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輛黑篷車離開茶棚以後,一直沿官道向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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短須男人騎在最前面,不時回頭看上一眼。
後面的路上沒有什麼異常,只有一輛灰驢車遠遠跟著,時而被過往的行人遮住,時而又重新出現在塵土裡。
短須男人看了幾次,便不再在意。
這條路本就是通往平江的官道,來往車馬不少。灰驢走得慢,兩邊的距離也越來越遠,怎麼看都不像在跟蹤他們。
過了晌午,官道拐進一片山林,道路兩旁都是低矮土坡,林木長得很密,正午的陽光被枝葉遮住,只在地上落下零碎的光斑。
短須男人勒住馬。
前面的路被一輛驢車堵住了,正是之前那輛驢車,它不知道什麼時候,跑到了前邊。
灰驢橫在路中間,正低頭啃著路旁的草,陳阿牛蹲在車輪邊,手裡拿著一根木楔,像是在修車。
謝停杯站在車旁。
他仍穿著那身灰褐色粗布衣裳,臉上抹著幾道鍋灰,手中拄著竹杖,遠遠看去,病懨懨的,像是風吹大些便能倒下。
短須男人皺起眉:「讓開。」
陳阿牛抬頭看了一眼:「車壞了。」
「推到旁邊去。」
「推不動。」
短須男人身後的一名漢子罵道:「一輛破驢車,怎麼就推不動?」
陳阿牛認真答道:「輪子卡住了。」
那漢子正要繼續說話,謝停杯已經上前一步。
「幾位稍等。」
他用竹杖指了指後面的黑篷車:「勞煩先把車門打開,讓我們看一眼。」
短須男人眯起眼睛。
「看什麼?」
「看車裡的東西。」
「與你有什麼關係?」
「若車裡沒有不好的東西,自然和我沒有關係。」
謝停杯笑了笑:「到時我們賠禮,讓路。」
短須男人看向陳阿牛,陳阿牛仍蹲在車輪旁,木棍就放在手邊。
車廂里沒有其他動靜,像是只有他們兩個人。
短須男人緩緩按住刀柄:「若我不讓你們看呢?」
「那便有些麻煩。」
謝停杯語氣仍然客氣:「我們只好自己看。」
短須男人冷笑一聲:「找死!」
他身旁兩名漢子立即拔刀,一人迎向謝停杯,另一人則朝陳阿牛走去。
謝停杯沒有拔劍,刀鋒當頭落下,他手中的竹杖向上一抬,正好點在對方手腕內側。
那漢子手指一麻,刀勢頓時偏了,謝停杯向前半步,杖尾掃過他的膝彎,漢子雙腿一軟,跪倒在地,竹杖隨即落在他後頸。
砰的一聲,人直接撲在了路面上。
另一邊,那名沖向陳阿牛的漢子一刀橫砍。
陳阿牛沒有拿木棍去擋,他腳下一錯,走到對方持刀手的外側,左手壓住那人的手腕,右肩猛地撞進對方胸口。
那漢子被撞得後退兩步,陳阿牛緊跟著抓住他的衣襟,借著沖勢將人按向車輪。
咚的一聲悶響。
漢子的後腦撞在輪轂上,人一歪,刀也掉在了地上。
謝停杯側頭看了一眼。
「這招我可沒教過。」
「車輪就在旁邊,更好用。」
說著,陳阿牛撿起地上的刀,反手扔進路邊草叢。
短須男人臉色一沉,立即喝道:
「一起上!」
剩下的人全部拔刀。
與此同時,周遠從林中衝出,直奔後一輛黑篷車,周小滿和秦小樓緊跟在他身後。
周遠一棍架開守車人的長刀,進步直取胸口,那人臨時變招,刀柄撞向他肩頭,周遠索性丟開原本練熟的路數,低頭撞進對方懷中,將人連同車門一起撞得轟然作響。
「師父!你看,我也很厲害!」他忍不住喊道。
陳阿牛正在與人交手,只回了一句:
「看前面!」
周遠趕緊轉身,又擋住一刀。
周小滿從倒地之人腰間扯下鑰匙,逐把試鎖,秦小樓守在旁邊,一名漢子衝來時,她猛地推開車門,將人撞得踉蹌後退,周遠趕上來,一棍將其打倒。
鐵鎖終於咔的一聲打開。
車門拉開,一股悶臭的氣味涌了出來。
車廂里擠滿了人。
男女老少都有,手腳被鐵鏈串在一起,嘴裡塞著破布,許多人身上帶著鞭傷,看見外面的刀光,反而驚恐地向車廂深處縮去。
秦小樓臉色微變,立即俯身替離門最近的女子取出破布。
「別怕,我們是來救人的。」
短須男人遠遠看見車門打開,厲聲喝道:「別讓他們開口!」
一名漢子轉身撲向車門,手中短刀直刺車內。
剎那間,寒光驟然掠過!
那人的身體停在門前,一截劍尖從他胸口透出。
謝停杯站在身後,手裡已經不再是竹杖,而是自己的長劍。
他拔出劍,看著倒下的人。
「現在可以殺了了。」
短須男人神情驟變,終於認出了眼前的人,還有他手上的劍:「你是……謝停杯?!」
謝停杯沒有回答。
劍光一閃,他已經到了對方面前。
短須男人橫刀抵擋,只接了兩招,刀便被壓開,第三劍掠過咽喉,他捂著脖子倒了下去。
剩下幾人見首領身死,有人轉身逃跑,也有人仍想沖向車門。
陳阿牛攔在謝停杯右側,木棍橫掃,將一人打翻;謝停杯從他肩旁遞出一劍,逼退另一人。
兩人背靠著背,短暫站在了一起。
謝停杯喘了口氣:「阿牛兄弟,左邊兩個歸你。」
陳阿牛看了一眼:「有三個。」
「傷還沒好,數錯了。」
「多的那個呢?」
謝停杯笑道:「一起打吧。」
話音落下,兩人同時沖了出去。
戰鬥很快結束。
兩名仍在反抗的押車人死在謝停杯劍下,其餘人被打倒捆住,只有一人趁亂逃進樹林,也被陳阿牛追上,撞在樹幹上昏死過去。
謝停杯收劍時,腹部的粗布衣裳已經洇出一片暗紅。
陳阿牛將最後一人拖回來,看了一眼他的傷口。
「傷口裂了。」
「好像是。」
「白骨村的大夫說,不能動手。」
「我方才已經很小心。」
謝停杯低頭看了看自己腹部:「這破身子,太不中用。」
陳阿牛蹲下來,解開他的外衣。
原本包好的傷布已經被血浸透,他從車中拿來藥粉和乾淨布條,重新替謝停杯包紮。
藥粉落在傷口上,謝停杯身體微微一僵:「輕些!」
陳阿牛聞言,將布條用力纏緊,在謝停杯腰側打了一個結。
謝停杯吸了一口涼氣,痛得額角青筋亂跳:「阿牛兄弟,你現在把我痛死,也拿不到銀子!」
另一邊,兩輛黑篷車的車門都已經打開。
車裡一共有二十多人,其中十幾個是青壯男人,另外還有婦人、老人和五個孩子。
他們的腳踝被鐵鏈串在一起,許多人身上都有傷,周小滿將能找到的鑰匙全試了一遍,終於打開了大部分鐵鎖。
剩下幾條鐵鏈找不到鑰匙,周遠便用石頭墊在下面,再拿刀背用力敲斷鎖扣。
秦小樓把水囊遞進車中。
「慢些喝。」
「別搶,水還有。」
車裡的人一開始仍不敢下車,直到看見押車的人全部死的死、被綁的被綁,才有人試探著走下來。
最先開口的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。
他瘦得只剩下一層皮,左眼腫得睜不開,手掌上全是被燙出來的舊疤。
男人接過秦小樓遞來的水,只喝了一小口。
「多謝幾位……」
他的聲音十分沙啞。
謝停杯靠在石旁,問道:「他們是什麼人?」
男人看了一眼地上的短須男人。
「青石窯的人。」
「青石窯?」
「就在青石堤附近。」
男人緩緩說道:「那窯表面上替河工燒磚,掛著官府的牌子,裡面卻全是被買去的人,有的是牙人從外地騙來的,有的是欠了債,被人拿家裡人抵帳,還有些是在路上直接被抓走的。」
他指了指身後的人:「我們進去以後,便再沒有名字,每天只管燒窯、挖土、搬磚,干不動的會挨打,病了也沒人管。死人就埋在窯後面。」
秦小樓臉色變得很難看。
周遠好奇地問:「那他們為什麼忽然把你們帶出來?」
旁邊一個年輕窯工忽然開口:「是狄大人要來。」
眾人一驚,同時看向他。
年輕人嘴唇乾裂,臉上還有一道新鮮鞭痕。
「昨夜管事在外面罵人,我聽見了。」
「他說狄望早不查,晚不查,偏偏這時候要來點窯工名冊,還說若讓狄大人看見窯里這些人,整個青石窯都得掉腦袋。」
謝停杯坐直了一些:「狄望要去青石窯?」
有個老窯工道:「應該不是專門來查窯的。」
「青石堤去年修過一段,青石窯一直在給河工供磚,聽說狄大人這次出城,是去查看河堤和工料,前幾日窯里忽然來了消息,說狄大人的儀仗已經離開平江,後日便到青石堤。」
秦小樓與謝停杯對視一眼。
陳阿牛問:「他現在不在平江?」
「應該不在。」
年輕窯工道:「押車的人在路上還說過,狄大人今晚住在臨河驛,讓他們天黑前一定要把我們送到烏嶺舊窯,免得在路上撞見。」
周遠看向謝停杯:「難怪黃知府敢這麼折騰。」
謝停杯沒有馬上回答。
他原本只是懷疑狄望身邊的消息出了問題,如今看來,事情或許更簡單。
狄望根本不在平江。
黃茂生正是趁著兩江總督出城巡視,才敢封鎖道路、扣押春和班,又派出大批人搜捕秦小樓與帳冊,甚至可能這段時間,狄大人都不在平江,而是在附近到處走動巡視。
秦小樓低聲問:「那我們現在怎麼辦?」
謝停杯看向官道的方向。
「先把他們送走。」
被救出的人中,有幾個熟悉附近道路,陳阿牛從押車人身上搜出銀錢、乾糧和傷藥,又把其中一輛騾車留給他們。
受傷最重的人坐進車內,其餘人跟在旁邊。
周小滿將剩下的水和藥分給他們,仔細說了哪些傷口要先處理。
謝停杯對老窯工說道:
「向北走二十里,有一座柳泉鎮,到了鎮上便分開走,別再聚在一起,也別說是誰救了你們。」
老人朝他深深行了一禮。
「敢問恩公姓名?」
謝停杯看了看自己這身粗布衣裳,又摸了一下臉上的鍋灰。
「一個過路人。」
老人沒有繼續追問。
被救出的眾人趕著騾車,緩慢向北而去。
直到他們的身影消失在道路盡頭,秦小樓才重新看向謝停杯。
「我們去哪裡?平江,還是臨河驛?」
謝停杯道:「狄望既然不在城裡,進平江便只會鑽進黃茂生布好的網,去臨河驛。」
秦小樓有些擔憂。
「春和班的人還在平江。」
「黃茂生抓他們,是為了等你露面。」
謝停杯道:「你沒有出現以前,他們反而不會有事。」
陳阿牛將灰驢牽迴路上:「先找到能管黃知府的人,事情才好解決。」
秦小樓沉默片刻,點了點頭。
周遠問:「臨河驛離這裡有多遠?」
老窯工臨走前已經說過路線,沿官道向南再走十餘里,前方有一處岔路,左邊繼續通往平江,右邊則沿河而行,直達臨河驛。
若趕得快,明日晌午以前便能到。
陳阿牛套好灰驢,驢車重新上路。
傍晚時分,前方果然出現兩條岔道。
左邊的路寬闊平坦,來往車馬很多,路邊立著一塊半舊石碑,上面刻著「平江」二字。
右邊的路窄了許多,沿著河岸蜿蜒向南。
陳阿牛抖動韁繩,灰驢甩了甩耳朵,在岔路口轉過身,拉著車駛上了沿河的道路。
平江城仍在前方。
他們卻離它越來越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