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開白骨村的第二日下午,官道漸漸寬了起來,路上的行人也多了。
記住首發網站域名𝕥𝕨𝕜𝕒𝕟.𝕔𝕠𝕞
有挑著菜進城的農人,有拉著木料的牛車,也有三五成群的行商,從衣著口音來看,大多都是往平江去的。
謝停杯已經換下白衣。
他穿著一件灰褐色粗布長衫,頭髮也沒有像往常一樣束得整齊,只隨意用布帶扎在腦後,腰間不見佩劍,手中拄著竹杖,看上去更像一個久病未愈的落魄書生。
他的劍藏在驢車底下。
秦小樓也換了身普通布衣,頭上包著一塊舊帕子,臉上沒有施粉,乍看只是個隨家人進城的年輕婦人。
周遠覺得這樣還不夠,早晨出發以前,他特意從鍋底颳了一層灰,要往謝停杯臉上抹。
謝停杯躲開了:「衣裳換了便夠。」
周遠拿著滿手鍋灰:「你這張臉太像謝停杯了。」
「廢話,這是我自己的臉!」
謝停杯最後還是沒讓他碰臉,只接過一點鍋灰,在下巴和兩側臉頰隨意抹了幾道。
周遠看了一會兒,搖搖頭:「還是像。」
「那怎麼辦?」
周遠認真想了想:「要不打腫一點?」
謝停杯沒有回答,只讓陳阿牛趕緊上路。
眾人一路走得不快。
謝停杯的傷還沒有好,驢車遇到坑窪便會牽動腹部傷口,陳阿牛趕得十分仔細,遠遠看見路上有石頭,便提前繞開,寧可多走一些,也不讓車輪顛得太厲害。
到了午後,前方出現了一座茶棚。
茶棚搭在幾棵老槐樹下,三面漏風,頂上蓋著已經發黑的草蓆,門口拴著幾匹騾馬,棚下坐了十幾個人。
陳阿牛看了看天色:「歇一會兒?」
謝停杯靠在車壁上,臉色已經有些蒼白:「聽你的。」
眾人將驢車停在茶棚外,挑了最靠角落的一張桌子,陳阿牛要了一壺粗茶,又買了幾個蒸餅。
茶很苦,蒸餅也有些硬,周遠掰下一塊,在茶水裡泡了一會兒,才勉強咬得動。
茶棚里的客人說話聲音很大。
離他們不遠處,幾個趕腳的漢子正在抱怨近日的關卡。
「前幾日我從東邊來,五十里路遇上三撥查人的,官差查完,後面又來幾個帶刀的江湖人。」
「查什麼?」
「說是抓逃犯。」
另一人嗤笑一聲。
「什麼逃犯能鬧出這麼大動靜?我過渡口時,連船底都讓人拿鉤子捅了一遍。」
「你這算什麼。」
桌邊一個穿短褂的商販壓低聲音:「聽說前陣子,平江城外有個戲班子,整班人都讓官府扣下了。」
秦小樓捧著茶碗的手微微一緊。
周小滿坐在她身旁,膝蓋輕輕碰了她一下。
秦小樓沒有抬頭,只慢慢喝了一口茶。
有人好奇問道:「戲班子也能犯事?」
「說是窩藏逃犯。」
「哪個班子?」
「好像叫什麼春和班。」
那商販想了想:「就是常在平江一帶唱戲的那個,班主姓許。」
秦小樓腮幫子一緊,茶碗裡的水輕輕晃了一下。
陳阿牛拿起桌上的蒸餅,放到她面前,將那隻茶碗擋住了。
桌邊的談話還在繼續。
「窩藏的是誰?」
「還能是誰?黃大人最近懸賞抓的那個。」
一個老者皺眉道:「謝停杯?」
「除了他還有誰?畫像貼得到處都是,活的死的都值錢。」
旁邊有人立即不滿:「謝少俠這些年救過多少人?怎麼忽然便成了逃犯?」
「官府總不能無緣無故抓他。」
「官府無緣無故抓的人還少?」
「你小聲點!」
那人向四周看了一眼,聲音果然低了些,卻仍舊不服。
「前年潯陽水匪劫船,要不是謝少俠出手,一船人都得死,這樣的人,就算真犯了事,也得先問問犯的是什麼事。」
另一人道:「黃知府總不能拿自己的官位開玩笑,再說,兩江總督狄大人最近也在平江,黃知府要是真有什麼問題,敢在狄大人眼皮底下這麼大張旗鼓地抓人?」
「那倒也是,說不定狄大人也知道這件事。」
茶棚老闆正在灶邊添水,聽到這裡,忍不住抬頭罵了一句:
「喝你們的茶,黃大人也好,狄大人也好,謝少俠也好,哪個跟你們一桌吃過飯?一個個說得跟親眼見過似的。」
眾人笑了幾聲,話題很快轉到了今年的糧價。
角落裡,陳阿牛等人始終沒有開口。
謝停杯端起茶碗,慢慢喝了一口,等周圍重新嘈雜起來,他才低聲說道:
「看來狄大人那邊,也有些問題。」
秦小樓抬起頭:「你懷疑狄大人?」
「未必是他。」
謝停杯看著碗裡渾濁的茶水:「黃茂生敢把事情鬧到這種地步,至少說明狄大人身邊的路不乾淨,帳冊若直接送進去,落到誰手裡,很難說。」
秦小樓沉默片刻:「那怎麼辦?」
「進城以前,先探一探。」
謝停杯道:「看看狄大人住在哪裡,身邊有哪些人,也查一查春和班的人被關在什麼地方。」
秦小樓咬了咬牙:「他們會不會已經……」
「黃茂生既然抓了人,多半是想用他們引你出來。」
謝停杯抬眼看她:「只要人還活著,便有辦法。」
秦小樓輕輕點頭。
這時,茶棚外忽然傳來一陣車輪聲。
兩輛黑篷騾車從官道上駛來,停在槐樹下。
車身很寬,四周都蒙著厚厚的黑布,後面的木門上掛著鐵鎖,每輛車旁都跟著三四個帶刀漢子,衣著不一,卻都穿著便於趕路的短衣。
為首的是個留著短須的中年男人,他沒有進茶棚,只讓人買了兩壺茶,又要了一桶清水。
其他人分開坐下,即便喝茶,也始終有人守在兩輛車旁。
茶棚老闆隨口問道:「運的什麼貨?包得這麼嚴實。」
短須男人笑道:「北邊來的藥料,怕風,也怕見水。」
老闆沒有多問。
陳阿牛卻朝兩輛車看了好幾眼。
周遠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,小聲問:「怎麼了?」
陳阿牛沒有回答。
他拿起空水囊,走到茶棚外,蹲在水缸旁邊裝水。
兩輛黑篷車就在不遠處,左邊那輛車的車輪陷進泥里很深,車身停穩以後,卻仍舊輕輕晃了一下。
這明顯不是風吹的,是裡面有東西在動。
陳阿牛裝滿水,又走到灰驢旁邊,替它擦了擦嘴角。
灰驢卻沒有看他,它兩隻耳朵朝著黑篷車的方向豎起,鼻子輕輕抽動,不時發出低低的響鼻。
陳阿牛摸了摸它的耳根:「聽見什麼了?」
灰驢當然不會回答。
黑篷車旁的一名漢子卻轉過頭,冷冷看了陳阿牛一眼:「看什麼?」
陳阿牛道:「看車。」
那人皺眉:「車有什麼好看的?」
「後輪有點歪。」
漢子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。
陳阿牛已經拎著水囊走回茶棚。
謝停杯坐在桌邊,低聲問:「看出什麼了?」
陳阿牛很平靜:「車裡裝的不是藥材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藥材不會自己動彈。」
陳阿牛將水囊放下:「車停了以後,裡面的重量還在往左邊偏。」
周遠往外瞄了一眼。
「會不會是牲口?」
「裝牲口不會用這種車。」
陳阿牛道:「也不會在車板上鑽這么小的氣孔。」
周小滿問:「那裡面是什麼?」
陳阿牛看著兩輛黑篷車:「可能是人。」
謝停杯沒有馬上說話,他拄著竹杖站起身,淡淡道:「我去解個手。」
周遠愣了一下。
茶棚後面明明就有茅房,謝停杯卻沿著官道向另一邊走去,正好要經過那兩輛車。
他走得很慢,經過後一輛黑篷車時,裡面忽然傳出了一聲極輕的悶響,像是有人不小心撞在車板上。
守在旁邊的漢子立即抬起刀鞘,重重敲了一下車門。
「老實些。」
車中再沒有聲音。
謝停杯腳步未停,一直走到遠處,才繞了一圈回來。
短須男人等人已經喝完了茶,兩桶清水被放上車,其中一人結清茶錢,眾人很快重新上路。
謝停杯坐回桌邊,點點頭:「是人。」
秦小樓看著逐漸遠去的車隊,輕聲問:「會不會是官府押送的犯人?」
「沒有官服,沒有文書,也沒有囚車。」
謝停杯道:「而且,裡面應該不止一個人。」
周小滿低聲道:「也可能是陷阱,黃茂生知道你還活著,故意弄幾個人,引你露面。」
周遠握緊了手裡的蒸餅:「就算不是陷阱,我們現在也不能隨便動手,春和班的人還在牢里,帳冊也沒送到,要是暴露了,前面的路又得被封住。」
陳阿牛看向謝停杯。
「動手以後,只要跑掉一個,黃知府的人便會知道你到了附近。」
謝停杯望著官道盡頭的塵土,笑了笑:
「你們說得都對。」
桌邊安靜下來。
他笑容不變,目光掃過桌上眾人:「兩年前,我也是這麼算的,這次,我不想算來算去的了。」
秦小樓沒有再勸。
陳阿牛拿起桌上的水囊:「那就救。」
周遠嘆了口氣,將剩下半塊蒸餅塞進嘴裡:「師父都去了,我總不能一個人趕車去平江。」
秦小樓站起身:「我也去。」
周小滿將桌上的傷藥收進包袱:「車裡若真有人,救出來以後也得有人照看。」
謝停杯看了一圈,呵呵一笑:「都想好了?」
沒有人回答。
陳阿牛已經走到櫃檯前,結清了茶錢。
片刻後,灰驢重新套上車,兩輛黑篷車早已消失在官道盡頭,只留下兩道新鮮而深重的車轍。
陳阿牛坐上車轅,拿起韁繩。
灰驢邁開蹄子,拉著車,沿車轍追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