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過了六日。
白骨村中央的空地上,兩根木棍猛地撞在一起。
啪的一聲脆響,周遠架開迎面落下的木棍,腳下立即向前一步,棍尾橫掃陳阿牛腰間。
陳阿牛側身避過,木棍順勢下沉,直點周遠膝彎。
周遠像是早有準備,迅速收腿,棍身翻轉,由下而上挑向陳阿牛手腕。
兩人一連換了六七招,動作都不算好看,卻很快。
周遠剛擋住一棍,陳阿牛忽然鬆開右手,左手握住棍尾向前一送,棍尖立即從他臂彎下穿了過去。
周遠來不及變招,只能急忙仰頭,木棍擦著他的下巴掠過。
陳阿牛緊跟著向前半步,抬膝撞向他腹部。
「停。」
旁邊傳來謝停杯的聲音。
陳阿牛立即收住膝蓋,周遠卻還按照方才練過的招式,一棍砸向他的肩頭,陳阿牛抬手擋住,兩根木棍再次撞在一起。
周遠這才反應過來,趕緊退開。
謝停杯坐在不遠處的矮凳上,身上穿著白骨村找來的粗布衣裳,外面披著那件已經補過幾次的白袍。
他的臉上恢復了些血色,傷口也已經收住,只是仍不能久站,手邊靠著一根削得十分光滑的竹杖。
「周遠,我已經喊停了。」
周遠握著木棍,有些尷尬:「剛才那一招已經出去了,一時沒收住。」
「不是沒收住。」
謝停杯道:「是你心裡還記著後面兩招,手便自己接了下去。」
周遠低頭想了想,點了點頭。
方才陳阿牛橫棍點膝,他按照這幾日所學,先收腿,再挑手腕,隨後便該進步打肩,即便陳阿牛中途已經換了招,他仍舊順著原本的路數打了下去。
謝停杯又看向陳阿牛:「阿牛兄弟,你那一下也不對。」
陳阿牛問:「哪裡不對?」
「你從他手臂下面穿過去,已經占了先機,接下來只要壓住他的棍子,便能將人放倒。」
謝停杯用竹杖點了點自己的喉嚨:「可你第一反應,是直接往這裡捅。」
陳阿牛道:「打喉嚨快一點。」
「確實快。」
謝停杯點頭:「可我們是在練招,不是在殺人。」
陳阿牛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木棍:「真正打起來,還是打喉嚨比較好。」
「那也得看是什麼人。」
謝停杯道:「若只是想抓住對方問話,你這一棍下去,人便沒法回答了。」
陳阿牛認真想了一會兒。
「那我打腿。」
「腿也可能打斷。」
「打手?」
「可能把手打廢。」
陳阿牛皺起眉:「打架的時候還要想這麼多?」
蘇絳坐在屋檐下,聽到這裡,輕輕笑了一聲。
她肩背上的傷已經拆去大半布條,走路不再需要人攙扶,只是右臂仍不能抬得太高,她也換回了那身紅衣,只是衣裳被刀割破過幾處,村裡的婦人用黑線補了起來。
蘇絳笑道:
「他從前殺人,只要想怎麼讓人死得快些,如今謝大俠非要教他留活口,自然比殺人麻煩。」
謝停杯道:「江湖上總不能見一個殺一個。」
蘇絳淡淡道:「你要真是見一個殺一個,想必會活得更瀟灑些。」
謝停杯沒有接話,只重新看向空地上的兩人。
「你們這幾日,招式都已經記住了,出手也不慢,問題是記得太死。」
他拿起竹杖,撐著身體緩慢站起。
「對方的刀往哪兒走,你們得跟著變,不能想著第一招之後一定是第二招,第二招之後一定是第三招。」
周遠問:「那練這些固定招式有什麼用?」
「這是讓你知道,手腳能往哪裡放。」
謝停杯走到兩人中間,用杖尖撥開周遠的木棍:「真正交手時怎麼用,要看人,也要看地方。」
他說完,忽然用竹杖點向周遠胸口。
周遠立即橫棍格擋,竹杖卻在半路一轉,敲向他的手指。
周遠急忙縮手。
謝停杯順勢向前一步,杖尾已經停在他膝彎後面。
只要輕輕一帶,周遠便會倒地。
周遠低頭看著那根竹杖:「你剛才教的招式里,沒有這一招。」
「因為這不是招式。」
謝停杯收回竹杖:「只是看見你手縮了,腿又站得太直,順手放在這裡。」
周遠若有所思。
陳阿牛卻問:「你方才若是點他的眼睛,是不是更快?」
謝停杯看了他一眼:「你先把殺人的事忘一忘。」
「打架的時候忘了,不是很危險?」
謝停杯沉默片刻,又拄著竹杖回到了矮凳旁。
「算了,你還是記著吧。」
周遠忍不住笑了起來。
另一邊,周小滿和秦小樓也已經結束了今日的吐納。
周小滿盤坐在門前,雙手仍放在膝頭,呼吸比最初平穩了許多,秦小樓坐在她身旁,腰背自然挺直,臉上的神色十分安靜。
這幾日,三人每日清晨都會練一遍金剛琉璃功。
他們雖然還沒有真正練出內力,卻已經不再像最初那樣,坐上一會兒便腿麻腰酸,滿腦子都是該什麼時候吃飯。
周遠偶爾會覺得丹田發熱。
謝停杯替他看過兩次,第一次說是早飯吃多了,第二次則沒有再笑,只讓他不要急著追那一點感覺。
周小滿始終沒有感覺到內氣,卻能一坐便是半個時辰。
秦小樓進境最穩,呼吸之間已經隱隱有了幾分規律,只是她身上的傷還沒有痊癒,謝停杯不許她運轉太久。
陳阿牛則一次也沒有再試。
他雖然仍舊羨慕,卻更不想把自己練成傻子,以後見到路邊的牛便追著叫爹。
謝停杯重新坐下,休息片刻,又對陳阿牛和周遠抬了抬手。
「再來。」
周遠握緊木棍:「這次怎麼打?」
「不定招。」
「誰先動手?」
「隨便。」
陳阿牛聞言,幾乎沒有停頓,木棍已經刺向周遠胸口,周遠猛地向旁邊閃開,反手橫掃,陳阿牛低頭避過,一腳踢向他的腳踝。
周遠立即跳開,木棍從上方狠狠劈下。
這一次,兩人都沒有再按照剛才的招式往下接,動作雖然因此稍顯凌亂,卻比方才更加兇險。
木棍連續相撞,兩人越打越快,轉眼便從空地中央打到木橋邊。
謝停杯看了一會兒,剛要出聲提醒,不遠處的蘆葦後面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一名戴著斗笠的村民快步走過木橋。
他褲腿上全是濕泥,斗笠邊緣還在往下滴水,顯然剛從村外回來。
幾名正在晾曬漁網的村民立即圍了過去。
老人也從屋中走出,問道:「外面怎麼樣?」
斗笠村民先喘了幾口氣,才說道:
「人走了。」
空地上頓時安靜了一下,陳阿牛與周遠也不再練招,都停了下來。
老人皺眉:「都走了?」
「前日還有四個守在灰柳灘外,昨日只剩兩個。今早我和老六摸過去看,船沒了,火堆也已經涼透。」
村民抹了一把臉上的水:「我們順著腳印追了十幾里,他們往西南去了,看樣子,是覺得人已經逃到了別處。」
老人想了想,又問:「可有留下暗哨?」
「我們又守到晌午,沒見人回來。」
周遠沒忍住問:「會不會是假裝撤走,等著我們出去?」
「若是假撤,不會連帶來的糧食和鋪蓋也全搬走。」
斗笠村民道:「他們在外面找了這些日子,蘆葦灘都快翻遍了,也沒找到水道,大概真以為人早便走了。」
眾人的目光陸續落到謝停杯等人身上。
周遠臉上最先露出喜色:「那我們能走了?」
老人看了他一眼,聲音仍舊冷淡:「今晚水漲,西邊的水道能通船,錯過今夜,便要再等幾日。」
周遠轉頭看向陳阿牛:「師父?」
陳阿牛沒有馬上回答。
他先看了看謝停杯,又看向蘇絳和秦小樓。
「他們的傷能趕路嗎?」
替幾人治傷的婦人正好從旁邊經過,聽見這句話,停下腳步。
「能。」
她看向謝停杯:「只要他不與人動手,不從馬上摔下來,也不喝酒,暫時死不了。」
謝停杯笑道:「聽起來不算難。」
蘇絳在旁邊道:「這三樣,他一件都做不到。」
「蘇姑娘對我倒是很有信心。」
「我是怕白骨村等不到你回來。」
這句話一出,周圍幾名村民的神色都沉了下來,謝停杯臉上的笑意也稍微淡了一些。
他沒有反駁,只點了點頭:「我會小心。」
婦人將幾隻藥瓶和包好的草藥遞給陳阿牛。
「三日換一次藥,傷口若是重新出血,便把這包藥粉撒上,夜裡發熱,先用溫水擦身,再熬這副藥。」
陳阿牛接過來,認真數了一遍:「多少錢?」
婦人冷冷道:「先欠著。」
「欠誰的?」
「村裡的。」
她看了一眼謝停杯:「等人回來,再慢慢算。」
陳阿牛點頭:「那得記清楚。」
「放心。」
謝停杯拿竹杖敲了敲自己的腿:「我如今欠白骨村的帳,幾包藥還不至於記不住。」
婦人沒有理會他的玩笑,轉身走了。
村里很快忙碌起來。
有人去收拾小船,有人準備路上吃的乾糧,也有人將藏在外面的灰驢和車重新牽了回來。
那頭灰驢被放養了幾日,肚子明顯圓了一圈,見到周遠以後,先是叫了一聲,隨後便把腦袋往他懷裡拱。
周遠摸了摸它的脖子:「吃得不錯啊。」
灰驢甩了甩耳朵,很是得意。
陳阿牛走了過來,檢查過它的蹄子,又去看車輪和車軸,周遠、周小滿、秦小樓在一旁收拾包袱。
謝停杯拄著竹杖走到車旁。
「車裡地方不大。」
他看了一眼秦小樓和蘇絳:「蘇姑娘和秦姑娘坐裡面,我們幾個擠在外面便是。」
蘇絳正在整理自己的東西,頭也沒抬,淡淡道:「不必給我留地方。」
謝停杯問:「你要騎馬?」
「我不去平江。」
謝停杯的手指停在竹杖上,周圍正在收拾東西的幾個人也陸續安靜下來。
秦小樓轉過頭:「蘇姐姐?」
蘇絳將包袱甩到肩上,抬起了頭:「黃府的人已經撤了,你們有車,也有謝大俠護送,用不著我繼續跟著。」
謝停杯道:「你的傷還沒有好。」
「能走了就行。」
「一個人?」
蘇絳終於抬眼看他:「我這些年,哪一次不是一個人?」
謝停杯一時沒有說話。
蘇絳揚起頭,神色淡然:「今夜出了水道,我往北走,你們去平江,正好不順路。」
她說得很平靜,像是在商量一件早已決定的小事。
秦小樓走到她面前:「是不是因為我?」
蘇絳看了她片刻,忽然抬起手,在她額頭上輕輕彈了一下。
「你想得倒多。」
秦小樓捂住額頭。
蘇絳道:「我替他把你從死人堆里撈出來,又一路送到這裡,已經算對得起他,往後的路,他自己會走。」
她說完,看向謝停杯:「是不是?」
謝停杯點了點頭。
「是。」
蘇絳沒有再說什麼,拎著包袱向屋後走去。
謝停杯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,過了一會兒,他將竹杖撐在地上,慢慢跟了過去。
蘇絳走到村外木橋邊時,身後傳來竹杖點地的聲音。
「真不去平江?」謝停杯問。
「不去。」
「你的傷還沒好。」
蘇絳沒有回頭:「總比跟著你,看你回來送死強。」
謝停杯停在她身後,一時無話。
橋下流水緩緩淌過木樁,兩人都沒有說話。
過了片刻,蘇絳忽然說道:
「你還欠我半趟江南。」
謝停杯笑了笑:「記著呢。」
「不用還了。」
他的笑意慢慢淡了。
蘇絳轉過身,目光里的東西看不太清:「我替你挨過刀,也救過你的命,該做的都做了,你要護送誰,要回哪裡償命,都是你的事。」
謝停杯輕聲道:「對不起。」
「少來。」
蘇絳看了他一會兒,忽然也笑了:「謝停杯,我不等了。」
她說完,從他身旁走過。
謝停杯站在橋上,沒有回頭,只低低應了一聲:
「好。」
天黑以前,水已經漲過了西邊最淺的泥灘。
白骨村準備了三條窄船,老人親自將幾人送到水道邊。
村里沒有多少人來送行,替他們治傷的婦人站在屋檐下,沒有走近;燒傷的男人仍舊坐在門前編竹簍,聽見眾人經過,只抬頭看了一眼。
謝停杯拄著竹杖登上小船。
老人站在岸邊,冷冷說道:「路,我們只送一次,回來時,你自己找。」
謝停杯回頭看向村中:「我記得路。」
老人盯著他:「你最好記得的,不只是路。」
謝停杯點了點頭:「不會忘。」
村民撐動長篙,小船緩慢離開岸邊。
水道藏在密密的蘆葦之間,窄得只能容一條船通過,兩側的蘆葦高過人頭,船身經過時,不斷擦過船沿,發出沙沙輕響。
沒有人說話,周遠幾次想開口,都被周小滿用眼神攔住。
秦小樓坐在蘇絳身旁,手裡緊緊抱著包袱。
蘇絳靠在船邊,始終望著遠處天邊。
謝停杯坐在另一條船上,也沒有再看她。
三條船在水道中走了一個多時辰,天色完全黑下去時,前方的蘆葦終於漸漸稀疏。
小船穿過兩根掛著魚骨的木樁,進入一片開闊水面。
再往前,便是灰柳灘外的干地。
灰驢、驢車和兩匹馬早已被村民牽來,拴在岸邊的枯柳樹下,陳阿牛跳下船,先把謝停杯扶上驢車,又將車上的被褥鋪厚了一層。
蘇絳的紅馬看見主人,低低嘶鳴一聲,她走過去,摸了摸馬頸。
秦小樓跟在她身後,喚了一聲:「蘇姐姐。」
蘇絳回過頭。
秦小樓認真向她行了一禮:「多謝你救我。」
蘇絳沒有避開。
她等秦小樓把禮行完,才說道:「別謝得太早,活著到平江,把該做的事情做完,別讓我這一身傷白挨。」
秦小樓用力點頭:「我會的。」
周小滿將一隻裝著乾糧和傷藥的小包袱遞給蘇絳。
蘇絳接過來,掛在馬鞍旁。
周遠問:「蘇姐姐,以後還能見到嗎?」
「江湖又沒有多大。」
蘇絳翻身上馬,動作牽動肩上的傷,她停頓了一下,才坐穩身體:「只要都還活著,總有機會。」
前方的道路在枯柳下分成兩條。
一條向北,一條向東,蘇絳握住韁繩,紅馬緩慢走到岔路口。
她沒有立即催馬,謝停杯也沒有說話。
過了一會兒,蘇絳回過頭。
「謝停杯。」
「在。」
「別死在半路。」
謝停杯看著她:「好。」
蘇絳笑了一下:「你說的,我一個字也不信。」
她抖動韁繩,紅馬沿著南邊的道路走去。
開始走得很慢,等過了前方的小坡,馬蹄聲才逐漸快起來,那道紅色的身影越來越遠,最後消失在夜色里。
蘇絳沒有回頭,謝停杯也沒有叫住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