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的朋友……全……都是……女的?」
沒有人回答秦小樓。
最先衝進來的女子仍抓著謝停杯的衣袖,紅著眼睛問他傷在什麼地方。
後面進來的幾個女子也圍了過去。
有人伸手摸他的額頭,有人扯開他的袖口查看傷勢,還有人站在一旁冷笑,問他這一次又是怎麼把自己弄成了這副模樣。
「外面都說你被狄望殺了,屍體都抬出來了。」
「既然沒死,為什麼現在才傳消息?」
「臉怎麼這麼白?先讓我看看傷……」
謝停杯被圍在中間,剛回答一句,便又有人問起別的。
他抬起雙手:「一個一個來!」
沒有人理他。
陳阿牛、周遠還握著木棍,站在旁邊看著,一時不知道這些人究竟算不算危險。
其中一名女子終於注意到了秦小樓:「小樓?」
秦小樓抬起頭,也認出了眼前的人:「是……七娘?」
那女子快步走過來,握住她的手,將她拉到桌邊坐下:「你也沒事?春和班的人呢?」
秦小樓搖頭:「被黃茂生抓了,還不知道被關在哪裡……」
女子臉上的喜色淡了些,又低聲問起她這些日子的經歷。
屋中亂了好一陣。
等幾名女子終於確認謝停杯還活著,傷勢雖然不輕,卻暫時死不了,聲音才漸漸小了下來。
謝停杯理了理被扯亂的衣襟,輕咳一聲,對著陳阿牛三人道:「來,先認識一下。」
他指著陳阿牛,介紹道:「這是我好兄弟,陳阿牛,救過我的命,那倆是他徒弟,周遠,周小滿,一路上幫過我不少。」
聞言,幾名女子全都肅然,沖他們行了禮。
隨後,謝停杯指向離自己最近的女子:「程雁,常年在平江一帶走水路、替人押貨,熟人都叫她雁娘。」
程雁卻是冷笑一聲:「我與他不熟。」
謝停杯像是沒有聽見,又指向陪秦小樓坐在桌邊的女子。
「柳七娘,在城南經營一家繡坊,也認識不少戲園裡的人。」
柳七娘起身,向陳阿牛幾人溫和地行了一禮:「幾位一路護著小樓,多謝了。」
陳阿牛連忙還禮。
謝停杯又看向一開始撲向自己的女子:
「這位是顧素衣,懂些醫術。」
顧素衣根本沒有看其他人,只盯著謝停杯:「你身上有酒味,你喝酒了?」
謝停杯有些尷尬:「只喝了一口。」
「酒葫蘆呢?」
謝停杯看向陳阿牛,陳阿牛沒有說話。
顧素衣頓時明白了,滿意地點了點頭:「算你還有一個靠得住的朋友。」
謝停杯最後指向一名青衣女子。
「喬洛靈,平時替會裡傳消息,大家都叫她靈兒。」
「行了。」
喬洛靈擺了擺手。
她的目光已經越過謝停杯,落到了周小滿身上,接著,她竟走過去,捏住周小滿的下巴看了看。
「這個妹妹的模樣,我喜歡。」
周小滿僵在原地。
周遠大驚,立即向前一步:「你放開我妹妹!」
喬洛靈轉頭看他。
「這是你妹妹?」
「對。」
「你長得不太像她。」
「我們是親兄妹!」
屋裡有人笑了起來。
秦小樓這時已經恢復如常,她看了一圈,臉上重新露出笑容:「謝大哥,這幾位姐姐,都是來幫我們的嗎?」
程雁立即轉過頭:「誰是姐姐?」
柳七娘笑道:「自然是你。」
程雁不服:「我說不定比她還小。」
喬洛靈冷笑起來:「你今年幾歲?還是二十?三年前你就在說自己二十了吧?」
程雁大怒:「姓喬的,你信不信我撕了你的嘴!」
眾人又七嘴八舌地說了起來。
柳七娘問秦小樓春和班的事,又問謝停杯如何從總督手裡活下來,問個不停,顧素衣已經開始拆謝停杯腰間的傷布,看樣子像是要當場把他衣服全扒了,另一邊,喬洛靈則差點和程雁打了起來。
陳阿牛隻覺得腦袋嗡嗡作響。
他抬手在桌上重重拍了一下:「安靜!」
房中驟然一靜,所有人同時看向他,喬洛靈也終於放開了程雁。
陳阿牛看著謝停杯:「咱們沒有那麼多時間。」
謝停杯嘆了口氣。「知道了,知道了。」
他從懷中取出一張折過數次的紙,攤開放在桌上。
紙上寫著幾個地址。
有一處在西水門外的碼頭附近,有一處是南城的舊宅,還有一家東市的藥鋪和一間城北的小客店。
此外,還有兩個人名。
狄望只告訴他們,這些地方和人可能與黃茂生及其黨羽有關,讓他們進入平江以後暗中查探,至於這些地方究竟有什麼,狄望沒有說。
或許,他也不知道。
謝停杯將紙轉了一個方向,讓眾人都能看清。
「這些地方不能一起查,我們已經死了,人聚得太多,反而容易引人注意。」
陳阿牛問:「先去哪裡?」
謝停杯點了點西水門外的地址:「你和周遠先去這裡,雁娘熟悉水路,讓她帶你們過去。」
程雁低頭看了一眼:「這地方我知道。」
「附近人多嗎?」陳阿牛問。
程雁應道:「白日全是搬貨的腳夫,入夜以後便安靜了。」
謝停杯道:「那便白日去。」
周遠有些意外:「人多不是更容易被看見?」
「人少的時候,兩個生面孔才顯眼。」
謝停杯看向陳阿牛:「到了以後先看看,不要急著進去,若有人盯著,便立刻回來。」
陳阿牛點頭。
謝停杯又將東市藥鋪的地址推向顧素衣:「素衣,你帶小滿去這裡。」
顧素衣掃了一眼紙上的字。
「去問什麼?」
「什麼都不用先問。」
謝停杯道:「狄大人只讓我們查這個地方,你們先看看鋪子還在不在、裡面是什麼人,再決定要不要進去。」
周小滿將地址記下:「明白了。」
謝停杯指向南城那處舊宅:「七娘,你和小樓去這裡。」
柳七娘點點頭道:「這附近有幾家舊戲園,我的人進出不會太惹眼。」
秦小樓看著紙上的門牌。
「我們也只是先看?」
「對。」
謝停杯道:「別急著找人,也別隨便提黃茂生的名字,那座宅子若已經換了主人,你們便當作走錯了路。」
秦小樓點了點頭。
喬洛靈抱著手臂站在一旁。
「他們都有地方去,我呢?」
謝停杯將城北客店的地址遞給她。
「靈兒,你去這裡。」
「進去以後做什麼?」
「住店,吃飯,聽人說話。」
喬洛靈皺起眉。
「就這些?」
「就這些。」
謝停杯道:「狄大人既然把這個地方寫在紙上,自然有他的理由,你先看看,不要驚動任何人。」
喬洛靈收下紙條:「真無趣。」
程雁問:「那剩下兩個人名呢?」
謝停杯想了想,輕聲道:
「先不去找,我們不知道他們是不是還活著,也不知道他們在替誰做事,等把這幾處地方看過,再決定要不要接近他們。」
柳七娘道:「這樣穩妥。」
陳阿牛看向謝停杯。
「你做什麼?」
「留在這裡。」
謝停杯指了指自己的臉:「我的畫像貼得到處都是,雖然外面已經傳出死訊,眼下出去,還是比你們顯眼。」
顧素衣冷冷道:「而且他需要躺著。」
謝停杯沒有反駁,只是道:
「你們查到東西以後,也不要直接回來。」
他讓掌柜取來一張平江城圖,在上面標出三處不起眼的茶攤:「在這些地方各自選一處留下記號,若沒有人跟著,再回四方客棧,若發現有人盯梢,便直接離開,不要往這裡帶。」
周遠問:「若是被人認出來呢?」
「你現在已經死了。」
謝停杯道:「只要你不自己喊出名字,別人最多覺得你眼熟。」
周遠又問:「要是他們動手呢?」
陳阿牛說道:「能跑便跑,跑不了再打。」
謝停杯點頭:「就是這樣,我們是來查東西,不是來殺人的,沒有必要,別鬧出人命。」
任務分完,房中終於沒有人再插話。
桌上那張紙已經被撕成了幾份,各自落入眾人手中。
謝停杯沖所有人作了一揖,笑道:
「咱們時間有限,過幾日狄大人便要來平江,在那之前,我們得把事辦漂亮,所以,幹活吧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