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> 武俠仙俠> 江湖匹夫> 第六十一章 也是人

第六十一章 也是人

2026-09-02 04:48:33 作者: 頑固的倉頡
  「繼續唱!」

  狄望話音一落,黃茂生臉色頓時變了。

  他猛地撐住桌案,便要起身,可身子才剛離開椅子,一隻手已經按在他肩上。

  黃茂生整個人一下又坐了回去。

  他愕然轉頭。

  站在身後的,正是那個不起眼的年輕親兵。

  陳阿牛。

  【記住本站域名 讀台灣小說選台灣小說網,𝘁𝘄𝗸𝗮𝗻.𝗰𝗼𝗺超流暢 】

  陳阿牛神色很認真:「坐著。」

  黃茂生一時甚至沒反應過來:「你敢……」

  陳阿牛道:「狄大人早上說了,今日不管出了什麼事,你都得坐著。」

  這是今天早上出門時,狄望交待他的唯一一件事,他雖然喜歡看戲,但記得很清楚。

  黃茂生臉色一下漲紅。

  他猛地看向狄望。

  狄望卻還端著酒杯,見他看過來,反而笑了一下。

  「黃大人,急什麼?」

  他抬手指了指戲台:「看戲啊。」

  黃茂生嘴唇動了動,沒說出話。

  旁邊的孫繼善已經站起半截,羅萬昌、胡敬山等人也全都神色不對。

  可幾人剛有所動作,身後的狄望親兵便同時向前一步。

  沒人拔刀,也沒人說話,只是站到了他們身後。

  孫繼善喉結動了一下,慢慢坐回去,其他人也只得跟著坐下。

  幾個人不斷交換眼神。

  狄望像是完全沒看見,只是望著戲台。

  鑼鼓重新響起,台上的戲繼續往下唱。

  陳阿牛看了一會兒,漸漸覺得有些熟悉。

  前面的許多東西,和他以前看過的《火燒疫船》差不多。

  平江起疫,官府封路,郎中救人,附近宗門也有人趕來幫忙。

  何不醫暗中散疫,謝停杯一路追查……


  這些他都看過。

  只是這一次,唱得快了許多。

  就像是眾人都知道前面的故事,只匆匆交代幾句。

  很快,台上鑼聲一轉,一個穿黑袍、背藥箱的戲子走了出來,正是何不醫。

  可這一次,他身邊多了一個人。

  那人一身綢緞長衫,腰間掛著玉佩,手裡還捏著一串算盤珠,儼然是個富商模樣。

  何不醫笑著拱手:「黃東家。」

  台下頓時安靜了不少。

  官席上,黃茂生手指微微一顫。

  戲台上的「黃東家」笑著還禮:「何先生。」

  何不醫從藥箱中拿出一張單子。

  「我要的藥呢?」

  「黃東家」拍了拍手,幾個夥計立刻抬著箱子上台。

  箱子打開,裡面裝滿藥材。

  何不醫又問:「銀子?」

  「黃東家」又揮手,一隻小木箱送了上來。

  「何先生放心,還是從老地方支,帳上沒有。」

  何不醫滿意地點頭。

  緊接著又道:「城西那處倉房,我還要用。」

  「用。」

  「黃東家」笑道:「何先生想用多久,便用多久。」

  台下已經開始有低低的議論聲。

  黃茂生坐在椅子上,臉色一點點發白。

  戲還沒停。

  鑼鼓一轉,台上的何不醫退到一邊,幾個百姓打扮的戲子跑出來,有人咳嗽,有人跪地求藥。

  另一邊,卻擺上了幾袋糧和幾隻藥箱。

  一個富態糧商上場。

  「黃東家,城裡的米價已經漲了三成,該出了吧?」

  「黃東家」搖頭:「再等等。」

  又一個藥商跑來:「藥鋪快斷貨了,再不放出去,真要死人了。」

  「黃東家」還是搖頭:「斷貨了才值錢。」


  台下一下沒了聲音。

  糧商遲疑道:「那要等到什麼時候?」

  「黃東家」拿起算盤。

  啪,撥了一顆珠子。

  「糧翻一倍。」

  啪,又一顆。

  「藥翻兩倍。」

  啪,第三顆。

  「屆時……再賣!」

  算盤聲清清楚楚,台另一邊,那幾個百姓還跪在那裡。

  有人抱著孩子哭,有人伸手求藥,算盤卻還在響。

  啪!啪!啪!

  官席上的羅萬昌臉已經白了,因為戲裡的糧商,姓羅。

  胡敬山額頭上也全是汗,因為那個藥商,旁人稱他胡掌柜。

  周圍百姓開始騷動。

  「羅掌柜?」

  「不會是城南那個羅家吧?」

  「胡掌柜不是胡敬山嗎?」

  「這戲唱的到底真的假的?」

  黃茂生呼吸越來越重,他再次想動,陳阿牛的手卻還放在他肩上,他只好坐著。

  狄望也坐著,甚至還給自己倒了半杯酒。

  台上的戲繼續推進,何不醫再次出現。

  這一次,他要的是船。

  「黃東家,我要三條船,最好走水路時沒人細查。」

  「黃東家」想了想,沒有馬上回答,而是轉身喊了一句:「孫大人。」

  官席上,孫繼善猛地抬起頭。

  台上一名穿官服的戲子從側邊走出,官服不高,卻正是通判打扮。

  「黃東家何事?」

  「何先生想借幾條船。」

  戲裡的「孫通判」看了何不醫一眼:「走哪條水道?」

  何不醫笑道:「平江水道。」

  「孫通判」沉默片刻然後接過「黃東家」遞來的銀票,收入袖中。

  「船可以給,文書,我來想辦法。」

  孫繼善臉上的血色徹底沒了。

  陳阿牛站在後面看著。

  直到這時候,他才忽然覺得台上的幾個聲音有些耳熟。

  他盯著演羅掌柜的戲子看了一會兒,又看看那個演胡掌柜的,越看越覺得熟悉。

  隨後,他忽然認了出來。

  春和班。

  全是春和班的人!

  雖然畫了臉,換了衣服,可他之前跟著戲班做過幾天雜役,多少是認得一些人的,看他們動作有些眼熟、又聽他們聲音熟悉,這才認了出來。

  他們早被黃茂生抓了,此時卻出現在戲台上,還唱起了改編過的新戲。

  陳阿牛這才明白,昨晚自己睡覺時,其他人都在做些什麼。

  台下議論聲已經越來越大。

  「這到底是真是假?」

  「黃知府那時候還不是知府吧?」

  「我記得他以前就是什麼生意都做的!」

  「羅家那幾年米價確實漲得嚇人。」

  「胡家的藥也貴得離譜。」

  有人已經不再說話,只是看向官席。

  黃茂生坐在那裡,臉色蒼白,手還在抖,他身旁的人也一個比一個難看。

  唯有狄望依舊神色如常。

  看戲,喝酒,像台上唱的全是別人家的故事。

  鑼鼓忽然一緊,戲文已經唱到了三條疫船。

  三面黑帆從場邊緩緩升起,幾個戲子推著船形布景向前。

  何不醫站在船頭,「黃東家」也在。

  何不醫望向遠處的平江城:「船再往前,疫病便再也壓不住了。」

  「黃東家」笑笑,問:「藥呢?」

  何不醫笑了:「自然更貴。」

  「糧呢?」

  「也更貴。」

  「黃東家」慢慢笑了起來:「那便讓它進!」

  台下徹底炸開了。

  「什麼?!」

  「真是他們幹的?」

  「拿全城人的命賺錢?」

  「畜生!」

  有人甚至已經開始往官席這邊走,差役連忙擋在外圍。

  黃茂生渾身都在發抖,他嘴唇發白,想說什麼,可四周的聲音太大,根本沒人聽見。

  就在這時,台上的何不醫忽然眯起眼。

  抬頭望向遠處:「有人來了。」

  「黃東家」一驚:「誰?」

  何不醫臉色沉下去:「謝停杯!」

  台下頓時又是一靜。

  「黃東家」連忙後退:「那便拜託何先生了。」

  說完,他轉身退場。

  鼓點驟然加快。

  咚!咚咚!鏘!

  一道人影從紅幕後縱身躍出。

  白衣,長劍,腰間還是那個酒葫蘆,台下不少人已經認出了這個裝扮。

  「謝少俠來了!」

  「要到火燒疫船了!」

  白衣武生落上船頭,何不醫拔劍相迎。

  兩人剛過了兩招,白衣武生卻忽然退了一步,然後……

  抬手往臉上一抹。

  這一抹,他眉眼間那些故意畫重的油彩被擦去不少。

  接著,他又伸手扯掉鬢邊貼著的一層假須。

  陳阿牛一下睜大眼睛:「阿康?」

  台下先是安靜了一瞬,緊接著,有人猛地站起來!

  「是謝停杯!」

  「真是謝停杯!」

  「謝少俠沒死!」

  「他在台上!」

  聲音一下傳遍整個空地。

  越來越多人認出了他,畢竟在平江,見過謝停杯的人並不少,更何況這張臉,最近已隨著衙門通緝令貼得到處都是。

  官席上的黃茂生徹底呆住,孫繼善也怔怔盯著戲台。

  狄望卻笑了笑,繼續看。

  台上的謝停杯沒有理會台下,何不醫已經再次撲來。

  兩人長劍相交。

  當!當!

  第三聲還沒響,謝停杯手腕一轉,「何不醫」手中的木劍便飛了出去。

  謝停杯一腳將人踹下「船頭」。

  台下不少人本來已經準備叫好。

  可聲音還沒出口,鑼鼓突然停了。

  所有人都有些奇怪,按照他們以前看過的《火燒疫船》,這裡本該是一場極熱鬧的大戰。

  何不醫會放毒,謝停杯會受傷,兩人要在船頭來來回回打上好一陣,最後謝停杯才會將何不醫擊敗。

  今天怎麼兩三下就沒了?

  還沒等眾人想明白,「船艙」里忽然傳來一聲響。

  咚。

  像是有人敲門。

  接著又是一聲。

  咚。

  台下慢慢靜了下來。

  一道聲音從船艙里傳出。

  「開門!」

  有人一愣。

  緊接著,又有人喊:

  「放我們出去!」

  「我還活著!」

  「開門!」

  船艙的木板被推開,第一個走出來的是個老人。

  他臉色畫得青白,腳步踉蹌。

  隨後是一個婦人,懷裡抱著孩子。

  又有一個年輕船工扶著牆走出來。

  一個,兩個,越來越多!

  他們身上都穿著灰白衣服,有人咳嗽,有人發抖,有人已經站不穩,可他們都活著。

  台下徹底沒了聲音,不少看過舊戲的人臉上的神情都變了。

  因為舊戲裡,這三艘船裝的全是屍體,從來沒有活人。

  可現在……

  一個戲子走到台前,緩緩跪下。

  「我叫趙三,平江城外柳溪村人。」

  第二個人也跪下。

  「我叫吳氏,帶著我兒子去外縣投親。」

  第三個人開口。

  「我叫劉四海,我是船上的夥計,我還沒死。」

  台下有人張了張嘴,沒有發出聲音。

  謝停杯站在船頭,手裡的劍慢慢垂了下去。

  遠處,代表平江城的燈火仍舊亮著。

  身後,一個個「活人」已經陸續站了出來。

  老人,婦人,孩子,船工,染病的人,一個挨著一個。

  謝停杯沉默了很久。

  鑼鼓全停了,偌大的空地里,只剩風吹紅布的聲音。

  終於,謝停杯抬起頭,他的聲音不高,也沒有方才戲腔里的英雄氣,只是一字一句唱道:

  「前有平江十萬人。」

  「船上百餘……也是人。」

  台下一片死寂。

  謝停杯握著劍,又看向遠處燈火。

  「一邊要活,另一邊也要活!」

  他停了停,大聲自問道:「謝停杯!你當如何?!」


上一章 書籤 目錄 下一章

關閉
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