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開四方客棧以後,程雁帶著陳阿牛和周遠,沿河向西水門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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平江河道縱橫,走不了多遠便要過橋,兩岸擠滿貨棧、船行與飯鋪,河中烏篷船首尾相接,船夫撐著長篙,在水上互相叫罵。
周遠跟在陳阿牛身邊,看了一遍手裡的地址。
紙上只有一條街、一座貨棧的名字,除此以外什麼也沒有。
「師父。」
「怎麼了?」
「咱們連查什麼都不知道,怎麼查?」
陳阿牛也不知道。
他看向走在前面的程雁,問道:「雁娘,你知道嗎?」
程雁沒有回答,反而問道:「秦小樓和謝停杯關係很好?」
陳阿牛愣了一下:「你們不是不熟嗎?問這個做什麼?」
程雁扭過臉,看向河面,低聲道:
「你說得對,我和他確實不熟。」
陳阿牛點點頭:「所以咱們一會兒要查什麼?」
程雁仍沒有回答。
她沉默片刻,又問:
「你們路上的時候,蘇絳是不是也去了?」
「去了。」
「謝停杯為什麼只找她,不找我們?」
陳阿牛腳步一停,很是無奈:「你還有什麼想問的,一口氣問完吧。」
程雁哼了一聲,轉過頭:「我沒什麼要問的。」
周遠看看她,又看看陳阿牛,忽然明白過來。
「師父,她喜歡謝大俠,只是不好意思說。」
程雁猛地轉身,怒目圓睜:「你說什麼?!」
周遠立即向陳阿牛身後躲了一步。
「我說得不對嗎?」
程雁抬手便要抓他。
陳阿牛連忙攔在中間,從懷裡摸出一小塊碎銀,塞進她手裡。
程雁低頭看著銀子,愣住了:「你這是幹什麼?」
陳阿牛認真說道:
「我實在看不懂你想幹什麼,不過你看起來不太想做事,想必是錢沒給夠。」
「這些給你,你一會兒好好做事。」
周遠沒忍住,噗的一聲笑了出來。
程雁握著銀子,半晌沒有說話。
她看看陳阿牛,又看看躲在他身後的周遠,方才的怒氣像是忽然沒了地方可去。
過了一會兒,她把銀子拍回陳阿牛手中。
「行了,做正事。」
陳阿牛接住銀子:「你不要了?」
「不要!」
程雁轉身便走。
周遠跟在後面,肩膀仍在發抖。
陳阿牛把碎銀重新收好。
他還是沒想明白程雁方才到底在氣什麼。
三人繼續向西。
走過兩座石橋以後,街上的酒樓和鋪子漸漸少了,路邊多是堆放貨物的倉房。
程雁對這一帶十分熟悉。
她沒有直接走向紙上的地址,而是先帶兩人繞到河邊,又從一條狹窄巷子穿了過去。
「前面就是。」
三人在一處茶棚坐下,隔著半條街,便能看見狄望寫在紙上的那座貨棧。
貨棧臨河而建,院牆很高,正門上的黑漆已經大片脫落,門邊掛著一塊停業的木牌,屋檐下結著蛛網,看起來像是許久沒有人打理。
臨水一側還有一座小碼頭,碼頭上沒有船,也沒有搬貨的腳夫,只有幾隻破木箱堆在牆邊。
周遠看了一會兒,沉聲道:「看著像是荒了。」
陳阿牛沒有說話。
他先看門,再看牆,最後看向碼頭。
正門前積著一層薄灰,確實很久沒有車輪進出,院牆不算新,上面也沒有近來修補過的痕跡。
從外面看不出什麼特別。
周遠壓低聲音:「咱們總不能一直在這裡坐著,要不要過去問問?」
程雁仍盯著水邊。
過了一會兒,她忽然道:「這地方不太對。」
陳阿牛順著她的目光看去。
碼頭邊立著兩根纜樁,木樁外面長滿青苔,靠近上端的地方卻被磨出了一圈白痕,石階最下面兩級也是濕的,水跡還沒有完全乾。
周遠問:「哪裡不對?」
「這裡最近停過船。」
陳阿牛已經明白了,說道:「而且不止一艘。」
周遠又看向緊閉的大門:「可裡面不像有人。」
「看起來不像而已。」
程雁應了一聲,端起茶碗,沒有喝。
三人繼續等著。
片刻後,旁邊飯鋪的夥計提著一隻大食盒走出門,穿過街道,在貨棧側面敲了幾下。
牆邊一扇不起眼的小門打開,夥計將食盒遞進去,很快空著手回來,小門重新關上。
周遠低聲道:「裡面果然有人。」
陳阿牛看著那隻食盒。
又過了一陣,小門再次打開。
一名穿短褂的漢子提著空食盒走出來,送回對面的飯鋪。
他看上去和碼頭上的普通腳夫沒有區別,手掌粗糙,褲腿也沾著泥。
可離開貨棧以後,他沒有直接往前走。
他先站在街口,朝左右看了兩遍,又回頭掃了一眼貨棧周圍,才沿著河邊向北而去。
程雁輕聲道:「這人不是腳夫。」
周遠問:「為什麼?」
程雁冷笑一聲:「腳夫出門不會這般瞻前顧後,像個做賊的。」
說話間,那名漢子已經走出一段距離。
周遠看向貨棧,問道:「我們要進去嗎?」
「現在進去,不知道裡面有多少人。」
程雁道:「抓個人問,也容易驚動他們。」
陳阿牛放下茶錢,站起身:「那就跟著腳夫。」
程雁看了他一眼:「不進貨棧了?」
「你說的,進去也不合適,還容易驚動他們。」
陳阿牛道:「先看他去哪裡,找個機會,從他嘴裡問點東西出來。」
那名漢子的背影已經快要消失在街角,三人隔著半條街跟了上去。
那名漢子沿著河邊走了一陣,中途回過兩次頭。
程雁裝作在路邊挑魚,陳阿牛拉著周遠鑽進一家雜貨鋪,等那人轉回去,三人才重新跟上。
走過兩條街後,漢子忽然拐進一條狹窄小巷。
程雁腳步稍停。
「還跟嗎?」周遠低聲問。
陳阿牛看了一眼巷口:「都跟到這裡了。」
三人先後走進小巷,巷子兩邊都是高牆,地上堆著破筐和爛木板,前方只能容兩個人並肩通過。
那名漢子已經走到巷子盡頭。
就在這時,他忽然停下腳步。
陳阿牛也跟著停了下來。
接著,身後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。
兩名漢子堵住巷口,旁邊幾扇原本緊閉的木門同時打開,又走出五六個人。
前後加起來,足有七八個。
有人拿著短刀,有人手裡拎著木棍,還有一人慢慢解下纏在腰間的鐵鏈。
先前那名漢子轉過身,臉上已經沒了方才的木訥。
他盯著陳阿牛,冷笑一聲。
「跟了我一路……你們是什麼人?跟著我做什麼?」
周遠悄悄向陳阿牛身邊靠近。
陳阿牛數了數前後的人,覺得自己估計打不過。
他看向程雁,低聲問:「這該怎麼辦?」
程雁沒有回答。
她先活動了一下手腕,又慢慢捏緊拳頭,骨節發出一陣輕響。
方才一路上的憋悶終於從她臉上散了。
程雁咧嘴一笑。
「正好,姑奶奶今天心情不好。」
她看著巷中的七八個人,笑容漸漸變得猙獰。
「你們可太貼心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