冊散了一大片,有些已經只剩半邊,有些邊緣焦黑,還在往外冒煙。
陳阿牛蹲在地上,一張一張往外撿,周遠也跟著翻。
「這個還能看。」
「這個沒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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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這個只剩三個字。」
陳阿牛接過來看了一眼,確實只剩三個字,而且他一個都不認識。
他默默遞給謝停杯。
謝停杯低頭看了一眼。
「是帳頁。」
「有用嗎?」
「得看和別的能不能拼上。」
顧素衣已經在旁邊翻開一本燒掉小半的舊冊。
她看得很快,翻了幾頁以後,動作忽然慢下來:「等等。」
眾人看過去。
顧素衣將冊子拿到燈邊:「這是藥材帳。」
程雁走過來,問道:「黃家的?」
顧素衣點頭:「應該是,我看看。」
帳冊已經很舊,前面幾頁記的都是尋常貨物,到了中間,卻突然多出大量藥材。
顧素衣一項一項往下看。
「黃芩,連翹,大黃,雄黃,還有這些……」
她眉頭漸漸皺緊。
陳阿牛問:
「不對?」
「很不對。」
顧素衣翻到後一頁:「如果是給醫館治病,有些藥用得太多了,還有幾味混在一起,根本不像正常開的方子。」
周遠湊過去:「那是幹什麼的?」
「不知道。」
顧素衣搖頭:「單看這些,我也不能確定,但至少普通藥鋪不會這樣進貨。」
謝停杯忽然伸手:「給我看看。」
顧素衣將帳冊遞過去。
謝停杯目光掃了一圈,卻盯住了每一筆帳後面那個極小的記號。
那個記號像半朵殘花,也像一個潦草的「何」字,他看了很久。
喬洛靈問:「認識?」
謝停杯點頭。
「見過。」
「誰的?」
謝停杯冷笑一聲:「何不醫。」
院子裡忽然靜了一下。
周遠最先反應過來:「那個瘟郎中?」
「嗯。」
謝停杯指著那個記號:「他以前做事時,會留些記號,就是留的這個,我見過幾次。」
陳阿牛低頭看著那本帳,聞言問道:
「也就是說,黃家以前替何不醫買過藥?」
謝停杯點頭:「至少這些是。」
程雁道:「買點藥,也不能說明什麼吧?黃家以前做生意,什麼都沾。」
顧素衣點頭:「只看這一冊,確實不能。」
幾人繼續找。
程雁和喬洛靈去翻那些還沒來得及運走的木箱,周遠則把幾本燒壞的帳冊按年份攤開。
沒過多久,喬洛靈從一隻箱底抽出幾張發黃的紙:「這裡還有。」
謝停杯接過。
第一張只是支銀憑據,第二張卻讓他的眼神變了。
上面寫得很簡單:
「西倉三間,暫交何先生使用,所需銀錢,自三櫃支取,另有藥材,照單採買,不入總帳。」
陳阿牛站在旁邊看不懂。
周遠卻認得幾個字:「不入總帳?這是什麼意思?」
程雁道:「就是不讓正常帳房知道。」
周遠一愣:「那就是,有貓膩?」
「差不多。」
喬洛靈又抽出一張。
這一次是船,兩艘貨船,一艘快船,全部調給「何先生」,日期正是當年瘟疫最嚴重的時候。
謝停杯的臉色越來越冷。
陳阿牛問:「還是何不醫?」
「應該是。」
「能確定?」
謝停杯沒有回答,顧素衣卻從另一疊紙里抽出一張小小的收條,右下角又是那個殘花一樣的記號。
她把紙放到剛才的帳冊旁邊,兩個印記幾乎一模一樣。
這一次,沒有人再說話。
黃家不只是賣過藥給何不醫,還給他倉房,給他銀子,給他船,甚至連帳都故意不讓進總帳。
這已經不是普通買賣了。
周遠臉色難看:「他們早就勾搭在一起了?」
謝停杯冷冷道:「看來是。」
程雁已經開始翻另一隻箱子,很快,她又從裡面扯出幾頁船籍。
「謝停杯,你來看這個。」
謝停杯走過去。
程雁指著其中三行。
「這三艘船,以前都掛在黃家的鹽號下面。」
謝停杯目光落上去,只看了一眼,便不動了。
陳阿牛問:「怎麼了?」
謝停杯沒有回答,過了一會兒,他才伸手接過那幾頁紙,嘆了口氣:「是它們。」
周遠沒明白:「什麼?」
謝停杯道:「當年那三艘疫船。」
幾人全都安靜下來。
陳阿牛看向那幾張舊紙。
當年的三艘船,他們早就知道;船上有活人,他們也早就知道,謝停杯明知道裡面還有人,最後還是親手放了火。
可直到現在,他們才知道另外一件事,那三艘船,原來曾經是黃家的。
喬洛靈低聲道:「何不醫放出去的船……是黃家給他的?」
謝停杯繼續往下翻。
後面正好夾著一張調船單,三艘船的船號一個不少。
上邊寫著,調出黃家水運,交予何先生使用。
仍舊沒有寫全名,可右下角那個印記已經足夠說明很多事情。
周遠咬緊牙:「這個黃茂生……」
程雁卻忽然又道:「這裡還有糧帳。」
幾人過去。
這一次內容更簡單,黃家在瘟疫爆發前後,短時間裡收了大量糧食,米,面,鹽,還有前面那些藥材,收購價都不算高,後面卻另有幾頁賣出的帳,價格已經翻了幾倍。
有幾樣緊缺藥材,更是高得嚇人。
顧素衣看了一會兒,搖了搖頭:「這不是正常漲價,差太多了。」
程雁道:「平江城外村鎮當時死了那麼多人,藥鋪里連最普通的藥都能賣到平日三四倍,黃家若提前囤了這麼多……」
她沒有說完,所有人卻都明白了。
陳阿牛低頭看著那些帳,說道:「他知道瘟疫會越來越嚴重,不然沒必要提前買這麼多。」
謝停杯緩緩點頭。
周遠越想越氣:「所以他一邊給何不醫東西去造瘟病,一邊自己囤糧囤藥?等病的人越來越多,再拿出來賣?」
顧素衣道:「從這些帳看,很像,但還不能確定他是不是一開始就知道,何不醫會把事情鬧到什麼程度。」
謝停杯冷笑了一聲:
「知不知道全部,不重要,至少他知道何不醫在干見不得人的事,還給錢,給藥,給倉庫,給船,瘟疫一起,他自己又靠著糧藥發財。」
喬洛靈罵了一句。
程雁臉色也很難看:「怪不得黃家後來起得那麼快!」
周遠表情非常難看:「別人等藥救命,他等著漲價?」
陳阿牛點點頭:「而且這病也是他幫著何不醫造出來的。」
謝停杯拿著那幾張調船單,久久沒有說話。
周遠看了看他:「謝大俠,那當年……」
「他們的帳是他們的。」
謝停杯打斷他,聲音很平靜:「我的帳是我的。」
他說得有些模糊,但大家都明白是什麼意思。
謝停杯將那幾張紙疊好,又把能看清的帳冊、藥單、船籍全部歸到一處:「這些都帶走。」
顧素衣道:「有些東西單獨看沒用,回去得按年月重新理,藥材帳、支銀帳、船帳,還有這幾張何不醫留下的東西,全得拼起來。」
謝停杯點頭,他看著面前那一大疊東西,忽然冷笑:「夠了。」
程雁問:「什麼夠了?」
「有了這些東西。」
謝停杯拍了拍那疊帳:「夠黃茂生砍十次腦袋了。」
喬洛靈忍不住笑了一聲。
謝停杯已經把東西塞進布袋:「走,先回去,今晚把這些全整理出來,看看還能拼出多少東西。」
眾人正準備離開。
陳阿牛忽然問:「這些人怎麼辦?」
所有人停住。
陳阿牛指了指院子。
方才一番混戰,地上橫七豎八躺著不少人,蕭睿也倒在不遠處,長槍落在身邊,早已經沒了氣息。
顧素衣走過去,挨個探了探鼻息。
過了一會兒,她站起身:「活著的還能綁起來,死的怎麼辦?」
眾人沉默。
這裡畢竟是黃家的貨棧,若留下這麼多屍體,黃茂生明早就會知道這裡出了大事,可這麼多人,也不可能大搖大擺抬出去。
程雁皺眉:「要不裝船?」
喬洛靈搖頭。
「一條小船裝不下,再說這麼多屍體一起運出去,過水門的時候也太顯眼。」
謝停杯還在想,陳阿牛已經轉身走了。
周遠問:
「師父,你幹什麼?」
「找刀。」
「找刀幹什麼?」
陳阿牛沒回答。
沒多久,他從倉房裡翻出一把寬背短刀,又找來幾隻裝貨用的大麻袋和一卷粗繩,然後拖著東西走回來。
眾人看著他。
謝停杯忽然有種不太好的預感。
「阿牛兄弟。」
「嗯?」
「你準備幹什麼?」
陳阿牛蹲下來,用手比了比麻袋大小:「人太大,裝不進去。」
院子裡安靜了一下。
周遠問:「所以呢?」
「拆開。」
陳阿牛說得很自然:「裝幾個袋子,裡面綁石頭,再沉到江里。」
沒人說話,程雁看著他,喬洛靈也看著他,謝停杯低頭看了一眼那把刀,咽了口唾沫。
顧素衣沉默片刻:「你以前經常這麼處理死人?」
「沒有。」
陳阿牛搖頭:「第一次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這麼熟練?」
陳阿牛覺得這個問題有些奇怪:「豬太大的時候也是這麼裝的,能拆半扇就拆成半扇,半扇要還是太大,就把蹄膀和豬頭也拆了。」
「……」
周遠默默向後退了一步。
陳阿牛沒覺得有什麼不對,死人留在這裡會壞事,整個人不好運,那就弄小一點,很簡單。
他拿起刀,在一具屍體旁邊蹲下,剛準備動手。
這時,旁邊忽然傳來一個極輕的聲音,發出了「得得得得得」的聲音。
陳阿牛停住。
所有人一起轉頭。
聲音是從另一具「屍體」那裡傳來的,那人原本趴在地上一動不動,此時肩膀卻在微微發抖,牙齒不斷地打架。
顧素衣走過去,將人翻過來。
那漢子臉色慘白,還活著,而且顯然醒了有一會兒了,剛才眾人的話,大概全聽見了。
顧素衣探了探他的脈:「你命挺大。」
那人連忙點頭:「是,是……」
顧素衣看了他一眼:「那正好。」
謝停杯很快明白過來:「可以讓他幫我們報信。」
陳阿牛還蹲在旁邊,有些不明白:「報什麼信?」
顧素衣道:「這裡今晚鬧出這麼大的動靜,黃茂生很快就會知道,可若有人按照原來的規矩出去報信,說這裡什麼都沒發生……」
「至少能多瞞一陣。」
喬洛靈接道。
謝停杯點頭:「和他好好說說。」
顧素衣低頭,問道:「你們每天都有人往外傳消息?」
漢子猶豫了一下。
顧素衣還沒有說話,旁邊忽然傳來磨刀的聲音。
沙、沙……
漢子身體一抖。
他轉頭看去,發現陳阿牛不知道從哪裡找來一塊磨刀石,正蹲在那裡磨那把寬背短刀。
發現那漢子看自己,陳阿牛還問了一句:「怎麼了?」
「沒、沒什麼。」
漢子趕緊轉回頭:「有!每天晚上都有人出去報信!」
顧素衣問:
「報給誰?」
「周管事的人。」
「在哪裡?」
「西水門外吉豐茶鋪後門,每天子時以前,過去說一聲今天燒了多少東西、運走多少箱子,有沒有出什麼意外。」
顧素衣點頭:「今晚輪到誰?」
漢子小聲道:「我。」
喬洛靈笑了:「那倒巧了。」
漢子臉色更:「你們想讓我……」
「照常去。」
顧素衣道:「告訴他們,今晚一切順利,該燒的還在燒,該運的還在運,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。」
那人咽了口唾沫:「可要是讓周管事發現……」
顧素衣倒也沒有逼他:「你可以不去,那你留下,正好陳公子一個人處理這麼多屍體,也挺累的。」
那人慢慢轉過頭。
陳阿牛已經把刀磨好了,正拖著一隻麻袋走向最近的屍體。
漢子猛地開口:「我去!」
陳阿牛停下來:「去哪?」
那漢子根本不敢看他。「報信!我現在就去報信!」
陳阿牛莫名其妙:「這麼急幹什麼?」
漢子額頭全是汗。
「不急,我一點都不急,就是怕耽誤幾位的正事……」
謝停杯偏過頭,忍住沒笑。
顧素衣重新看著那漢子。
「記清楚了嗎?」
「記清楚了。」
「今晚這裡發生了什麼?」
那人看了一眼滿院狼藉。
燒毀的帳冊,倒了一地的人,蕭睿的屍體,還有旁邊拿著刀和麻袋的陳阿牛。
他用力甩頭:「什麼都沒發生!今晚,一切正常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