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說……我什麼都說。」
被綁在地上的漢子臉色慘白，額頭全是冷汗。
陳阿牛滿意地點點頭，在他面前蹲下：「那座貨棧是誰的？」
漢子咽了口唾沫：「以前……以前是黃家的。」
程雁目光一動。
「黃茂生的黃家？」
「是。」
「他當官以前，黃家在西水門有好幾處貨棧，那一間後來不用了，帳面上也早就轉給別人了。」
陳阿牛問：「現在呢？」
「現在還是黃府的人在管。」
「裡面做什麼？」
漢子搖頭：「我真不知道。」
陳阿牛平靜地看了他一眼，漢子額頭見了汗，立刻急道：
「我真不知道！我們這些人只管外面，有人在附近閒逛、打聽，便把人趕走。真有不識相的，就抓起來交給裡面的人。」
周遠問：「那你們為什麼一看見我們跟著，就直接埋伏？」
漢子連忙答：「最近管得嚴……上面吩咐過，這幾日誰靠近那座貨棧，都得查清楚。」
陳阿牛問：「為什麼最近管得嚴？」
漢子又搖頭。
這一次陳阿牛沒有動，仍只是平靜地看他。
那人卻已經自己開始發抖。
「我、我只知道前幾天突然來了不少黃府的人……還搬了很多東西。」
「什麼東西？」
「木箱，是木箱！有大的，有小的，還有些舊冊子、紙什麼的。」
「搬進去還是搬出來？」
「都有。」
陳阿牛和程雁對視一眼。
陳阿牛繼續問：「然後呢？」
漢子咽了口唾沫：「然後……後院開始燒東西。」
周遠一怔：「燒什麼？」
「我沒進去看。」
漢子連忙說道：「就是這兩晚，煙一直冒到半夜，我們在外面也聞見了紙灰味。」
「昨晚也在燒？」
「在燒。」
「今晚呢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陳阿牛想了一會兒，換了個問題：「誰管那裡？」
「我們只叫他周管事。」
「真名呢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住哪裡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陳阿牛皺起眉。
漢子幾乎要哭出來了：「我們真就是替人跑腿看門的，周管事平日根本不跟我們說這些！」
程雁問了個更關鍵的問題：「貨棧裡面有多少人？」
「大概十幾個。」
「只有十幾個？」
「平常差不多，最近多不多，我不知道，裡面還有幾間院子，我們進不去。」
「水門呢？」
漢子愣了一下。
程雁盯著他：「別告訴我你不知道。」
「知道，知道！」
漢子趕緊說道：「水門那邊每天晚上換一次人，大概戌時末，換崗的時候人最少！」
「什麼時候進船？」
「不一定，有時候半夜，有時候天快亮。」
程雁轉頭看向陳阿牛，點了點頭。
「有這些消息，夠了。」
她站起身：「十幾個人，我能行，咱們現在就去！」
周遠也有些意動。
貨棧里正在燒舊東西，若裡面真有什麼重要線索，多等一晚，說不定便什麼都不剩了。
程雁方才打翻七八個人，連汗都沒出，她要闖那貨棧，或許真沒多難。
陳阿牛卻搖頭：「先回去。」
程雁皺眉：「還回去？再去晚些，東西都燒完了。」
「所以才要回去。」
陳阿牛道：「裡面的人有沒有武功我們不知道，周管事是什麼人也不知道，水門後面是什麼也不知道，咱們三個直接進去，萬一出不來，連剛才問出來這些都沒人知道。」
程雁皺眉看著他。
若是之前，她多半已經開口反駁，可這一次，她只是沉默了一會兒。
她走江湖不少年，死過的人見得不少，比方才審問血腥十倍的場面也見過，會審人的，她同樣見過。
有人擅長嚇，有人擅長折磨，還有些人只要坐在那裡，便能把犯人說得心驚膽戰。
可陳阿牛不同。
他沒有發狠，沒有興奮，也沒有半點報復的意思，他只是覺得那些人該說，而他們不肯說，所以便做了自己認為最有用的事情。
從頭到尾，情緒幾乎沒有什麼變化。
這種人，程雁反而第一次見。
她看了陳阿牛片刻，點點頭：「行，聽你的。」
周遠忍不住看了她一眼。
一路上凶得跟要吃人一樣的雁娘，居然這麼容易便答應了。
不過他也沒敢多嘴。
陳阿牛指了指地上的幾個人：「他們怎麼辦？」
程雁道：「先留這裡，看門的何伯不會多問，我再找兩個人過來看著，事情結束以前，不讓他們出去。」
陳阿牛點頭。
三人簡單收拾了一下，便離開倉房。
回到四方客棧時，天色已經漸漸暗了。
後院的窗戶亮著燈，謝停杯還在房中，顧素衣和周小滿已經回來了，喬洛靈也坐在桌邊，正抓著一把瓜子慢慢磕，秦小樓和柳七娘卻還沒見蹤影。
陳阿牛一進門，謝停杯便抬起頭。
「回來了？」
「嗯。」
「怎麼樣？」
陳阿牛還沒來得及說，周小滿已經問道：「師父，你們怎麼去了這麼久？」
周遠看了一眼程雁：「出了點小事，不過有收穫。」
陳阿牛走到桌邊坐下，看向其他人：「先說你們的。」
顧素衣點頭道：
「東市那家藥鋪還在，不過掌柜已經換過人，現在的掌柜只知道鋪子很多年前便在那裡，前任掌柜幾年前病死了，其他事情說不清楚。」
周小滿補充道：「我們查了附近幾家鋪子，也沒問到多少，只聽一個老人說，前任掌柜死後，有人來收走過不少舊帳。」
謝停杯問：
「誰收的？」
「沒人知道。」
「那便先記著。」
他又看向喬洛靈：「靈兒呢？」
喬洛靈吐掉瓜子殼，悠悠道：
「城北那間客店還開著，掌柜看著普通，夥計也普通，我坐在那裡吃了頓飯，沒看見什麼特別的人。」
「不過那地方不怎麼查路引，有幾個客人進出，連名字都沒留。」
聞言：謝停杯點點頭：「也先別動。」
說完，他終於看向陳阿牛：「阿牛兄弟，你們呢？」
陳阿牛將事情簡單說了一遍，提到了貨棧原本屬於黃家、最近有人搬運箱子和舊冊、後院連續燒東西，以及水門夜裡換崗。
謝停杯越聽，神色越認真。
等陳阿牛說完，他看了三人一眼。
「阿牛兄弟。」
「嗯？」
「你們這一趟……查得不少啊。」
陳阿牛點點頭：「運氣好。」
周遠坐在旁邊，小聲嘀咕：「運氣能不好嗎，當街打翻了七八個人，裝了一車拖走，又一個一個問了一遍……」
謝停杯猛地轉頭：「什麼？」
屋裡安靜下來，顧素衣也抬起眼，喬洛靈瓜子都忘了磕。
程雁原本站在窗邊。
見所有人都看過來，她臉上終於閃過一點不自然：「看什麼？」
謝停杯揉著太陽穴：
「你們把人打了？」
「是他們先圍的我們。」
「幾個？」
「七八個。」
謝停杯沉默。
程雁硬著頭皮繼續說道：「我們跟蹤被發現，他們前後堵住巷子，總不能站在那裡讓他們打吧？」
謝停杯看向陳阿牛。
陳阿牛點頭：「確實是他們先動的。」
謝停杯無奈一笑：「我不是說過，不要打草驚蛇？」
程雁梗著脖子道：「人都圍上來了，草已經驚了！那能怎麼辦！」
之後的事不必多說，也大概能明白了。
謝停杯張了張嘴，似乎想說什麼，最後只是嘆了口氣。
「下次……」
他說到一半，又停住。
事情已經做了，而且還真問出了眼下最重要的消息。
謝停杯想了一會兒，搖了搖頭：「算了。」
程雁輕哼一聲。
謝停杯沒理她，他將陳阿牛帶回來的幾句話重新理了一遍。
「黃家的舊貨棧最近突然加派人手，搬箱子、搬舊冊，還連著燒了兩晚……」
周小滿問：「那裡面，會不會就是狄大人讓我們找的東西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謝停杯搖頭：「現在還不能這麼說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不過狄大人這些日子一直在平江附近巡視，過幾天還要回平江，黃茂生若真做過什麼見不得光的事，眼下提前清理舊東西，並不奇怪。」
「而且狄大人特意把這個地址交給我們，說明他至少已經查到，這座貨棧有問題。」
陳阿牛道：「那就是得進去看看。」
「對。」
謝停杯看向窗外，天已經快黑了。
「最麻煩的是，他們正在燒東西，若只是普通倉房，我們還可以慢慢查，現在再等一兩日，真有用的東西可能已經沒了。」
程雁立即說道：「所以我方才便說馬上進去。」
謝停杯看她一眼：「我說的是準備好了再進去。」
程雁沒有繼續爭。
謝停杯重新看向陳阿牛。
「水門戌時末換崗？」
「嗯。」
「還有多久？」
陳阿牛看了一眼窗外。
「大概兩個時辰。」
謝停杯點點頭。
「夠了。」
他將桌上那張平江城圖拉到面前，又把西水門附近的一段攤平：「先等七娘和小樓回來，吃點東西，換衣服，把能用工具準備好。」
周遠問：「今晚誰去？」
謝停杯沒有立刻回答。
顧素衣在旁邊冷冷說道：「反正你不能去。」
謝停杯看了她一眼：「我還什麼都沒說。」
「你也不用說。」
顧素衣看向了他腰腹的傷口：「你敢亂來，我就把你綁在床上。」
謝停杯笑了笑，沒有與她爭，而是看向了陳阿牛。
陳阿牛表情很平靜，認真地說道：「阿康得去，你可以不用動手，但你得去。」
顧素衣有些不服氣：「憑什麼？他這性子，萬一又忍不住出手怎麼辦？」
「他多大的人了，自己有數。」
陳阿牛答道：「別讓他喝酒就是，但他要是不去，萬一發生點什麼，我指揮不動你們。」
喬洛靈噗嗤一聲笑了，程雁偷偷看了一眼謝停杯，顧素衣還想說什麼，但最終沒說出來。
謝停杯很淡定，點點頭：「那就這麼定了。」
窗外，平江城的燈火已經一盞一盞亮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