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完全黑下來以前,秦小樓和柳七娘終於回到了四方客棧。
兩人進門時,屋裡的人已經吃過一輪東西,桌上的平江城圖也重新鋪開了。
謝停杯抬頭:「怎麼樣?」
柳七娘先關上門,隨後輕聲道:「那處舊宅沒查到多少東西,不過回來路上,倒聽見一件事。」
秦小樓接過話。
「黃茂生正在準備送風宴。」
周遠一愣:「送誰?」
「還能是誰?」
秦小樓道:「狄大人。」
「平江府那邊已經傳開了,說狄大人巡完剩下幾處河工,過幾日便會回平江,再住幾日便啟程回京,黃茂生正在讓人準備酒宴,似乎還要請戲班子。」
柳七娘補充道:
「地方都已經在找了,黃府的人這兩日問了城裡好幾座戲園,想挑一處夠大的地方,聽意思,送風宴不會只請幾個官員,可能還要辦得熱鬧些。」
陳阿牛抬起頭,謝停杯也正好看向他。
兩人對視了一眼,誰都沒有說話。
「知道了。」
謝停杯很快收回目光,點點頭,重新將話題重新拉回桌上的城圖:「先辦今晚的事。」
這一趟去的人很快定了下來。
陳阿牛、周遠、謝停杯,加上程雁、喬洛靈和顧素衣。
柳七娘、秦小樓和周小滿留在城中,桌上還剩狄望給出的兩個人名,今晚正好由她們先去摸一摸底,看看人是否還在平江。
幾人沒有多耽擱,換過不起眼的深色衣裳,又準備好繩索、短刀和幾隻裝東西的布袋,便趁著夜色離開客棧。
程雁早已弄來一條小船。
她站在船尾撐篙,帶著眾人沿著城中河道一路向西。
入夜後的平江仍舊熱鬧,兩岸酒樓亮著燈,橋上不時有人經過,等出了西水門附近,燈火才漸漸少下去。
遠處那座舊貨棧藏在一排倉房之間,從河上望去,依舊漆黑一片,只有院牆後方偶爾透出一點火光。
程雁放慢船速:「就是那裡。」
眾人伏低身體,小船順著河岸陰影慢慢靠近。
戌時將近,貨棧水門附近果然有人換崗。
兩名守衛剛從裡面出來,正站在河邊交接,另有一人提著燈籠從院中走來。
謝停杯低聲道:「三個。」
喬洛靈已經抬起手。
「看見了。」
陳阿牛還沒看清她拿出了什麼,夜色里便閃過兩點極淡的寒光。
前面兩名守衛幾乎同時悶哼一聲,一人捂住脖頸,一人扶住牆面,只掙扎了兩下,便軟軟倒了下去。
第三個人猛地抬頭:「誰……」
聲音還沒喊出來,顧素衣已經從船上躍上岸。
她衣袖一揮,一小團白色粉末迎面散開,那人下意識吸了一口,腳下立即一軟,整個人連同燈籠一起栽倒在地。
周遠看得目瞪口呆:「這麼快?」
喬洛靈已經跳上岸,蹲下將自己方才打出去的兩枚暗器收回來,回頭笑了笑。
「不然呢?等他們喊人?」
陳阿牛也看得有些羨慕。
他跟著爬上岸,忍不住問謝停杯:「這些我能學嗎?」
謝停杯正在小心跨過地上的守衛。
「什麼?」
「暗器,還有這個。」
陳阿牛指了指顧素衣手中的小紙包:「我又練不了內力,學這些總行吧?」
謝停杯回頭看了他一眼:「不太行。」
陳阿牛的臉立刻垮了一些。
「為什麼?」
「暗器看著簡單,真想隔著幾丈打准人,還是得靠內力。」
謝停杯道:「沒有內力,扔輕了沒力道,扔重了又很難控制準頭,你學幾年,大概也能在十幾步內砸中人。」
陳阿牛有些難受,但又看向顧素衣:「那毒呢?我能不能學?」
顧素衣沒有回答。
謝停杯卻先笑了:「更別想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學認藥、配藥,當然可以,真拿毒藥對付人,你沒有內力護著自己,連調息閉氣都做不到。」
謝停杯拍了拍他的肩膀:「別人還沒倒,你先倒了。」
陳阿牛沉默下來,周遠忍著笑。
陳阿牛看了一眼喬洛靈,又看了一眼顧素衣,心情忽然十分低落。
他原本還以為終於找到兩樣不需要內力的本事。
程雁已經將水門推開一道縫。
「先別想這些了,快進去。」
眾人魚貫進入貨棧。
裡面比外面看起來大得多,臨水第一進只是堆貨的空院,兩側倉房大多鎖著,地面留下許多新鮮腳印。
程雁帶著眾人按照白日審出來的方向向里走,途中又遇見兩撥守衛,喬洛靈先後放倒了兩人,顧素衣則在一處門邊留下了些藥粉,等裡面的人出來查看動靜,沒走出幾步便倒了。
陳阿牛和周遠跟在後面,基本沒找到動手的機會。
周遠越走越覺得不是滋味。
「師父。」
「嗯?」
「咱們是不是有點多餘?」
陳阿牛搖搖頭:「不會,我們有我們的用處,就算是一個箱子、一條繩子,都有它們的用處。」
周遠覺得這話不像安慰。
再往裡,空氣中逐漸多了一股焦味。
幾人腳步同時慢下來。
前方院牆後透出明顯火光。
謝停杯抬起手,所有人停下。
程雁先貼著牆走過去,探頭看了一眼,又退回來。
「人在裡面。」
「多少?」
「七八個。」
「還有嗎?」
「沒看見。」
謝停杯向前靠近。
眾人沿著牆根悄悄摸到內院。
透過半開的月洞門,可以看見院子中央擺著兩隻很大的鐵盆,火燒得正旺。,幾名漢子不斷將舊紙、冊子和一捆捆已經發黃的東西扔進去。
旁邊還有人正在搬木箱,木箱一個個被抬出庫房,重新釘死,又貼上封條,牆邊停著兩輛小推車,看來是準備運走。
周遠壓低聲音:「真的在燒。」
陳阿牛看著那些不斷捲曲發黑的紙張。
白日那人沒有撒謊。
這些人燒得很快,再等一會兒,剩下多少就不好說了。
程雁握住刀柄:「動手?」
謝停杯沒有立即回答。
他先看了一眼院中的人數,又看向兩側房屋,裡面不知道還有沒有人。
陳阿牛低聲道:「先把火滅了。」
周遠點頭:「我和師父過去。」
喬洛靈已經夾住了幾枚暗器,顧素衣也將一個小瓷瓶扣在掌心。
謝停杯終於點頭。
「快一點,先把燒東西的人放下。」
眾人正準備衝出去,頭頂忽然傳來一道聲音。
「呵……謝停杯。」
聲音不大,可院中所有人都聽見了。
謝停杯猛地抬頭,陳阿牛也順著聲音望去。
內院最高的一座倉房屋頂上,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。
一身灰衣,臉上蒙著黑布,手中提著一桿比人還高的長槍,月光落在槍尖上,泛出一點冰冷寒光。
陳阿牛一眼便認了出來。
是他。
之前在山道上,與謝停杯交手的那個蒙面人!
灰衣人站在屋脊上,低頭看著院中的謝停杯。
「別人都說你死了,我偏不信。」
他輕輕笑了一聲:「看來,我才是對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