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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九章 守門

2026-09-02 04:39:57 作者: 頑固的倉頡
  第二日晌午,陳阿牛等人到了臨河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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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說是驛站,附近卻早已聚成了一座小鎮。

  官道兩旁全是客棧、飯鋪和馬棚,往來的車馬堵了半條街。穿官服的、背公文箱的、押送糧草的、挑著工具的河工混在一起,不時還有成隊的兵丁經過。

  街道盡頭立著一座高大的門樓,門樓後面便是臨河驛。

  外牆新刷過一遍,門前擺著拒馬,十幾名披甲親兵分列兩側,再往外,還有本地縣衙的差役來回盤查行人。

  陳阿牛他們沒有靠近,他在街口找了一間麵攤,將灰驢拴在樹下。

  幾人挑了靠牆的一張桌子。

  謝停杯仍穿著粗布衣裳,背靠牆坐下,竹杖橫放在腿邊。

  麵攤老闆過來問吃什麼。

  陳阿牛道:「五碗面。」

  謝停杯抬起頭:「我只要一碗。」

  「本來就是一人一碗。」

  「那便好。」

  謝停杯將手放回桌上,鬆了口氣:「我還以為阿牛兄弟看我受傷,要讓我吃五碗補一補。」

  面很快端了上來。

  周遠端著碗,卻沒有急著吃,只盯著臨河驛門前:「這麼多人,哪個是狄大人?」

  謝停杯道:「總督不會站在門口等你認。」

  周遠收回目光,挑起一筷子面。

  「那怎麼知道他在不在裡面?」

  「等。」

  又是這個字。

  周遠跟謝停杯學了這些日子的武功,聽得最多的便是等。

  練內功要等,交手要等,現在找人也要等。

  他低頭吃麵,不再問了。

  臨河驛外一直有人進出,地方官員到了門口,先遞名帖,再由一名書吏登記,運送公文和工料的人也要逐一核驗腰牌。

  那些披甲親兵只負責守住大門,真正查問來歷的,卻大多是本地官吏和差役。

  秦小樓低聲道:「外面這些人,都是狄大人帶來的?」

  謝停杯搖頭。

  「穿甲的是總督府親兵。」

  他看向正在查驗文書的幾名官吏:「其餘的未必。」

  陳阿牛一邊吃麵,一邊留意門前。

  「那個穿藍衣服的,從我們來時就在查人,他不是總督府的人。」

  謝停杯點頭:「他衣服是河道衙門的。」

  周小滿問:「能看出哪些是黃知府的人嗎?」

  「看不出。」

  謝停杯喝了一口麵湯:「若他們能把黃茂生三個字寫在臉上,事情便容易了。」

  眾人吃完面,又要了一壺茶。

  一直等到午後,街道另一頭忽然傳來馬蹄聲。

  先回來的是十幾名騎馬親兵,他們衣甲上沾著泥,馬腿也全是濕的,隨後是一隊隨行官吏,人人臉上都帶著疲色。

  人群中間,有個五十來歲的中年男人。

  他沒有坐轎,只騎著一匹黑馬,身上穿著深色官服,靴子和袍角也沾了不少泥。

  守在驛站外的官吏紛紛迎上前。

  「大人。」

  「狄大人。」

  中年男人沒有停留,只在馬上問了兩句河堤工料的事,便帶著人進了驛站。

  秦小樓不由得坐直了一些:「是他?」

  謝停杯點頭:「兩江總督狄望。」

  周遠向門樓看了一眼。

  「人都找到了。」

  他壓低聲音:「我們想辦法把帳冊送進去?」

  謝停杯沒有回答。

  他端著茶碗,只說了一句:「再看看。」

  狄望進入驛站後,門前重新恢復了原樣。

  官吏繼續查驗文書,差役繼續盤問路人,仿佛方才什麼也沒有發生。


  沒過多久,街上忽然響起一陣喊聲。

  「我要見狄大人!」

  一個衣衫破爛的男人從人群中擠出來,跌跌撞撞沖向驛站。

  他大約四十歲,身上滿是泥,草鞋也丟了一隻,懷裡緊緊護著一張折過許多次的紙。

  門前親兵立即橫起長槍。

  男人不敢再向前,卻仍高聲喊道:「我要告青石堤偷換石料!堤下面全是爛泥和碎磚!今年再發大水,整段堤都要塌!」

  街邊不少人停下腳步。

  那名穿藍衣的河道書吏快步走了過去:「有什麼冤情,可以先將狀紙交來。」

  男人後退一步,將懷中的紙護得更緊:「我不交給你。」

  書吏仍舊和氣。

  「你不交狀紙,狄大人如何知道你要告什麼?」

  「我要親手交給他!」

  「狄大人公務繁忙,不是誰想見便能見。」

  書吏伸出手:「先登記姓名籍貫,核實以後,自然會替你呈上去。」

  男人忽然激動起來。

  「我前日便交過一張!狀紙交給你們以後,當夜便有人去我家抓人!」

  書吏臉上的笑意淡了些:「你叫什麼名字?」

  男人沒有回答,旁邊幾名差役卻已經圍了上來。

  書吏從袖中取出一本薄冊,翻了幾頁。

  「可是河西村的許二?」

  男人臉色驟然變了。

  書吏合上冊子。

  「青石堤工冊上記得清楚,許二,河工逃役,前日還打傷了工頭。」

  「我沒有逃!」

  男人大聲道:「他們要殺我,我才跑的!」

  「石料是假的!帳也是假的!窯里死了那麼多人,他們全都知道!」

  一名總督府親兵聽見爭吵,走了過來:「出了什麼事?」

  書吏立即拱手:「回大人,此人是青石堤逃役,偷傷管事後逃走,今日又來衝撞行轅,縣衙和河道衙門都有案底。」

  他將手中的名冊遞過去。

  親兵看了看名冊,又看向許二,沉了沉眉:「他說要告堤工偷料。」

  書吏嘆了口氣:「這幾日狄大人巡視河堤,不少逃役都想藉機脫罪,這些人知道狄大人仁厚,便編些驚人之語,想把事情鬧大。」

  許二猛地撲上去。

  「他騙人!我說的都是真的!」

  親兵皺眉退開。

  幾名差役立即將許二按倒,他拼命掙扎,那張狀紙從懷裡掉出來,落在地上。

  書吏低頭撿起,他只看了一眼,便折好收入袖中。

  「帶回去,交由縣衙審問。」

  許二被人架著向街外拖去。

  他一邊掙扎,一邊回頭大喊:

  「狄大人就在裡面!你們讓我見他!青石堤會塌的!會死很多人……」

  聲音越來越遠。

  臨河驛門前的親兵看了幾眼,沒有追上去。

  書吏重新回到桌邊,繼續查驗來往文書。

  周遠握著茶碗,很是震驚:「他們就這麼把人帶走了?」

  謝停杯看向陳阿牛。

  陳阿牛已經站了起來:「我去看看。」

  他說完,走向拴驢的樹下,像是去檢查車上的東西。

  許二被押過街角,沒有送進官道旁的縣衙公房。

  一輛沒有標記的馬車正停在那裡,差役將人塞進車廂,很快便趕著車離開。

  陳阿牛一直看到馬車轉過街口,才重新走回來,說道:

  「往平江方向去了。」

  秦小樓問:「看見什麼沒有?」

  「趕車的人腰上有牌子。」

  「什麼牌子?」

  「和平江府衙那些人的一樣。」

  秦小樓神色微沉。

  她以前就住在平江,對府衙差役的腰牌並不陌生:「是黃茂生的人。」

  周小滿看向臨河驛:「狄大人就在裡面,許二卻被黃知府的人帶走了。」

  謝停杯放下茶碗,嘆了口氣:「狄望未必知道門外發生了什麼。」

  周遠道:「剛才不是有他的親兵出來了嗎?」

  「那名親兵看見了名冊,也看見了縣衙的案底。」

  謝停杯道:「在他眼裡,只是地方官差抓走了一個逃役,人是真的,名字是真的,案底也是真的,至於案底是怎麼來的,他沒有工夫一個個查。」

  秦小樓低聲道:「所以帳冊不能交給外面的人。」

  「不能。」

  謝停杯道:「連狀紙都到不了狄望手裡,帳冊只會丟得更快。」

  話音剛落,遠處又有一匹快馬奔來。

  馬上騎士穿著府衙公服,背後插著公文旗,到了驛站門前,他翻身下馬,從懷裡取出一隻封好的公文匣。

  河道書吏看見匣上的火漆,立即迎上去:「平江府送來的?」

  騎士點頭:「黃大人急件。」

  書吏沒有讓他在門外等候,也沒有翻開名冊核驗,只讓人接過韁繩,親自帶著他向驛站內走去。

  從到門前,到進入內院,不過片刻。

  秦小樓看著兩人消失在門後。

  剛才許二在門外喊了那麼久,連第一道門都沒有進去,黃茂生的一封信,卻能直接送到裡面。

  謝停杯輕輕敲了敲桌面。

  「黃茂生的人未必守在狄望身邊,可外面的門,已經有人替他守住了。」

  周遠問:「那我們怎麼辦?直接闖進去?」

  他看了一眼門前的親兵。

  這句話說完,自己也覺得不太可行。

  謝停杯道:「我們還沒見到狄望,便會先成為刺客。」

  秦小樓問:「能不能找總督府的親兵,單獨把帳冊交給他?」

  周小滿搖頭:「我們不知道哪個人可信,而且東西到了他手裡,也未必會由他親自送進去。」

  陳阿牛看著驛站大門,想了想,說道:

  「帳冊交出去以前,得先看清楚接帳冊的是誰。」

  幾人沒有再說話。

  太陽漸漸向西。

  他們在麵攤坐得太久,老闆已經看了這邊好幾次,陳阿牛隻得又要了一壺茶。

  謝停杯看著桌上新送來的茶壺。

  「再坐下去,茶錢都夠住店了。」

  「住店得花更多錢。」

  陳阿牛給每個人倒了一碗:「茶還能喝。」

  傍晚時,驛站附近的官吏漸漸散去,麵攤上的客人也換了幾撥,一個趕騾車的老漢坐在隔壁桌,一邊吃麵,一邊同老闆閒聊。

  「狄大人明日還去青石堤?」

  「去。」

  麵攤老闆道:「這幾日天天天不亮便出門,聽說每一段堤都要親自下去看。」

  「這麼大的官,還真往泥里走?」

  「今日回來時,靴子上不全是泥?」

  老闆向臨河驛抬了抬下巴:「明早大概還得去,青石堤那邊帳冊對不上,狄大人昨日發了火,說要親自點一遍民夫。」

  老漢搖了搖頭:「那些當官的,這幾日怕是都睡不好。」

  「睡不好才好。」

  老闆將一碟鹹菜放到他面前:「我們睡不著的時候,也沒見他們替我們操心。」

  天色徹底暗了下來。

  臨河驛內外陸續亮起燈籠,最裡面的一座院子燈火最亮,屋檐和院牆卻將裡面擋得嚴嚴實實,只能看見偶爾有人捧著文書進出。

  狄望就在那裡。

  他們與他之間,只隔著一條街和三道門。

  周遠望著那片燈火,輕聲道:「明早他會去青石堤。」

  陳阿牛道:「出了驛站,門就少了。」

  謝停杯靠在椅背上,臉色在昏暗的燈火下顯得有些蒼白。

  他看了一會兒驛站門前來往的人,笑了笑:「那便等他出來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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