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繼續唱!」
狄望話音一落,黃茂生臉色頓時變了。
他猛地撐住桌案,便要起身,可身子才剛離開椅子,一隻手已經按在他肩上。
黃茂生整個人一下又坐了回去。
他愕然轉頭。
站在身後的,正是那個不起眼的年輕親兵。
陳阿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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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阿牛神色很認真:「坐著。」
黃茂生一時甚至沒反應過來:「你敢……」
陳阿牛道:「狄大人早上說了,今日不管出了什麼事,你都得坐著。」
這是今天早上出門時,狄望交待他的唯一一件事,他雖然喜歡看戲,但記得很清楚。
黃茂生臉色一下漲紅。
他猛地看向狄望。
狄望卻還端著酒杯,見他看過來,反而笑了一下。
「黃大人,急什麼?」
他抬手指了指戲台:「看戲啊。」
黃茂生嘴唇動了動,沒說出話。
旁邊的孫繼善已經站起半截,羅萬昌、胡敬山等人也全都神色不對。
可幾人剛有所動作,身後的狄望親兵便同時向前一步。
沒人拔刀,也沒人說話,只是站到了他們身後。
孫繼善喉結動了一下,慢慢坐回去,其他人也只得跟著坐下。
幾個人不斷交換眼神。
狄望像是完全沒看見,只是望著戲台。
鑼鼓重新響起,台上的戲繼續往下唱。
陳阿牛看了一會兒,漸漸覺得有些熟悉。
前面的許多東西,和他以前看過的《火燒疫船》差不多。
平江起疫,官府封路,郎中救人,附近宗門也有人趕來幫忙。
何不醫暗中散疫,謝停杯一路追查……
這些他都看過。
只是這一次,唱得快了許多。
就像是眾人都知道前面的故事,只匆匆交代幾句。
很快,台上鑼聲一轉,一個穿黑袍、背藥箱的戲子走了出來,正是何不醫。
可這一次,他身邊多了一個人。
那人一身綢緞長衫,腰間掛著玉佩,手裡還捏著一串算盤珠,儼然是個富商模樣。
何不醫笑著拱手:「黃東家。」
台下頓時安靜了不少。
官席上,黃茂生手指微微一顫。
戲台上的「黃東家」笑著還禮:「何先生。」
何不醫從藥箱中拿出一張單子。
「我要的藥呢?」
「黃東家」拍了拍手,幾個夥計立刻抬著箱子上台。
箱子打開,裡面裝滿藥材。
何不醫又問:「銀子?」
「黃東家」又揮手,一隻小木箱送了上來。
「何先生放心,還是從老地方支,帳上沒有。」
何不醫滿意地點頭。
緊接著又道:「城西那處倉房,我還要用。」
「用。」
「黃東家」笑道:「何先生想用多久,便用多久。」
台下已經開始有低低的議論聲。
黃茂生坐在椅子上,臉色一點點發白。
戲還沒停。
鑼鼓一轉,台上的何不醫退到一邊,幾個百姓打扮的戲子跑出來,有人咳嗽,有人跪地求藥。
另一邊,卻擺上了幾袋糧和幾隻藥箱。
一個富態糧商上場。
「黃東家,城裡的米價已經漲了三成,該出了吧?」
「黃東家」搖頭:「再等等。」
又一個藥商跑來:「藥鋪快斷貨了,再不放出去,真要死人了。」
「黃東家」還是搖頭:「斷貨了才值錢。」
台下一下沒了聲音。
糧商遲疑道:「那要等到什麼時候?」
「黃東家」拿起算盤。
啪,撥了一顆珠子。
「糧翻一倍。」
啪,又一顆。
「藥翻兩倍。」
啪,第三顆。
「屆時……再賣!」
算盤聲清清楚楚,台另一邊,那幾個百姓還跪在那裡。
有人抱著孩子哭,有人伸手求藥,算盤卻還在響。
啪!啪!啪!
官席上的羅萬昌臉已經白了,因為戲裡的糧商,姓羅。
胡敬山額頭上也全是汗,因為那個藥商,旁人稱他胡掌柜。
周圍百姓開始騷動。
「羅掌柜?」
「不會是城南那個羅家吧?」
「胡掌柜不是胡敬山嗎?」
「這戲唱的到底真的假的?」
黃茂生呼吸越來越重,他再次想動,陳阿牛的手卻還放在他肩上,他只好坐著。
狄望也坐著,甚至還給自己倒了半杯酒。
台上的戲繼續推進,何不醫再次出現。
這一次,他要的是船。
「黃東家,我要三條船,最好走水路時沒人細查。」
「黃東家」想了想,沒有馬上回答,而是轉身喊了一句:「孫大人。」
官席上,孫繼善猛地抬起頭。
台上一名穿官服的戲子從側邊走出,官服不高,卻正是通判打扮。
「黃東家何事?」
「何先生想借幾條船。」
戲裡的「孫通判」看了何不醫一眼:「走哪條水道?」
何不醫笑道:「平江水道。」
「孫通判」沉默片刻然後接過「黃東家」遞來的銀票,收入袖中。
「船可以給,文書,我來想辦法。」
孫繼善臉上的血色徹底沒了。
陳阿牛站在後面看著。
直到這時候,他才忽然覺得台上的幾個聲音有些耳熟。
他盯著演羅掌柜的戲子看了一會兒,又看看那個演胡掌柜的,越看越覺得熟悉。
隨後,他忽然認了出來。
春和班。
全是春和班的人!
雖然畫了臉,換了衣服,可他之前跟著戲班做過幾天雜役,多少是認得一些人的,看他們動作有些眼熟、又聽他們聲音熟悉,這才認了出來。
他們早被黃茂生抓了,此時卻出現在戲台上,還唱起了改編過的新戲。
陳阿牛這才明白,昨晚自己睡覺時,其他人都在做些什麼。
台下議論聲已經越來越大。
「這到底是真是假?」
「黃知府那時候還不是知府吧?」
「我記得他以前就是什麼生意都做的!」
「羅家那幾年米價確實漲得嚇人。」
「胡家的藥也貴得離譜。」
有人已經不再說話,只是看向官席。
黃茂生坐在那裡,臉色蒼白,手還在抖,他身旁的人也一個比一個難看。
唯有狄望依舊神色如常。
看戲,喝酒,像台上唱的全是別人家的故事。
鑼鼓忽然一緊,戲文已經唱到了三條疫船。
三面黑帆從場邊緩緩升起,幾個戲子推著船形布景向前。
何不醫站在船頭,「黃東家」也在。
何不醫望向遠處的平江城:「船再往前,疫病便再也壓不住了。」
「黃東家」笑笑,問:「藥呢?」
何不醫笑了:「自然更貴。」
「糧呢?」
「也更貴。」
「黃東家」慢慢笑了起來:「那便讓它進!」
台下徹底炸開了。
「什麼?!」
「真是他們幹的?」
「拿全城人的命賺錢?」
「畜生!」
有人甚至已經開始往官席這邊走,差役連忙擋在外圍。
黃茂生渾身都在發抖,他嘴唇發白,想說什麼,可四周的聲音太大,根本沒人聽見。
就在這時,台上的何不醫忽然眯起眼。
抬頭望向遠處:「有人來了。」
「黃東家」一驚:「誰?」
何不醫臉色沉下去:「謝停杯!」
台下頓時又是一靜。
「黃東家」連忙後退:「那便拜託何先生了。」
說完,他轉身退場。
鼓點驟然加快。
咚!咚咚!鏘!
一道人影從紅幕後縱身躍出。
白衣,長劍,腰間還是那個酒葫蘆,台下不少人已經認出了這個裝扮。
「謝少俠來了!」
「要到火燒疫船了!」
白衣武生落上船頭,何不醫拔劍相迎。
兩人剛過了兩招,白衣武生卻忽然退了一步,然後……
抬手往臉上一抹。
這一抹,他眉眼間那些故意畫重的油彩被擦去不少。
接著,他又伸手扯掉鬢邊貼著的一層假須。
陳阿牛一下睜大眼睛:「阿康?」
台下先是安靜了一瞬,緊接著,有人猛地站起來!
「是謝停杯!」
「真是謝停杯!」
「謝少俠沒死!」
「他在台上!」
聲音一下傳遍整個空地。
越來越多人認出了他,畢竟在平江,見過謝停杯的人並不少,更何況這張臉,最近已隨著衙門通緝令貼得到處都是。
官席上的黃茂生徹底呆住,孫繼善也怔怔盯著戲台。
狄望卻笑了笑,繼續看。
台上的謝停杯沒有理會台下,何不醫已經再次撲來。
兩人長劍相交。
當!當!
第三聲還沒響,謝停杯手腕一轉,「何不醫」手中的木劍便飛了出去。
謝停杯一腳將人踹下「船頭」。
台下不少人本來已經準備叫好。
可聲音還沒出口,鑼鼓突然停了。
所有人都有些奇怪,按照他們以前看過的《火燒疫船》,這裡本該是一場極熱鬧的大戰。
何不醫會放毒,謝停杯會受傷,兩人要在船頭來來回回打上好一陣,最後謝停杯才會將何不醫擊敗。
今天怎麼兩三下就沒了?
還沒等眾人想明白,「船艙」里忽然傳來一聲響。
咚。
像是有人敲門。
接著又是一聲。
咚。
台下慢慢靜了下來。
一道聲音從船艙里傳出。
「開門!」
有人一愣。
緊接著,又有人喊:
「放我們出去!」
「我還活著!」
「開門!」
船艙的木板被推開,第一個走出來的是個老人。
他臉色畫得青白,腳步踉蹌。
隨後是一個婦人,懷裡抱著孩子。
又有一個年輕船工扶著牆走出來。
一個,兩個,越來越多!
他們身上都穿著灰白衣服,有人咳嗽,有人發抖,有人已經站不穩,可他們都活著。
台下徹底沒了聲音,不少看過舊戲的人臉上的神情都變了。
因為舊戲裡,這三艘船裝的全是屍體,從來沒有活人。
可現在……
一個戲子走到台前,緩緩跪下。
「我叫趙三,平江城外柳溪村人。」
第二個人也跪下。
「我叫吳氏,帶著我兒子去外縣投親。」
第三個人開口。
「我叫劉四海,我是船上的夥計,我還沒死。」
台下有人張了張嘴,沒有發出聲音。
謝停杯站在船頭,手裡的劍慢慢垂了下去。
遠處,代表平江城的燈火仍舊亮著。
身後,一個個「活人」已經陸續站了出來。
老人,婦人,孩子,船工,染病的人,一個挨著一個。
謝停杯沉默了很久。
鑼鼓全停了,偌大的空地里,只剩風吹紅布的聲音。
終於,謝停杯抬起頭,他的聲音不高,也沒有方才戲腔里的英雄氣,只是一字一句唱道:
「前有平江十萬人。」
「船上百餘……也是人。」
台下一片死寂。
謝停杯握著劍,又看向遠處燈火。
「一邊要活,另一邊也要活!」
他停了停,大聲自問道:「謝停杯!你當如何?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