庫房中安靜下來。
狄望讓親兵撤去刑具,又送來傷藥,還送來了一些吃食,隨後重新關上房門。
周小滿替謝停杯換過傷布,橋上一番交手,他腹部的傷口再次裂開,好在並未傷及要害。
狄望沒有耽擱,重新坐到長案後。
「從頭說吧。」
秦小樓便將義賊潛入黃府、盜出帳冊,又在臨死前將帳冊交給春和班的事情說了一遍。
謝停杯隨後補充了麒麟會接應失敗、會中可能藏有內奸,以及黃茂生派人沿途追殺他們的經過。
陳阿牛也將路上遇見的水匪、白骨村外的搜捕,以及青石窯暗中囚禁苦役的事情告訴了狄望。
狄望聽到黃茂生與水匪暗中往來時,只低頭翻了翻帳冊,沒有打斷。
等眾人全部說完,他才問:「春和班何時被抓的?」
秦小樓道:「我們也是昨日在茶棚聽人說起,具體是哪一天,不知道。」
「關在哪裡?」
「不知道。」
秦小樓停了一下:「黃茂生抓他們,多半是為了逼我現身。」
狄望點了點頭。
「只要你還沒有落到他手中,他們暫時不會有性命之憂,本官會先讓人查清他們被關在何處,但在動黃茂生以前,不能讓他察覺帳冊已經到了本官手中,否則,他第一件事便是毀掉證據,第二件事便是殺人滅口。」
秦小樓低聲道:「我明白。」
狄望合上帳冊:
「你們所說之事,本官都記下了,從今日起,這本帳和春和班的事情,都由本官接手。」
一直壓在眾人心頭的事情,似乎終於有了著落。
帳冊送到了,狄望也確實如傳聞中一樣,不是黃茂生的同黨。
周遠吃完第四個饅頭,長長吐出一口氣,整個人靠在牆上:「總算結束了。」
周小滿看向他:「什麼結束了?」
「我們的事啊。」
周遠道:「帳冊已經交給狄大人,後面抓官的事情,總不能還讓我們管。」
周小滿覺得這話有道理,也稍微放鬆下來。
陳阿牛卻沒有說話。
他正在計算從臨河驛回灰柳灘需要走幾日。
謝停杯的傷又裂了一次,不能趕得太急,灰驢也連續走了不少路,至少要休息半日。
若一切順利,他們最多四五日以後能夠回到白骨村。
到那時,白骨村交給他的事,也該有個結果了。
狄望將眾人的神情看在眼裡:「諸位覺得,事情已經結束了?」
周遠道:「帳冊都給你了,還沒結束?」
「對你們而言,確實可以結束。」
狄望在案後坐下:「不過本官有一件事,想問問諸位。」
周遠剛松下來的身體又坐直了:「什麼事?」
狄望沒有立即回答。
他先看了一眼桌上的帳冊,才緩緩問道:
「假如本官真是個貪官、狗官,你們今日又該怎麼辦?」
周小滿愣了一下。
周遠道:「那就不能把帳冊給你。」
「可帳冊已經到了本官手裡。」
「那便搶回來。」
狄望看了一眼謝停杯。
「在總督親兵中搶東西?」
周遠也看了一眼謝停杯身上的傷,聲音小了些:「可以先想辦法。」
秦小樓沉默片刻,說道:「我們可以去告更大的官。」
狄望問:「兩江總督之上,還有誰?」
秦小樓答道:「朝廷。」
陳阿牛也開口道:「若朝廷里還有比你大的官,便把帳冊交給他。」
「要是那些官也不管呢?」
「那就繼續往上告。」
陳阿牛道:「一直告到能管的人那裡。」
周遠立即接道:「再不行就進京告御狀,總督管不了,皇帝總能管。」
狄望點了點頭:「告到聖上面前,確實已經到頭了。」
他停頓一下,忽然又問:
「可若告到聖上那裡,也沒有用呢?」
屋中忽然安靜下來。
周遠張了張嘴,這一次,他沒有立刻想出答案。
周小滿也皺起眉。
陳阿牛認真想了一會兒,問道:
「皇帝不是最大的官嗎?」
「是。」
「最大的官也不管,那還能找誰?」
狄望沒有回答他,他的目光落在謝停杯身上。
謝停杯靠在牆邊,神情倒沒有多少變化。
過了一會兒,他洒然笑了一聲。
「若真到了那一步,便不是我們幾個人能擺平的事了。」
狄望道:「所以只能認命?」
「認不認命,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。」
謝停杯抬起眼:「可若連聖上都管不得民間疾苦,民間的事情,或許也只能由民間之人自行解決。」
狄望眼神微動。
他坐直了一些,重新打量謝停杯:「謝少俠有這份思悟,本官頗為佩服。」
謝停杯笑道:「狄大人過獎。」
狄望又道:「敢問,這些話是謝少俠自己想出來的?」
謝停杯搖頭。
「我認識一個人,他年紀比我大不了多少,卻算得上亦師亦友。」
「他教過我,朝廷有朝廷的規矩,江湖有江湖的規矩,可百姓活不下去的時候,未必還有心思分清是誰的規矩。」
狄望問:「此人是誰?」
「姓王。」
謝停杯道:「從前在平江做過知府。」
狄望沒有再問名字,他低頭想了一會兒,點了點頭:「原來是他。」
謝停杯看著他:「狄大人知道?」
「聽說過。」
狄望只說了三個字,便沒有繼續談那位王知府。
他重新看向面前幾人。
「諸位從黃茂生手中奪出帳冊,又一路將它送到本官面前,能做到這一步,已經足夠了,接下來的事,本該由本官和朝廷處理,本官也沒有道理再要求你們冒險。」
周遠連連點頭:「狄大人說得對。」
周小滿在桌下踢了他一下。
周遠立即閉上嘴。
狄望卻沒有在意。
「你們殺了黃茂生的人,又在官道上公開現身,如今平江府、附近州縣,還有不少領賞的江湖人,都在尋找你們,即便本官放你們離開,黃茂生也不會停手。」
秦小樓問:「狄大人準備怎麼處置我們?」
「本官不會處置你們。」
狄望道:「只是眼下有兩條路。」
他豎起一根手指。
「第一條,本官替你們安排一場死訊。」
「讓黃茂生相信謝停杯、秦小樓以及你們幾人,都已經死在本官手裡,之後,本官會派人送你們離開平江一帶,從此隱姓埋名,至少在事情結束以前,不要再回來。」
陳阿牛看向謝停杯。
謝停杯臉上的笑意淡了一些,卻沒有開口。
他答應過白骨村的人,事情結束以後,他還要回去。
狄望似乎看出了他另有心事,卻沒有追問。
「至於黃茂生和帳冊上的人,本官會慢慢查。」
周遠問:
「要查多久?」
「可能數月,也可能更久。」
「這麼慢?」
「抓人很快。」
狄望看著他:「將所有該抓的人找出來,很慢。」
周遠不再說話。
狄望又豎起第二根手指。
「還有另一條路。」
秦小樓問:「什麼路?」
狄望的手掌重新落在藍皮帳冊上。
「再幫本官做一件事,讓黃茂生和這本帳冊上的人相信,他們仍舊安全,等他們全部露出來以後……」
他抬起頭,看向眾人。
「將這一網人,一起收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