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有亮,臨河驛外已經點起了火把。
狄望從內院出來時,隨行官員正在門前等候。
他昨夜只睡了兩個時辰。
青石堤送來的帳目攤了滿滿一桌,工料、民夫、磚石的數目樣樣齊全,印信也一個不少,偏偏幾處數字對不上。
問起原因,底下人都有解釋。
春汛沖壞了一批磚,民夫染病死了幾個,運石的船又在半路沉過一次……
每一樣都合情合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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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狄大人。」
平江府通判孫繼善迎上來,躬身行禮:「車馬已經備好,青石堤那邊也傳了話,工匠和民夫都已到齊,只等大人過去點驗。」
狄望看了他一眼:「本官昨日才說要親自點人,今日便全到齊了?」
孫繼善笑道:「大人親臨,下面自然不敢怠慢。」
狄望沒有再問,翻身上馬。
親兵在前後護衛,地方官員與河道書吏跟在中間,一行百餘人離開臨河驛,沿河向青石堤而去。
天色逐漸亮起,河面上浮著一層薄霧,兩岸蘆葦被露水壓得低垂,道路不算寬,一側臨河,另一側則是新修過的土堤。
狄望一路問了幾處堤工的情況,孫繼善對答如流。
哪一段用了多少石料,哪一處駐了多少民夫,死傷幾人,又補了多少人,全都記得清清楚楚。
狄望聽完,只淡淡說了一句:「孫通判記性不錯。」
孫繼善低頭道:「都是下官分內之事。」
隊伍行出十餘里,前方出現一座石橋,橋不長,卻是通往青石堤的必經之路。
開路的差役剛剛踏上橋面,忽然勒住馬。
橋中央站著兩個人。
一人穿著白衣,手中持劍,晨風從河面吹來,掀動他的衣擺。
另一人是個年輕女子,披著青色外衣,頭戴帷帽,紗遮住了臉,懷中緊緊抱著一本藍皮冊子。
前方差役紛紛拔刀,孫繼善臉色驟變。
「保護大人!」
親兵立即收攏,將狄望圍在中間。
白衣人卻沒有向前,他站在橋上,隔著數十丈,高聲說道:「謝停杯攜秦小樓,求見狄大人!」
道路上頓時一片騷動。
有人認出了謝停杯,也有人盯著那名蒙面女子懷中的帳冊。
孫繼善立即喝道:「逆犯謝停杯意圖行刺,拿下!」
十幾名差役和幾名帶刀的江湖人沖向石橋。
狄望看了一眼孫繼善:「他還沒過來呢。」
孫繼善低聲道:「大人,此人武功極高,此前傷了不少官兵,已被知府大人通緝,萬萬不可讓他接近!」
「那女子手中的東西呢?」
「多半也是引大人上前的誘餌。」
孫繼善話音未落,橋上已經動起手來。
謝停杯似乎是想要衝過來,但攔兵太多,他沒有辦法,只能護著身後的女子緩緩後退。
他身上似乎有傷,劍勢不如傳聞中迅捷,卻仍將最先衝上去的幾人接連逼退。
那名女子始終緊抱帳冊,一句話也沒有說。
狄望看了片刻,問道:「謝停杯與本官有什麼仇,為何要大費周章行刺?」
孫繼善微微一怔,連忙應道:「此等江湖逆徒心思歹徒,誰知會有什麼算計?」
狄望沒有說話。
謝停杯每退一步,追上橋的人便更多一些,他只能勉強應付。
就在這時,河堤下方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一個滿臉是血的年輕人從蘆葦中衝出來,跌跌撞撞跑向官道。
「假的!」
他一邊跑,一邊大喊:「謝停杯身邊那個是假的!真正的秦小樓帶著帳冊,從河邊逃了!」
追捕謝停杯的人紛紛回頭。
孫繼善臉色一變,立即上前問道:「你是什麼人?」
年輕人喘著粗氣:
「我也是追謝停杯的,昨夜我們在林子裡堵住他們,親眼看見兩個女人換了衣裳。」
他抬手指向下游。
「真正的秦小樓穿著河工衣裳,沿河往南走了!帳冊用油布包著,就藏在她背的竹筐里!」
孫繼善立即回頭。
「來人!分一隊去河邊搜!」
他帶著七八名差役奔向河堤,另有幾名江湖人也跟了過去。
年輕人見無人再問,轉身便跑,一邊跑還一邊喊:「她就在前面!快追!」
河邊頓時亂了起來。
一撥人仍在圍攻石橋上的謝停杯,另一撥人沿河搜索那個尚未露面的秦小樓。
總督府親兵沒有離開,他們只牢牢守在狄望身邊,警惕著四周。
狄望坐在馬上,看了一眼石橋,又看向河堤。
兩邊動靜都很大。
所有人的目光,也都在那兩個方向,只有隊伍後方運送工具的河工仍聚在一起。
陳阿牛背著竹筐,站在人群最外面。
秦小樓就在他身後。
她穿著從附近村中買來的舊衣裳,頭上包著布,臉上抹了泥,帳冊藏在陳阿牛背後的竹筐底下,上面壓著草繩、石塊和幾件修堤工具。
這是他們昨夜商量好的。
謝停杯帶著周小滿,周小滿假扮秦小樓,兩人從正面現身,讓所有人都看見他們。
周遠再從河邊跑出來,聲稱真正的秦小樓已經逃往下游,將那些格外在意帳冊的人引走。
等狄望身邊的人亂起來,陳阿牛再帶真正的秦小樓過去。
辦法不算複雜。
真正難的,是前面三個人能拖住多久。
陳阿牛朝石橋看了一眼。
謝停杯身邊圍著的人越來越多,他傷勢未愈,每出一劍,動作都比平日慢上一些,卻仍牢牢守在橋面上,沒有讓一個人越過去追周小滿。
另一邊,周遠已經帶著孫繼善等人鑽入河邊蘆葦。
道路上的目光,已全被兩邊吸引過去。
陳阿牛低聲道:「走。」
他放下竹筐,混在幾名搬運石料的河工之間向前走。
秦小樓低著頭,緊緊跟在後面。
起初沒有人注意他們,兩人越過裝工料的馬車,距離狄望只剩十餘步時,一名總督府親兵終於發現不對,橫起刀鞘。
「站住。」
陳阿牛停下。
他沒有去碰藏在竹筐里的木棍,也沒有繼續向前。
按照謝停杯昨夜說的,在狄望面前不能動手,一旦與總督府親兵動起手來,假的也會變成真的刺客。
親兵正要上前盤問,秦小樓忽然從陳阿牛身後走出,扯下頭巾。
「狄大人!」
附近的人同時轉過頭來。
秦小樓抹去臉上的泥,露出蒼白的面容。
「去年青石堤撥銀十二萬兩,平江府呈報全部用在工料與民夫身上!其中三萬七千兩,經永豐倉轉入了黃茂生的私帳!」
陳阿牛看見,狄望身旁幾名官員的神色立即變了。
有人厲聲喝道:
「胡言亂語!」
「拿下!」
兩名親兵快步上前,陳阿牛橫跨半步,擋在秦小樓身前。
他仍舊沒有拔出木棍,只盯著那兩把已經出鞘的刀。
秦小樓在他身後繼續說道:
「帳冊就在這裡,但不能交給你身邊任何人!」
橋上忽然傳來一聲大喝。
「她不是秦小樓!」
陳阿牛回頭看去。
追上謝停杯的一名江湖人,已經扯掉了周小滿的帷帽。
周小滿抱著假帳冊,轉身向橋坡下跑去,原本圍攻謝停杯的人紛紛調轉方向,朝狄望這邊望來。
「真正的秦小樓在那裡!」
「抓住她!」
謝停杯橫劍擋在橋中央,將準備返回的人重新攔住。
河邊也傳來一陣叫罵,周遠大概也已經露了餡,幾名江湖人追著他衝出蘆葦,正向官道趕來。
原本分散出去的人都開始往回走,留給陳阿牛和秦小樓的時間已經不多了。
道路上亂成一團。
「保護大人!」
「拿下秦小樓!」
「帳冊到底在哪裡?」
陳阿牛站在刀鋒前,沒有退開。
秦小樓從竹筐底部取出一個油布包。
周圍幾名官員立即向後退了兩步,有人擔心裏面藏著暗器,更多的人則死死盯著油布下露出的藍色封皮。
秦小樓望向狄望,扯著嗓子大喊:「狄大人若想看,請親手來取!這東西只能給你!」
狄望坐在馬上,看了她一會兒,隨後抬起手。
「都住手。」
他聲音並不算大,但身邊親兵們卻聽見了,他們立即高聲傳令:
「狄大人有令,住手!」
「所有人停下!」
聲音沿官道傳開,橋上的兵器碰撞聲逐漸停住,河邊的追趕也慢了下來。
仍有人想趁亂去抓周遠,卻被總督府親兵橫刀攔下。
狄望再次說道:「不許再追任何人。」
孫繼善已經從河邊趕回,氣息有些急促:「大人,謝停杯武功高強,此時若不將他拿下……」
狄望轉頭看了他一眼,他立即閉上了嘴。
陳阿牛看向石橋。
謝停杯仍站在那裡,白衣上已經沾了血,長劍垂在身側。
周小滿被幾名差役圍在橋坡下,卻沒有人再向她動手。
周遠從蘆葦中露出半個腦袋,確認沒有人繼續追趕,才扶著膝蓋喘氣。
至少三個人暫時都沒有事。
陳阿牛稍微鬆開了握緊的手指。
狄望翻身下馬,兩名親兵想跟上,被他抬手攔住。
他獨自向秦小樓走來,陳阿牛仍站在前面,仔細看了看,確定狄望身上沒有兵器,跟來的親兵也停在數步之外,他這才向旁邊讓開半步,卻沒有完全離開秦小樓身前。
狄望伸出手:「給我。」
秦小樓握著油布包,沒有立即鬆開。
「只能你看。」
「本官知道。」
秦小樓盯著他的眼睛看了片刻,終於將帳冊放到他手中。
陳阿牛一直看著狄望的手。
他們從大老遠逃到灰柳灘,又從白骨村繞到臨河驛,一路出了不少事,也險些死了好幾次,為的便是讓這本帳冊越過黃茂生的人,真正落到狄望手裡。
現在,終於送到了。
道路上逐漸安靜下來。
謝停杯站在石橋上,劍尖仍在向下滴血,周小滿懷中還抱著那本已經無用的假帳冊,周遠躲在河邊,一動也不敢動。
孫繼善和幾名平江府官員站在不遠處,臉色各不相同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落在狄望手中的油布包上。
狄望解開油布。
藍色封皮已經磨損,邊角還留著水浸過的痕跡。
他翻開了第一頁。
陳阿牛不懂帳目,他只能看見狄望的目光從一行行字跡上掃過,偶爾停頓片刻,又繼續向下。
秦小樓站在旁邊,連呼吸都放得很輕。
狄望翻過兩頁。
孫繼善額頭上慢慢冒出了汗。
陳阿牛看見以後,心裡終於安定了一些。
孫繼善在害怕,這便說明帳冊是真的,也說明他們沒有找錯人。
狄望又翻了幾頁,四周仍然沒有人說話。
過了片刻,他忽然笑了一下。
「拿一本假帳冊,也想污衊朝廷命官?」
陳阿牛愣住了。
秦小樓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。
石橋上的謝停杯也猛地抬起頭。
孫繼善卻像是終於吐出了一口憋了許久的氣,附近幾名官員緊繃的肩膀也明顯鬆了下來。
陳阿牛盯著狄望手中的帳冊。
他不懂帳,可秦小樓為了保護這本東西,連命都險些丟了,它不可能是假的。
狄望合上帳冊,臉上的笑意隨之消失。
「把他們都押過來。」
他的聲音沉了下來:「本官親自審問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