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後,平江城終於出現在官道盡頭。
陳阿牛坐在車轅上,遠遠望見那道橫在平原上的青灰色城牆,半天沒有說話。
官道越往前越寬,路旁的田地逐漸少了,取而代之的是成片民居、貨棧和茶棚。
拉貨的牛車、進城賣菜的農人、騎馬的商旅擠在一起,順著道路緩慢向前。
再遠處便是碼頭,高低不一的船帆連成一片,河面幾乎被往來的貨船遮住,岸邊堆滿木箱、麻袋和成捆的竹木,腳夫扛著貨物來回奔跑,隔著幾里便能聽見號子聲。
周遠探頭望了許久,也驚呆了:「那就是平江?」
謝停杯躺在車後的布匹間,聞言抬了一下眼:「是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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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阿牛終於開口:「這麼大?」
謝停杯笑道:「遠處看著還小些,進去了更大。」
「裡面得住多少人?」
「我可沒數過,這些還沒進城,平江周圍靠著碼頭吃飯的人多,城外住不開,也不一定都願意住進去。」
謝停杯聳聳肩:「阿牛兄弟,你多看看就習慣了。」
陳阿牛又看向城外密密麻麻的屋舍,嘴巴越張越大。
周遠道:「這麼多人,藏我們幾個人應該很容易。」
周小滿卻沒有看城牆。
她正在看路旁一家飯鋪掛出的木牌。
「一碗麵要十文。」
陳阿牛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。
周小滿皺著眉:「前面鎮上只要六文,城還沒進,東西已經貴了一半。」
她看向陳阿牛懷中的木匣。
「五百兩要租房、買東西、查消息,還不知道要在這裡住多久,真的夠花嗎?」
陳阿牛把木匣向懷裡收了一下。
「那……省著用。」
周小滿點了點頭。
這句話倒是很讓她安心。
秦小樓坐在車廂內,隔著簾縫望向平江城,看了一會兒,又默默放下了車簾。
這時,謝停杯卻從被褥下面摸出一個酒葫蘆。
秦小樓立即看向他:「你從哪裡拿來的?」
謝停杯沒有回答。
他撐著車板坐起來,拔開塞子,對著遠處的城牆舉了一下。
「老朋友,又見面了。」
說完,他仰頭喝了一口。
秦小樓臉色沉下來:「你不能喝酒。」
「狄大人給的傷藥很好。」
「傷藥好,便能喝酒?」
「至少沒那麼容易死了。」
陳阿牛看了看,伸出手:「給我。」
謝停杯以為他也想喝,便將酒葫蘆遞過去。
陳阿牛接過以後,直接塞進了車座下面:「進城以後再說。」
謝停杯看著空下來的手,嘆了口氣:「阿牛兄弟,你如今管得越來越寬了。」
陳阿牛很淡定:「白骨村的大嬸說過,不能讓你喝,萬一你喝死了,我可能拿不到報酬。」
謝停杯失笑,沒再爭辯,重新靠回布匹上。
騾車隨著人流緩慢來到城門前。
城門高得驚人,門洞下同時走著幾隊車馬,頭頂仍顯得十分空曠,兩側官差正在查驗路引與貨單,不時掀開車簾,看一眼裡面裝的東西。
輪到陳阿牛時,他遞上狄望準備的文書。
文書上寫得很清楚,他們是一隊從外地運布入城的小商販,車上載有粗布十二匹、染布四匹,同行五人,其中一人患病。
官差看過印信,又用木棍挑開油布,謝停杯躺在布匹後面,臉上蓋著一塊濕帕子,只露出半張蒼白的臉。
官差看了一眼便移開目光:「什麼病?」
陳阿牛道:「趕路時受了寒,一直發熱。」
官差立即退開半步。
他將路引還給陳阿牛:「進去吧,別在城門口停。」
陳阿牛接過文書,趕著騾車進入門洞。
車輪碾過青石地面,聲音在城牆下反覆迴蕩。
前方光線越來越亮。
等騾車徹底駛出門洞,平江城終於展現在幾人面前。
城內的道路,比陳阿牛見過的任何一條街都寬。
兩旁酒樓、茶館、布莊、藥鋪挨在一起,最高的樓有四層,窗邊掛著成排燈籠,沿街叫賣聲此起彼伏,賣魚的、賣花的、賣糖人的、修傘的,各自占著一小塊地方。
一條河道從城中穿過。
石橋下停滿烏篷船,船夫站在船頭招攬客人,橋上車馬擁擠,橋下船隻交錯,水面反射著兩岸招牌與彩旗,晃得人眼花。
周遠一路東張西望,剛過一座橋,他便回頭問:「師父,咱們從哪座城門進來的?」
陳阿牛也回頭看了一眼。
街道已經拐過兩次,城門早被屋舍遮住。
「後面。」
「後面哪邊?」
陳阿牛沒有回答。
他也已經分不清了。
周小滿卻看得很仔細。
她記下了沿途幾家糧鋪和客棧的位置,也順便看了饅頭、米糧與傷藥的價錢,越看,眉頭皺得越緊。
陳阿牛繼續趕車,行過幾條長街以後,他才問:「我們先去哪裡?」
謝停杯睜開眼,應道:「西城有一家客棧,麒麟會在各地都有幾處落腳的地方,只要掌柜還沒換人,應該能住。」
秦小樓問:「你在平江的朋友也在那裡?」
「未必。」
謝停杯道:「不過,我有辦法留下信息,若麒麟會還有人在附近,看見以後會來找我。」
陳阿牛依照他的指點,趕著騾車向西城而去。
越往西走,街上行人漸少,高大的酒樓變成了普通飯鋪,沿街商鋪也多是木行、車馬店和出售粗布、麻繩的雜貨鋪。
最後,騾車停在一家名叫「四方客棧」的店門前。
客棧不算大,兩層木樓臨著一條窄河,門口掛著已經褪色的幌子,櫃檯後的掌柜正在低頭算帳,聽見腳步,只隨意抬了一下眼。
謝停杯重新披上粗布外衣,用竹杖撐著走進客棧。
「住店?」掌柜問。
「住店。」
「幾間?」
「兩間朝西的房。」
聞言,掌柜撥算盤的手停了一下,隨意道:「朝西的房漏雨。」
謝停杯道:「漏雨總比漏風好。」
掌柜抬頭看了他一眼。
謝停杯臉上的鍋灰還沒有擦淨,頭髮也扎得散亂,與通緝畫像上的白衣劍客相差很遠。
掌柜看了片刻,低下頭繼續撥動算盤。
「後院兩間房,剛好空著。」
他從櫃檯下取出三塊房牌,叫來夥計:「帶客人過去。」
陳阿牛將騾車交給店裡夥計,自己抱著木匣,跟隨眾人進入後院。
兩間房挨在一起,院牆外便是河道,推開窗戶,能看見停在水邊的幾條小船。
陳阿牛進屋以後,先查看門窗,窗外可以跳進河裡,院牆也不算高,真遇到危險,總算還有地方可走。
周小滿將行李放好,又替謝停杯鋪了一層被褥,秦小樓坐在桌邊,輕輕揉著一路顛簸後發酸的肩膀。
謝停杯剛剛坐下,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不止一個人。
陳阿牛立即放下木匣,握住靠在牆邊的木棍。
周遠也站到門後。
腳步聲越來越近。
下一刻,房門轟然打開!
一名女子直接沖了進來。
陳阿牛還沒看清她的模樣,她已經越過眾人,一頭撲進謝停杯懷裡!
謝停杯身上有傷,被撞得向後退了半步,腰間磕在桌沿上,臉色瞬間白了一下。
女子卻緊緊抱住他:「我還以為你死了!」
聲音里滿是哭腔。
謝停杯抬著雙手,一時不知道該往哪裡放。
「你先松一點……」
「外面都說你被砍頭了!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還知道!」
女子鬆開一隻手,在他肩頭打了一下。
謝停杯輕輕吸了口氣。
陳阿牛提醒道:「他有傷。」
女子動作一停,連忙放開謝停杯。
還沒等她開口,門外又傳來腳步聲。
第二名女子出現在門口。
隨後是第三個,第四個。
有人看見謝停杯以後眼圈立即紅了,有人站在門外冷冷看著他,也有人上下打量,似乎正在確認他究竟傷到了哪裡。
不大的房間很快便站滿了人。
陳阿牛和周遠握著木棍,一時不知道該不該放下,周小滿也有些發愣。
秦小樓坐在桌邊,看著一個又一個走進來的女子,臉上的神情逐漸僵住。
她緩慢轉頭,看向謝停杯:「謝大哥。」
謝停杯還被最先衝進來的女子抓著衣袖,艱難地扭過頭:「怎麼了?」
秦小樓看了一眼滿屋子的人。
「你的朋友……」
她停頓了一下:「全……都是……女的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