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日清晨,謝停杯退了熱。
替他治傷的婦人重新換過藥,說傷口雖然沒有繼續惡化,想要下床走路,卻還早得很。
謝停杯聽完,只問了一句:「死不了吧?」
婦人冷冷看他一眼:「這幾日老實躺著,暫時死不了。」
「那便好。」
謝停杯靠回枕頭:「勞煩替我叫一下你們村長。」
婦人沒有問他想做什麼,收起藥瓶和沾血的布,轉身出了門。
沒過多久,老人便走了進來。
謝停杯已經讓周遠扶著坐起,他臉色依舊蒼白,身上裹著厚厚的傷布,才坐了一陣,額頭便冒出了冷汗。
老人站在門邊:「找我什麼事?」
謝停杯沖他拱了拱手:「我要見村裡的人。」
老人皺眉:「想解釋當年的事?」
「不解釋。」
謝停杯說道:「只是有些話,得當著他們的面說。」
老人盯著他看了一會兒,冷冷道:「你現在連門都走不出去。」
「讓人抬我。」
「你倒是不怕死。」
謝停杯笑了一下:「怕。」
「怕還折騰?」
「怕死,和該做的事情,原本就是兩回事。」
老人沒有接話,轉身走了出去。
到了晌午,白骨村中央的曬網台上,已經站滿了人。
村子不大,能來的幾乎都來了。
有人拄著拐杖,有人懷中抱著孩子,也有人手上、臉上仍留著當年大火燒出的疤痕。
燒傷的男人坐在最前面,他的左手仍然蜷曲著,無法伸直,右眼也已經被火燒毀。
陳阿牛、周遠和周小滿站在木台一側。
秦小樓扶著蘇絳坐在不遠處,蘇絳的傷仍然很重,身上披著外衣,肩背都不能隨意動作,本不該出來,卻還是讓人將她抬到了這裡。
幾名村民最後抬著一塊門板走來,謝停杯躺在上面。
木台周圍頓時安靜下來。
許多人已經從老人那裡聽說,謝停杯真的來了。
可親眼見到這張臉,仍舊與聽說不同。
有人死死盯著他,有人低下頭,雙肩輕輕發抖。
一名頭髮花白的婦人忽然向前走出兩步,將手中的拐杖重重砸在門板旁邊。
「就是他?」
她的聲音發顫:「就是他放的火?」
沒有人回答。
謝停杯撐著門板,慢慢坐起。
周遠連忙上前扶他,謝停杯搖了搖頭。
「讓我自己來。」
他將兩條腿挪到門板外面,腳掌踩上木台。
只是這樣一個動作,便牽動了腹部和肩上的傷口,他的臉色更加蒼白,呼吸也重了許多。
謝停杯停了一會兒,才扶著門板站起來。
他沒有站穩,身體晃了一下,膝蓋便重重落在木台上。
周遠以為他摔倒了,趕緊要去扶。
謝停杯卻抬手攔住他。
他本來就是要跪。
四周沒有人出聲。
謝停杯跪在眾人面前,抬起頭,啞著聲開了口:「兩年前,三艘疫船上還有活人,我知道。」
人群中響起一陣壓抑的哭聲。
謝停杯繼續說道:「火是我放的,你們的親人,也確實死在我的手裡。」
有人忍不住怒罵:
「何不醫才是放疫的人!你殺了他,為何又殺船上的人?」
「我女兒才九歲!」
「她連平江城是什麼樣都不知道!」
聲音越來越多。
有人抓起腳邊的爛泥,朝謝停杯扔了過去,泥塊砸在他的白衣上,散開一片灰黑。
謝停杯沒有躲。
又有一隻破碗飛來,撞在他的肩頭,肩上的傷口立即滲出血來。
周遠握緊拳頭,想要上前,卻被陳阿牛攔住了。
「讓他們扔。」陳阿牛說道。
周遠轉頭看他。
陳阿牛隻看著跪在木台中央的謝停杯。
這件事,與他們沒有關係,謝停杯也沒有讓任何人幫忙。
老人抬起手,四周的聲音漸漸低了一些。
他冷冷看著謝停杯,問道:
「你今日說這些,是想讓我們知道你有多後悔?」
「不是。」
「想讓我們明白,你當時是為了救平江十萬百姓?」
「也不是。」
「那你為何要跪?」
謝停杯低下頭。
額頭碰在木台上,發出一聲輕響,隨後,輕聲道:「因為人是我殺的。」
他沒有說何不醫,也沒有說那三艘船離平江只剩下多遠,更沒有說,當時若不放火,可能會有多少人死。
這些話都是真的,可現在說出來,沒有意義。
謝停杯直起身體,目光掃過村里人們:
「我今日不是來求諸位原諒,我只想請諸位,再給我一段時間。」
人群中立即有人怒道:
「憑什麼?」
「你燒船時,可曾給他們時間?」
謝停杯沉默了一下:「沒有。」
「那你今日還有什麼臉來要?」
「沒有臉。」
謝停杯說道:「但我仍然得要。」
老人眼神微沉:「你還有什麼事情,比償命更重要?」
「我要護送秦小樓去平江。」
謝停杯看了一眼秦小樓:「她手裡的帳冊牽扯了許多人,也有人為了將這本帳冊送出來,已經死了,這件事情是別人拿命託付給我的,我不能只辦一半。」
人群中有人冷笑:「所以其他人、其他事,便不重要了?」
謝停杯抬起頭:「你們今日便可以殺我,我傷成這樣,也反抗不了……我只是在這求各位。」
「我求你們,讓我把這件事情做完。」
「等秦小樓安全到了平江,帳冊也交到該交的人手裡,我會讓陳阿牛把我帶回來。」
陳阿牛抬眼看向他。
謝停杯繼續說道:「到時我不逃,也不反抗,諸位要我怎樣償命,我都認。」
木台周圍再次安靜下來。
不少人都看向陳阿牛。
他們已經知道,陳阿牛接下了殺死謝停杯的委託。
燒傷男人一直沒有開口,此刻,他忽然問道:
「謝停杯,你還記得我嗎?」
謝停杯看向他。
男人的面容已經被大火徹底改變,只剩下一隻眼睛還勉強能看清東西。
謝停杯看了很久,搖了搖頭:「對不起。」
「你不記得。」
男人說道:「也對,當時船上有那麼多人,你不可能一個個都記得。」
他撐著椅子,緩慢站了起來。
「可我記得你。」
「我記得你衝進船艙時的樣子,也記得你讓我們跳水,記得你和何不醫打了多久,還記得你最後跪在我們面前,磕了三個頭。」
謝停杯的身體微微一僵。
男人用僅剩的一隻眼睛看著他:
「你今日又跪了,可你當年跪完,還是放了火。」
「現在再磕一次頭,也不能讓人活回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謝停杯低聲道。
「你不知道。」
男人搖了搖頭:「你剛才說,事情結束以後,讓陳阿牛把你帶回來,你還說,你不反抗,任我們處置,聽起來倒是很坦然。」
他抬起燒毀的左手,指向陳阿牛:「可他與你有什麼仇?火是你放的,人是你燒死的,為什麼最後要讓他動手殺你?」
謝停杯怔了一下。
陳阿牛也轉頭看向男人。
燒傷男人繼續說道:
「你把自己的命交給陳阿牛,覺得這就是認罪,可他若真殺了你,以後記住這件事的是他,殺一個救過自己、還把他當朋友的人,擔這份帳的也是他。」
「你自己選了放火,如今又要別人替你承擔後果?」
村子裡很安靜,謝停杯跪在那裡,很久沒有說話。
他原本覺得,自己不逃、不反抗,便已經是承擔。
陳阿牛已經接下委託,白骨村也願意拿出報酬。
等事情結束以後,由陳阿牛將他帶回來,似乎一切都很清楚。
可直到此刻,他才忽然意識到,自己所謂的償命,仍然需要另一個人親手完成。
陳阿牛要想辦法殺他。
要等待他最虛弱的時候,要親手將兵器刺進一個朋友的身體。
謝停杯沉默了非常久,才緩慢吐出一口氣。
「是我想錯了。」他說道。
謝停杯重新看向眾人,聲音漸漸大了起來:
「等事情結束以後,不用阿牛兄弟帶我來,我自己回來。」
老人眯起眼睛:「你自己回來?」
「對。」
「你若不回來呢?」
「那便是我失信。」
人群中有人冷笑道:「失信又如何?你人在外面,我們還能追遍天下?」
謝停杯沒有辯解。
他只說道:「我會回來。」
語氣不重,也沒有起誓。
可老人沒有立即譏諷他。
那個死去的男人,跟隨謝停杯很久,即便到了臨死以前,他提起謝停杯時,仍然說過:
謝停杯是個重情重義的人,他答應別人的事,一定會做到。
那個人恨了謝停杯兩年,卻也相信了他兩年。
一名中年漢子在人群中喊道:
「不能放他走!」
「今日不殺,日後誰知道還會發生什麼?」
另一名婦人也紅著眼睛道:
「我丈夫和兩個兒子都死在船上,憑什麼還要放他走?」
「他的事情是命,我們家人的仇便不是?」
有人附和,也有人沉默。
老人沒有立即作出決定。
他看向燒傷男人:「你怎麼想?」
男人站了很久,身體已經開始發抖。
他慢慢坐回椅子上,啞著聲音說道:
「杜成兄弟跟在謝停杯身邊那麼久,他若只想報仇,早就能找機會下毒,或者趁他睡著時動手。」
「可他沒有。」
「他臨死前仍然讓陳阿牛先把秦小樓送到平江,再殺謝停杯。」
男人閉了一下眼睛。
「這是他的遺願,先把秦小樓送到平江,不能因為謝停杯自己來了,我們便把前面的事情抹掉。」
人群中仍有人不甘:「可放他走了,他若不回來呢?」
男人看向跪在木台上的謝停杯:「那便算我們又信錯了一次。」
老人沉默了很久。
最終,他轉頭看向陳阿牛:「你接下的委託,要改一改。」
陳阿牛問:「怎麼改?」
「不用你殺謝停杯。」
陳阿牛並沒覺得意外:「你繼續說。」
老人道:「你跟著他,看著他把眼前的事情辦完,等事情結束,將他帶回白骨村。」
陳阿牛問:「要活的還是死的?」
老人緩聲道:「他方才說,不會再讓別人替他動手,那這條命該怎麼償,由他自己決定。」
「你只需要確認他沒有逃,也沒有忘記今日答應的話。」
「他若還活著,便把人帶回來;他若已經償了命,便將屍體帶回來。」
「只要他沒有逃避,八顆南珠仍然歸你。」
陳阿牛認真想了一會兒,又問:「他若死在別處,又找不到屍體呢?」
「那便不算。」
「他若偷偷跑了呢?」
「也不算。」
陳阿牛看向謝停杯:「你會跑嗎?」
「不會。」
「會偷偷死在我找不到的地方嗎?」
謝停杯沉默了一下:「也不會。」
陳阿牛這才點頭。
「那可以。」
周遠忍不住問:「師父,你不再殺謝大俠了?」
「不殺了。」
陳阿牛道:「我只要看著他把事情辦完,再把他帶回來。」
他停了一下,又補充道:「活人、死人都行。」
謝停杯笑了一聲:「聽著不像是什麼好差事。」
「比殺你容易一些。」陳阿牛說道。
謝停杯搖了搖頭:「聽起來,我似乎還該謝謝你。」
「不用。」
陳阿牛擺了擺手:「這是生意。」
秦小樓一直繃緊的肩膀,終於稍微鬆了一些。
蘇絳靠在椅背上,安靜看著謝停杯,沒有說話。
老人重新面向村民,朗聲道:
「在秦小樓抵達平江、事情辦完以前,謝停杯可以離開白骨村。」
「但這不是放過他,白骨村會在這裡等著,等他自己回來。」
仍有人不願意,還在大聲說著什麼,燒傷男人已經重新拿起竹條,低頭繼續編那隻沒有完成的竹簍,沒有再看謝停杯。
只在四周的爭執聲中,他緩緩說了一句:
「你當年說,你沒有別的辦法,這一次,我們給你一個辦法,別再讓別人替你動手。」
謝停杯低下頭,額頭再次碰在木台上。
這一次,他只磕了一個頭。
「我記住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