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清晨,臨河驛外的河工校場上搭起了一座刑台。
天色還沒有完全亮,校場四周站滿了總督府親兵,孫繼善與幾名地方官員坐在台下,身後還跟著河道衙門的書吏和本地差役。
五名犯人跪在刑台上。
三男兩女。
他們顯然已經受過重刑,披頭散髮,渾身血污,臉上也纏著染血的布條,看不清原本模樣。
其中一人穿著破損的白衣,另一名年輕男子身形普通,身上套著陳阿牛昨日被收走的粗布衣裳。
剩下三人的衣物,也分別屬於秦小樓和周家兄妹。
五個人都戴著沉重木枷,低垂著頭,一動不動。
狄望坐在刑台側面的長案後,案上放著一塊令牌,以及那本已經被認定為假的藍皮帳冊。
孫繼善看了刑台許久。
那五個人滿臉血污、披頭散髮,始終看不清楚,但確實與昨日五人差別不大,應該就是他們。
他向狄望拱手:「大人,這五人審了一夜?」
「是啊。」
狄望神色有些疲倦:「這幾個兇徒嘴硬得很,除了互相推諉,並沒有供出多少有用的東西。」
孫繼善試探著問:「那他們背後是否還有同黨?」
狄望揉著眉心,點了點頭:「只問出一個麒麟會。」
孫繼善目光一亮。
「果然是他們!」
他立即說道:「這個麒麟會向來打著行俠仗義的幌子,暗中包庇亡命,勾結盜匪,謝停杯等人膽敢行刺大人,背後必有麒麟會指使!」
狄望低頭看了一眼帳冊。
「本官也是這樣想,江湖勢力自恃武力,不服官府約束,長此以往,終究會成為地方禍患。」
他語氣漸漸嚴肅:「待本官回京以後,會將此事稟明聖上,請朝廷嚴加整治。」
孫繼善連忙道:「大人明察秋毫,實乃兩江百姓之福!」
狄望沒有再說。
他抬頭看向刑台。
五名劊子手已經站在犯人身後,晨風吹過校場,白衣犯人身上的衣擺輕輕晃動。
狄望拿起令牌:「行刑!」
令牌落地,五柄長刀同時舉起!
孫繼善盯著刑台,眼睛微微眯起。
刀光落下,五名犯人倒在台上,再沒有動靜。
親兵立即上前,用白布蓋住屍體,片刻後,五具屍體被抬下刑台,裝入早已準備好的薄棺。
整個過程極快,孫繼善望著那些棺木,仍沒有完全收回目光。
「大人。」
「還有何事?」
孫繼善語氣恭敬:「這幾人牽涉甚廣,如今這麼快便處決,是否還有些事情沒有問清?」
狄望擺擺手:「該用的刑都用了,謝停杯仗著自己有幾分名聲,一口咬定帳冊是真,秦小樓也只肯重複黃知府貪贓枉法之類的污衊之詞。」
他看向孫繼善,笑了笑。
「難道孫通判覺得,本官審得不好?」
孫繼善立即低頭。
「下官絕無此意,下官只是擔心,他們仍有同黨藏在暗處。」
「所以麒麟會的事情,還要繼續查。」
狄望說道:「不過這幾個人已經沒有再留的必要,殺了他們,也算是殺雞儆猴,以顯我朝廷天威煌煌。」
孫繼善終於放下心來:「是。」
狄望站起身,向遠處的河堤看去。
「青石堤一帶,本官已經看了數日,雖有幾處帳目疏漏,整體還算安穩,孫通判這些年督辦河工,確實辛苦。」
孫繼善連忙躬身。
「都是黃大人調度得當,下官不敢居功。」
「黃知府治理平江,也頗為勤勉。」
狄望點了點頭:「剩下幾處河工巡過以後,本官便回平江,再停留幾日,也該啟程回京復命了。」
孫繼善道:「大人難得親臨兩江,黃大人原本還想請大人在平江多住些時日,也好讓地方官員繼續聆聽教誨。」
狄望笑道:
「京中公務積壓不少,不能久留,不過離開以前,本官還會在平江住上幾日,屆時也要勞煩黃知府與孫通判,咱們喝幾杯。」
孫繼善臉上露出喜色:「能替大人辦事,是下官的福分!」
狄望微微頷首。
五口薄棺已經裝上馬車。
車輪緩慢轉動,載著五個已經死去的人離開校場。
……
同一時刻,幾十里外的官道上,一輛運布的騾車正在向平江行駛。
車上蓋著防雨的油布,後面堆了七八匹粗布和幾個木箱。
陳阿牛坐在車轅上,身上穿著一件棕色短褂,嘴唇上貼著一小撮歪歪扭扭的鬍子。
周遠坐在他旁邊,打扮成商鋪夥計。
秦小樓和周小滿都換了普通婦人的衣裳,坐在車廂內側,謝停杯則躺在布匹後面,身上蓋著被褥,裝作隨車養病的東家親屬。
昨夜,一隊狄望親自挑選的親兵,將他們送出了臨河驛。
過了最後一道關卡,親兵便把騾車和通關文書交給陳阿牛,轉身返回。
此後的路,只能由他們自己走。
周遠回頭看了一眼,河道已然非常遠,幾乎看不見了。
「師父。」
「怎麼了?」
「刑台上的五個人,是從哪裡找來的?」
陳阿牛搖頭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
車廂里的謝停杯說道:「都是已經定罪的死囚。」
他的聲音仍有些虛弱。
「有水匪,也有馬賊,還有專門拐賣婦孺的人,本來便定在近日問斬,狄大人只是換了他們的衣裳。」
周遠問:「正好也是三男兩女?」
「死牢里的人不少。」
謝停杯道:「找出五個身形相近的,不算太難。」
「可臉呢?」
「受過重刑,滿臉血污,又隔著幾十丈,只要衣服對得上,誰會仔細辨認?」
周遠想了想,小聲道:「孫繼善可能會。」
「狄大人還不至於連這點事都辦不明白。」
謝停杯笑了笑:「他能想出那般精妙的布局,咱們在他面前,都像個村頭傻子。」
周遠似乎深有同感,點了點頭,不再說話。
他們已經「死了」,沿途搜捕應當很快便會停止,可越靠近平江,眾人反而越少說話。
那是黃茂生經營多年的地方,官差、碼頭、水匪、鹽商,誰是誰的人,誰也分不清楚。
他們這一次,便是要深入平江。
周小滿掀開一點車簾,看著前方官道:「我們真的要替狄大人做這件事?」
秦小樓握住她的手。
周小滿仍有些不安:「他要查的人那麼多,事情又這麼複雜,我們能做成嗎?」
陳阿牛立即說道:「能!」
他語氣十分堅定。
周遠轉頭看向他。
陳阿牛一手握著韁繩,另一隻手緊緊抱著一隻木匣,從離開臨河驛開始,那隻匣子便沒有離開過他的懷裡。
「師父。」
「嗯?」
「你說這話的時候,能不能把眼睛從銀子上挪開?」
陳阿牛低頭看著木匣:「不能。」
木匣里裝著五百兩,有銀錠、有碎銀,也有銀票。
這些錢是狄望交給他們的辦事經費,用來進城落腳、打探消息和收集證據。
臨走以前,狄望還說了一句話:事情辦成以後,剩下的錢不必歸還,便當作賞銀了。
陳阿牛將木匣抱得更緊了一些。
他原本對去到平江還有幾分擔心。
當然,他現在仍舊擔心,不過五百兩銀子就在懷裡,多少讓人踏實了一點。
陳阿牛抖動韁繩,騾車沿著官道繼續向前。
他忽然覺得,天底下大概沒有比這更好的生意。
只要少花一點錢,就能賺很多錢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