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裡已經安靜下來,陳阿牛和周遠站在牆角,看著程雁把最後一個還勉強清醒的漢子堵在牆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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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人捂著肚子,掙扎著想爬起來,程雁抬腿就是一腳。
漢子重新倒下。
過了片刻,他又撐著牆坐起來,程雁又是一腳。
第三次,那人終於不動了。
周遠沉默許久:「師父。」
「嗯?」
「這個女人好可怕。」
陳阿牛深以為然,重重點了點頭。
他看了看巷子裡橫七豎八躺著的七八個人,又看向程雁,想起了正事:「雁娘,阿康讓我們別打草驚蛇來著。」
程雁正在活動手腕,聞言回過頭:「阿康是誰?」
周遠應道:「謝停杯。」
程雁冷笑一聲:「不愧是他,出來混江湖這麼多年,連真名都不敢示人,鼠輩!」
周遠張了張嘴。
剛才一路上是誰追著問謝停杯為什麼不找她,他還記得很清楚。
不過想了想,還是沒有說。
程雁沒再糾結名字的事,而是看向了地上那些橫七豎八的人:
「反正打都已經打了,你們不是要查那個貨棧嗎?這幾個人正好從裡面出來,把他們拖走,找個地方問一問,不就什麼都知道了?」
周遠看著滿地的人:「這麼多人,怎麼拖?」
程雁也看了一眼。
確實有點多。
周遠走到巷口,探頭向外望去,外面人來人往,還是大白天。
「咱們三個拖著七八個人上街?走不到十步就得被官差圍起來。」
程雁皺起眉。
陳阿牛站在旁邊,幽幽嘆了口氣。
他從懷裡摸出幾塊碎銀,塞給周遠:「去弄輛車。」
周遠接過銀子,看了一眼師父的臉色。
「師父。」
「怎麼?」
「你是不是心疼錢?」
「快去。」
周遠沒敢再問,轉身跑出巷子。
陳阿牛低頭算了一下,進平江還不到半天,錢已經開始往外花了,其他人辦事多少也得花錢,照這麼整下去,五百兩銀子恐怕還真不經花。
他忽然覺得狄望那句「剩下的都歸你們」可能沒有聽起來那麼好。
程雁站在旁邊看了他一會兒,問道:「你很缺錢?」
陳阿牛沮喪地回答:「錢這種東西,誰會嫌多?」
程雁點點頭,這倒是沒法反駁。
沒過多久,巷外傳來車輪聲,周遠趕著一輛很大的驢車停在巷口,車上還鋪著幾張破草蓆:「車行老闆說,天黑以前要還。」
陳阿牛問:「多少錢?」
周遠報了個數。
陳阿牛臉色更差了。
「這麼貴?」
「這是平江。」
周遠道:「之前不是還說了嗎?東西都貴。」
陳阿牛沒有說話。
三人開始把地上的人往車上搬,有兩個已經徹底昏死過去,倒還好搬,另外幾個被拖動時發出呻吟,程雁便補上一掌,很快也安靜下來。
周遠看得眼皮直跳。
「輕一點。」
「怕什麼,又沒死。」
「再打就不好審問了。」
最後一個人被扔上車以後,七八個人在車板上擠成一團。
周遠用草蓆蓋住他們,從外面看,只能看見一堆高低不平的貨物。
程雁跳上車轅:「跟我走。」
她在西水門附近還有一處舊倉房,那裡原本是給押貨的鏢師臨時歇腳用的,後來水路生意少了,倉房便一直空著,只留下一個老頭看門。
程雁進去打了聲招呼,老人看見車上蓋著草蓆的東西,什麼也沒問,只把後院鑰匙交給她。
三人將七八個漢子拖進倉房,門一關,外面的聲音頓時小了許多。
倉房裡面很空,只有幾隻破木桶和一張缺腿的桌子。
周遠找來繩子,將幾個人的手腳分別綁住。
等全部收拾好,他才擦了把汗:「現在怎麼辦?」
程雁道:「問。」
她隨手拖過一張凳子坐下。
「誰先來?」
陳阿牛蹲在一個漢子面前,將他拍醒。
那人緩慢睜開眼,看清周圍以後,臉色立即變了:「你們是什麼人?」
陳阿牛沒有回答,反問道:「那座貨棧是誰的?」
漢子愣了一下。
「什麼貨棧?」
「你剛才出來的地方。」
「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。」
陳阿牛點點頭。
他又把旁邊一個人弄醒:「你知道嗎?」
那人罵了一句,也說不知道。
接連問了幾個人,回答都差不多,不是說不知道,就是說自己只是附近腳夫,見他們鬼鬼祟祟跟著,才把人引進巷子。
周遠聽得都有些懷疑:「難道真只是誤會?」
程雁冷笑:「屁的誤會,他們在貨棧里那股偷偷摸摸的勁,像是誤會麼?」
陳阿牛沒有爭辯。
他開始搜身。
第一個人身上只有銅錢和一把短刀,第二個多了一小包藥粉,第三個人腰間掛著一塊很小的木牌……
陳阿牛取下來,遞給程雁。
木牌正面沒有字,只刻著一隻不起眼的獸頭。
程雁看了一眼,臉色微微變了:「這是黃府外院的牌子。」
周遠立即蹲下來:「你認識?」
「以前押貨進過黃家幾次。」
程雁翻過木牌:「外院下人、護院,還有替黃府做事的人,拿這種牌子進出。」
地上幾人的神情明顯變了一下。
陳阿牛看見了。
他繼續搜,很快,又從另一人身上找到同樣的牌子。
周遠看向他們,冷笑道:「還說是普通腳夫?」
沒有人回答。
陳阿牛又問:「黃茂生讓你們在貨棧里做什麼?」
最先被問的人咬著牙:「老子不知道!」
陳阿牛看了他一會兒。
「你替黃茂生做事?」
「沒有!」
「那這個牌子為什麼在你身上?」
那人不說話了。
陳阿牛點點頭:「好。」
他站起身,把袖子挽了起來。
程雁原本還靠在椅背上,見狀挑了挑眉:「你要做什麼?」
「問話。」
「你會審人?」
陳阿牛搖頭:「不會。」
程雁愣了一下。
陳阿牛已經走到那人面前,直白地問道:「貨棧里有什麼?」
漢子咬著牙:「不知道!」
陳阿牛點點頭。
他從那人腰間撿起方才搜出來的短刀,拔出刀鞘,蹲到他面前。
漢子臉色微變:「你想幹什麼?」
陳阿牛沒有回答,平靜地抬起了手,將短刀直接扎進了他的腿里。
漢子慘叫一聲,整個人猛地掙紮起來。
陳阿牛按住他,等他叫聲稍微小了一些,又問:「貨棧里有什麼?」
「我操你……」
陳阿牛拔出刀,在他另一條腿上扎了下去。
漢子的慘叫聲一頓,接著又更大聲地乾嚎起來,周圍其他幾人見狀,臉色都變了。
「誰讓你們守在那裡?」
「老子不知道!」
陳阿牛對準他大腿根,又是一刀。
這一次,倉房裡的慘叫聲更大了。
周遠下意識縮了縮脖子。
程雁原本抱著手臂站在一旁,此時也慢慢放下了手。
她看了一陣,忽然問:「你這手法跟誰學的?」
陳阿牛回頭:「什麼手法?」
「審人。」
陳阿牛愣了一下:「沒人教過。」
程雁皺眉:「那你怎麼知道往哪裡下手?」
陳阿牛想了想,答道:「以前在村里幫人殺過豬牛羊,也騸過畜生,我覺得差不多,見了血,他們就慫了。」
地上那人聽見這句話,臉色更加難看。
程雁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陳阿牛重新蹲下,還是一樣的問題:「貨棧里有什麼?」
那人仍然咬著牙不說。
陳阿牛也不生氣,他只是繼續。
對方叫得厲害,他便等一會兒,等人喘過氣來,再問同樣的問題。
沒有威脅,也沒有罵人,仿佛眼前不是一個活人,而是一件必須做完的活計。
陳阿牛小時候幫村里殺過豬,豬叫得再響,刀還是要落;他也幫人按過待騸的牲口,掙扎得再厲害,該做的事情仍舊得做完。
眼前這些人在他看來,其實差不了多少。
剛抓回來時,他還不能確定這些人究竟是什麼來路,所以沒有亂來。
可現在黃府的牌子已經搜出來了,既然確定是在替黃茂生做見不得光的事,那就沒什麼可猶豫的。
程雁看著陳阿牛,臉上的神情漸漸變得有些古怪。
過了一會兒,她低聲問周遠:「你師父一直這樣?」
周遠點點頭:「差不多吧,他做事乾脆得很。」
程雁沒有再問。
她忽然有些明白,謝停杯為什麼會把這個看起來普普通通的年輕人當成兄弟。
前面那個人還在硬撐,旁邊幾個卻已經開始發抖。
陳阿牛終於停下。
他把短刀在那人的衣服上擦了擦,轉身走到第二個人面前蹲下。
那人臉色慘白,拼命向後縮。
陳阿牛問:「你知道貨棧里有什麼嗎?」
那人立即點頭。
「知道!」
「誰讓你們守在那裡?」
「我也知道!」
陳阿牛又問:「願意說嗎?」
那人嘴唇哆嗦了幾下。
「我說……我什麼都說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