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阿牛等人被押回臨河驛時,已近正午。
謝停杯的劍被收走,周遠和周小滿的木棍也一併沒收。秦小樓身上的帳冊則由狄望親自拿著,從始至終沒有交給別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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幾人沒有被送進牢房。
親兵將他們帶進驛站西側的一間庫房。
庫房原本用來堆放河工文書,靠牆擺著幾個木架,上面放滿了封好的帳簿和圖冊,屋中央臨時搬來一張長案,案後放著椅子,四周窗戶全部關著,只在門邊留了一盞油燈。
幾人的雙手都被反綁在身後。
謝停杯傷勢最重,橋上一番交手,他腰間剛換過的傷布又滲出了血,被押進來以後,他靠著牆坐下,臉色蒼白,額頭卻仍冒著細汗。
陳阿牛坐在他旁邊:「疼嗎?」
謝停杯低聲道:「可能確實快死了。」
「那你別死。」
陳阿牛認真安慰起來。
周遠坐在另一邊,不時扭動手腕,想把繩子掙松。
周小滿小聲提醒:
「別動了,越動越緊。」
「我看看能不能解開。」
「你已經看了半個時辰。」
周遠低頭看了一眼身後的繩子:「……確實不行,還是差一點。」
周小滿嘆氣:「剛才你也是這麼說的。」
秦小樓沒有參與他們的談話。
她坐在地上,始終看著長案,那本藍皮帳冊便放在案上。
這時,外面的腳步聲忽然近了。
房門被人推開,孫繼善帶著兩名地方官員走了進來。
他已經換過一身衣裳,方才在河邊沾上的泥也擦乾淨了,神情恢復了從容。
孫繼善走到長案前,先看了一眼帳冊,他沒有伸手去碰,只背著手轉過身。
「幾位費了這麼大的力氣,最後卻拿一本假帳來攀誣朝廷命官,何苦呢?」
秦小樓冷冷看著他:「是真是假,你心裡比誰都清楚。」
孫繼善笑了。
「狄大人已經親口說了是假,秦姑娘還要嘴硬?」
「你們一路來到這裡,殺傷官差,劫掠商旅,又意圖行刺總督,如今人證物證俱在,便是再編十本帳冊,也救不了你們。」
秦小樓沒有再說話。
孫繼善又走到謝停杯麵前。
「謝少俠,你這些年在江湖上的名聲不小,沒想到最後卻讓一個戲子牽著鼻子走。」
謝停杯靠著牆,眼睛都沒有睜開。
孫繼善等了片刻,見他沒有反應,臉上的笑意淡了些。
他又看向陳阿牛:「你不像江湖人。」
陳阿牛道:「我本來就不是。」
「不是江湖人,也敢夥同逆犯行刺總督?」
「我沒有行刺。」
孫繼善笑道:「進了這裡,有沒有便不是由你說了。」
陳阿牛反問:「那由誰說?」
「自然由狄大人審問。」
「他看都沒看見我動手。」
孫繼善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答。
旁邊一名官員冷聲斥道:「大膽!到了此處還敢狡辯!」
陳阿牛轉頭看向他:「你也沒看見。」
那名官員臉色一沉,正要上前,門外忽然傳來親兵的聲音。
「總督大人到!」
屋內幾名官員立即整理衣冠。
狄望走了進來。
他仍穿著早晨巡視河堤時的官服,袍角的泥跡尚未洗去,臉上也帶著一絲倦色。
孫繼善快步迎上前:「大人。」
狄望點了點頭,走到長案後坐下。
他的目光從被綁的幾人身上掃過,最後落在藍皮帳冊上。
孫繼善道:「這幾人狡詐兇惡,又有謝停杯這等江湖高手在內,恐怕還有不少同黨藏在附近,下官願替大人連夜審問,必能將他們的同黨與謀劃全部問出來。」
狄望笑著擺了擺手:「不急,孫通判這些年協理平江河工,辦事一向盡心,本官是知道的。」
孫繼善連忙躬身。
「下官只是盡分內之責。」
「黃知府治理平江,也十分勤勉。」
狄望繼續說道:「本官這一路看過來,道路還算通暢,地方也算安定,此次巡視堤工,你二人前後奔走,確實辛苦了。」
孫繼善臉上露出幾分喜色,卻仍謙遜道:「為朝廷辦事,不敢言苦。」
狄望點點頭:「黃知府和孫通判為百姓做了不少好事,本官都會記著。」
秦小樓冷冷看著他,周遠忍不住動了一下,被周小滿輕輕撞住。
狄望像是沒有看見。
他抬手按在那本帳冊上,目光掃過幾人:
「至於這幾個人,意圖行刺本官,又拿一本假帳攀誣地方命官,罪責不輕。」
孫繼善立即道:「大人明察。」
狄望靠在椅背上,淡淡一笑。
「本官此次巡視兩江,本來便準備親自整治一些不法之徒,如今他們自己撞上來,正好先拿他們開刀。」
他轉頭吩咐門外親兵:「去準備夾棍、鐵索,再燒一盆炭來。」
周小滿的臉色一下白了,周遠也停止了掙扎,呼吸粗重起來。
門外親兵領命而去。
孫繼善見狀笑道:「大人親自審問,他們便是鐵打的嘴,也該開了。」
不多時,兩名兵丁抬進一副夾棍,後面的人端著炭盆,裡面的木炭已經燒紅,最後一名兵丁手中還拿著兩柄細長烙鐵,隨手插進炭火里。
屋中的空氣漸漸熱了起來。
周小滿低頭看了一眼夾棍,眼中慢慢湧出淚水。
狄望對孫繼善道:「青石堤那邊還等著點驗民夫和工料,孫通判不必陪本官耗在這裡。」
孫繼善愣了一下:「大人,下官可以留下協助審問。」
狄望笑道:「怎麼,孫通判覺得本官連幾個刺客都審不了?」
孫繼善連忙低頭。
「下官不敢。」
「那便去忙你的。」
狄望道:「回頭若有消息送往平江,也替本官告訴黃知府一聲,人已經抓到了,讓他安心處理地方事務。」
孫繼善徹底放下心來,雙手一拱:
「下官遵命。」
他向狄望行過禮,臨走前又看了秦小樓一眼:「秦姑娘,好自為之。」
秦小樓沖他啐了一口。
孫繼善臉色一沉,卻沒有發作,轉身帶著另外幾名官員離開。
狄望又看向屋內的兵丁:「你們也出去。」
為首親兵道:「大人,這些人中有江湖高手,屬下留下保護……」
「本官軍伍出身,曾一人迎戰十數名夷人,還怕一個重傷的江湖人?」
狄望語氣平淡:「都退到院外,沒有本官傳喚,不許進來。」
親兵遲疑片刻,最終還是帶著人退出庫房。
房門關上,腳步聲漸漸遠去,屋裡只剩下狄望與被綁的五人。
炭盆燒得通紅,插在裡面的烙鐵逐漸泛起暗紅色。
狄望坐在案後,沒有立即說話。
秦小樓卻先忍不住了:「你既然信黃茂生,何必裝模作樣看什麼帳冊?直接將我們交給他,不是更省事?」
狄望仍然沒有回答。
周遠也罵道:「什麼兩江總督,我看你和黃知府就是一窩的狗官!」
周小滿坐在他身旁,眼淚已經掉了下來。
「哥。」
「怎麼了?」
「我們是不是要死了?」
周遠看了一眼炭盆,喉結動了一下:「不會。」
周小滿吸了吸鼻子。
「你腿都在抖。」
「站久了。」
「你坐著呢。」
周遠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腿:「那是剛才跑得太累。」
周小滿流著眼淚,小聲罵道:「狗官。」
周遠立即接道:「對,狗官!」
秦小樓也冷笑道:「百姓有冤進不了你的門,黃茂生的公文卻能直接送到你手裡,這樣的總督,倒真是朝廷的好官!」
屋裡一連罵了好一陣,狄望沒有生氣,也沒有阻止。
他只是坐在那裡,安靜地聽著。
等幾人停下,他才看向靠牆的謝停杯與陳阿牛:「他們都在罵本官,你們兩個為何不罵?」
謝停杯緩緩睜開眼:「狄大人的名聲,謝某從前聽過。」
狄望問:「什麼名聲?」
「十年前江北水患,你斬過隱瞞災情的知縣;五年前兩淮鹽亂,你也親自進過鹽場。」
謝停杯看著他:「你不該是這樣的人。」
狄望神色不變:「名聲也可能是假的。」
「確實。」
謝停杯笑了笑:「所以謝某還想再看看。」
狄望沒問他想看什麼,而是轉向了陳阿牛:「你呢?」
陳阿牛沒有馬上回答。
他先看了一眼長案上的帳冊,又看向緊閉的房門:「你看帳冊的時候,那個姓孫的官很怕你。」
狄望眉頭微動。
「然後呢?」
「你說帳冊是假的,他便不怕了。」
陳阿牛道:「旁邊那幾個人也不怕了,若你和他們是一邊的,他們一開始便不用怕你。」
屋中安靜了一下,秦小樓和周遠同時轉頭看向狄望。
狄望淡淡一笑,問道:「所以你覺得,本官說帳冊是假的,是為了騙他們?」
「是。」
「本官為何要騙幾個下官?」
陳阿牛皺了皺眉,這個問題,他一路上也沒有想明白。
「我覺得你可能是怕他們,但你是總督,應該很大才對。」
他問得很認真:「總督也會怕下面的人嗎?」
狄望看著他。
片刻之後,他忽然笑了起來。
開始還只是低笑,隨後笑聲越來越大,在封閉的庫房裡傳開。
周遠被笑得莫名其妙:「你笑什麼?」
狄望沒有回答。
他從案後起身,拿起桌邊用來裁紙的小刀,走到謝停杯麵前。
謝停杯沒有躲。
刀鋒落下,割斷了他手腕上的繩子,狄望隨後又替陳阿牛、秦小樓和兄妹二人逐一解開束縛。
謝停杯撐著牆想要站起,傷口卻被牽動,身體晃了一下。
狄望伸手扶住他:「謝少俠有傷,小心。」
謝停杯看著他:「狄大人這場戲,演得不壞。」
「比不得謝少俠在橋上。」
狄望將他扶穩,又後退一步,向幾人鄭重拱手:「諸位,辛苦了。」
秦小樓揉著被繩索勒紅的手腕,仍舊不敢完全相信:「你……你……你不是要抓我們?」
「帳冊是真的,本官為何要抓你們?」
狄望轉頭看向長案:「帳目、印記與往來批註都能對上,不是倉促之間能夠偽造的;黃茂生私吞賑銀、河工銀和鹽稅,也確有其事。」
周遠指著炭盆:「那這些東西呢?」
「給那些人看的。」
狄望走過去,將兩柄已經燒紅的烙鐵從炭盆里取出,隨手丟在地上:「他們若不相信本官準備審你們,便不會安心離開。」
周小滿擦了擦眼淚:「所以你不是狗官?」
狄望看了她一眼,微微一笑:「至少今日不是。」
周遠趕緊道:「我方才罵得不算。」
「罵得也沒錯。」
狄望重新看向幾人:「本該由官府查明的事情,卻逼得幾位以性命相送,是本官失職,也是朝廷失察,百姓有冤情,竟然要靠江湖人和幾個孩子送進本官手中,本官有愧。」
秦小樓問:「既然帳冊是真的,為何不當場拿下那些人?」
「抓一個河道通判孫繼善不難。」
狄望道:「可這本帳冊牽涉的,也不只有一個平江知府和一個通判。」
他走回長案後,翻開帳冊:「平江府、河道衙門、鹽運、倉場,都有人在裡面,今日若當眾說帳冊是真,這些人便便都走不出那條官道。」
周遠不解:「抓住他不是正好?」
「他背後的人一旦知道事情敗露,今夜便會燒帳、殺人、封口。」
狄望抬頭看向眾人:「到時候,本官手中或許能多幾個貪官,卻會少幾十個證人,也會丟掉更多沒有記在這本帳上的東西。」
陳阿牛問:「所以要先騙他們?」
「對。」
狄望合上帳冊:「這條線牽得太長,要抓,便不能只抓露在外面的幾個人。」
他的手掌按在藍色封皮上,聲音漸漸沉了下來。
「否則,只會打草驚蛇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