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晌午,陳阿牛等人到了臨河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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說是驛站,附近卻早已聚成了一座小鎮。
官道兩旁全是客棧、飯鋪和馬棚,往來的車馬堵了半條街。穿官服的、背公文箱的、押送糧草的、挑著工具的河工混在一起,不時還有成隊的兵丁經過。
街道盡頭立著一座高大的門樓,門樓後面便是臨河驛。
外牆新刷過一遍,門前擺著拒馬,十幾名披甲親兵分列兩側,再往外,還有本地縣衙的差役來回盤查行人。
陳阿牛他們沒有靠近,他在街口找了一間麵攤,將灰驢拴在樹下。
幾人挑了靠牆的一張桌子。
謝停杯仍穿著粗布衣裳,背靠牆坐下,竹杖橫放在腿邊。
麵攤老闆過來問吃什麼。
陳阿牛道:「五碗面。」
謝停杯抬起頭:「我只要一碗。」
「本來就是一人一碗。」
「那便好。」
謝停杯將手放回桌上,鬆了口氣:「我還以為阿牛兄弟看我受傷,要讓我吃五碗補一補。」
面很快端了上來。
周遠端著碗,卻沒有急著吃,只盯著臨河驛門前:「這麼多人,哪個是狄大人?」
謝停杯道:「總督不會站在門口等你認。」
周遠收回目光,挑起一筷子面。
「那怎麼知道他在不在裡面?」
「等。」
又是這個字。
周遠跟謝停杯學了這些日子的武功,聽得最多的便是等。
練內功要等,交手要等,現在找人也要等。
他低頭吃麵,不再問了。
臨河驛外一直有人進出,地方官員到了門口,先遞名帖,再由一名書吏登記,運送公文和工料的人也要逐一核驗腰牌。
那些披甲親兵只負責守住大門,真正查問來歷的,卻大多是本地官吏和差役。
秦小樓低聲道:「外面這些人,都是狄大人帶來的?」
謝停杯搖頭。
「穿甲的是總督府親兵。」
他看向正在查驗文書的幾名官吏:「其餘的未必。」
陳阿牛一邊吃麵,一邊留意門前。
「那個穿藍衣服的,從我們來時就在查人,他不是總督府的人。」
謝停杯點頭:「他衣服是河道衙門的。」
周小滿問:「能看出哪些是黃知府的人嗎?」
「看不出。」
謝停杯喝了一口麵湯:「若他們能把黃茂生三個字寫在臉上,事情便容易了。」
眾人吃完面,又要了一壺茶。
一直等到午後,街道另一頭忽然傳來馬蹄聲。
先回來的是十幾名騎馬親兵,他們衣甲上沾著泥,馬腿也全是濕的,隨後是一隊隨行官吏,人人臉上都帶著疲色。
人群中間,有個五十來歲的中年男人。
他沒有坐轎,只騎著一匹黑馬,身上穿著深色官服,靴子和袍角也沾了不少泥。
守在驛站外的官吏紛紛迎上前。
「大人。」
「狄大人。」
中年男人沒有停留,只在馬上問了兩句河堤工料的事,便帶著人進了驛站。
秦小樓不由得坐直了一些:「是他?」
謝停杯點頭:「兩江總督狄望。」
周遠向門樓看了一眼。
「人都找到了。」
他壓低聲音:「我們想辦法把帳冊送進去?」
謝停杯沒有回答。
他端著茶碗,只說了一句:「再看看。」
狄望進入驛站後,門前重新恢復了原樣。
官吏繼續查驗文書,差役繼續盤問路人,仿佛方才什麼也沒有發生。
沒過多久,街上忽然響起一陣喊聲。
「我要見狄大人!」
一個衣衫破爛的男人從人群中擠出來,跌跌撞撞沖向驛站。
他大約四十歲,身上滿是泥,草鞋也丟了一隻,懷裡緊緊護著一張折過許多次的紙。
門前親兵立即橫起長槍。
男人不敢再向前,卻仍高聲喊道:「我要告青石堤偷換石料!堤下面全是爛泥和碎磚!今年再發大水,整段堤都要塌!」
街邊不少人停下腳步。
那名穿藍衣的河道書吏快步走了過去:「有什麼冤情,可以先將狀紙交來。」
男人後退一步,將懷中的紙護得更緊:「我不交給你。」
書吏仍舊和氣。
「你不交狀紙,狄大人如何知道你要告什麼?」
「我要親手交給他!」
「狄大人公務繁忙,不是誰想見便能見。」
書吏伸出手:「先登記姓名籍貫,核實以後,自然會替你呈上去。」
男人忽然激動起來。
「我前日便交過一張!狀紙交給你們以後,當夜便有人去我家抓人!」
書吏臉上的笑意淡了些:「你叫什麼名字?」
男人沒有回答,旁邊幾名差役卻已經圍了上來。
書吏從袖中取出一本薄冊,翻了幾頁。
「可是河西村的許二?」
男人臉色驟然變了。
書吏合上冊子。
「青石堤工冊上記得清楚,許二,河工逃役,前日還打傷了工頭。」
「我沒有逃!」
男人大聲道:「他們要殺我,我才跑的!」
「石料是假的!帳也是假的!窯里死了那麼多人,他們全都知道!」
一名總督府親兵聽見爭吵,走了過來:「出了什麼事?」
書吏立即拱手:「回大人,此人是青石堤逃役,偷傷管事後逃走,今日又來衝撞行轅,縣衙和河道衙門都有案底。」
他將手中的名冊遞過去。
親兵看了看名冊,又看向許二,沉了沉眉:「他說要告堤工偷料。」
書吏嘆了口氣:「這幾日狄大人巡視河堤,不少逃役都想藉機脫罪,這些人知道狄大人仁厚,便編些驚人之語,想把事情鬧大。」
許二猛地撲上去。
「他騙人!我說的都是真的!」
親兵皺眉退開。
幾名差役立即將許二按倒,他拼命掙扎,那張狀紙從懷裡掉出來,落在地上。
書吏低頭撿起,他只看了一眼,便折好收入袖中。
「帶回去,交由縣衙審問。」
許二被人架著向街外拖去。
他一邊掙扎,一邊回頭大喊:
「狄大人就在裡面!你們讓我見他!青石堤會塌的!會死很多人……」
聲音越來越遠。
臨河驛門前的親兵看了幾眼,沒有追上去。
書吏重新回到桌邊,繼續查驗來往文書。
周遠握著茶碗,很是震驚:「他們就這麼把人帶走了?」
謝停杯看向陳阿牛。
陳阿牛已經站了起來:「我去看看。」
他說完,走向拴驢的樹下,像是去檢查車上的東西。
許二被押過街角,沒有送進官道旁的縣衙公房。
一輛沒有標記的馬車正停在那裡,差役將人塞進車廂,很快便趕著車離開。
陳阿牛一直看到馬車轉過街口,才重新走回來,說道:
「往平江方向去了。」
秦小樓問:「看見什麼沒有?」
「趕車的人腰上有牌子。」
「什麼牌子?」
「和平江府衙那些人的一樣。」
秦小樓神色微沉。
她以前就住在平江,對府衙差役的腰牌並不陌生:「是黃茂生的人。」
周小滿看向臨河驛:「狄大人就在裡面,許二卻被黃知府的人帶走了。」
謝停杯放下茶碗,嘆了口氣:「狄望未必知道門外發生了什麼。」
周遠道:「剛才不是有他的親兵出來了嗎?」
「那名親兵看見了名冊,也看見了縣衙的案底。」
謝停杯道:「在他眼裡,只是地方官差抓走了一個逃役,人是真的,名字是真的,案底也是真的,至於案底是怎麼來的,他沒有工夫一個個查。」
秦小樓低聲道:「所以帳冊不能交給外面的人。」
「不能。」
謝停杯道:「連狀紙都到不了狄望手裡,帳冊只會丟得更快。」
話音剛落,遠處又有一匹快馬奔來。
馬上騎士穿著府衙公服,背後插著公文旗,到了驛站門前,他翻身下馬,從懷裡取出一隻封好的公文匣。
河道書吏看見匣上的火漆,立即迎上去:「平江府送來的?」
騎士點頭:「黃大人急件。」
書吏沒有讓他在門外等候,也沒有翻開名冊核驗,只讓人接過韁繩,親自帶著他向驛站內走去。
從到門前,到進入內院,不過片刻。
秦小樓看著兩人消失在門後。
剛才許二在門外喊了那麼久,連第一道門都沒有進去,黃茂生的一封信,卻能直接送到裡面。
謝停杯輕輕敲了敲桌面。
「黃茂生的人未必守在狄望身邊,可外面的門,已經有人替他守住了。」
周遠問:「那我們怎麼辦?直接闖進去?」
他看了一眼門前的親兵。
這句話說完,自己也覺得不太可行。
謝停杯道:「我們還沒見到狄望,便會先成為刺客。」
秦小樓問:「能不能找總督府的親兵,單獨把帳冊交給他?」
周小滿搖頭:「我們不知道哪個人可信,而且東西到了他手裡,也未必會由他親自送進去。」
陳阿牛看著驛站大門,想了想,說道:
「帳冊交出去以前,得先看清楚接帳冊的是誰。」
幾人沒有再說話。
太陽漸漸向西。
他們在麵攤坐得太久,老闆已經看了這邊好幾次,陳阿牛隻得又要了一壺茶。
謝停杯看著桌上新送來的茶壺。
「再坐下去,茶錢都夠住店了。」
「住店得花更多錢。」
陳阿牛給每個人倒了一碗:「茶還能喝。」
傍晚時,驛站附近的官吏漸漸散去,麵攤上的客人也換了幾撥,一個趕騾車的老漢坐在隔壁桌,一邊吃麵,一邊同老闆閒聊。
「狄大人明日還去青石堤?」
「去。」
麵攤老闆道:「這幾日天天天不亮便出門,聽說每一段堤都要親自下去看。」
「這麼大的官,還真往泥里走?」
「今日回來時,靴子上不全是泥?」
老闆向臨河驛抬了抬下巴:「明早大概還得去,青石堤那邊帳冊對不上,狄大人昨日發了火,說要親自點一遍民夫。」
老漢搖了搖頭:「那些當官的,這幾日怕是都睡不好。」
「睡不好才好。」
老闆將一碟鹹菜放到他面前:「我們睡不著的時候,也沒見他們替我們操心。」
天色徹底暗了下來。
臨河驛內外陸續亮起燈籠,最裡面的一座院子燈火最亮,屋檐和院牆卻將裡面擋得嚴嚴實實,只能看見偶爾有人捧著文書進出。
狄望就在那裡。
他們與他之間,只隔著一條街和三道門。
周遠望著那片燈火,輕聲道:「明早他會去青石堤。」
陳阿牛道:「出了驛站,門就少了。」
謝停杯靠在椅背上,臉色在昏暗的燈火下顯得有些蒼白。
他看了一會兒驛站門前來往的人,笑了笑:「那便等他出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