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遠愣了一下:「我師父?」
漢子點頭:「陳阿牛。」
周小滿眼睛一下亮了起來:「他還活著?」
「活著。」
她長長鬆了一口氣,腿都有些發軟,趕緊扶住驢車。
周遠也想再問,可對面的漢子已經將弓背到身後,招呼另外兩個人撐船靠岸。
「這裡沒有路,驢車進不去。」
他指了指車後的棺材:「人抬下來。」
周遠立即警惕起來:「你們知道裡面是誰?」
漢子看了一眼棺材:「知道。」
「我師父告訴你們的?」
「嗯。」
周遠還是沒有讓開。
他不知道眼前這些人是誰,也不知道陳阿牛為何會與他們待在一起,更重要的是,對方明知道棺材裡躺著謝停杯,眼神卻十分奇怪。
這時,棺材裡傳來謝停杯的聲音:「跟他們走吧。」
周遠低聲問:「你確定?」
「不確定。」
謝停杯輕輕咳了一聲:「不過阿牛兄弟在裡面,總得進去看看。」
幾名村民找來兩根長木棍,從棺材底下穿過,又用麻繩捆緊。
謝停杯仍舊躺在棺材裡。
周遠和周小滿一左一右跟在旁邊,連灰驢和舊車也沒有丟下,村民卸下車板,將能用的藥和包袱搬進小船,又牽著灰驢沿另一條淺水道慢慢往前。
水道藏在大片蘆葦之間,外面看起來沒有道路,船駛進去以後,卻總能從密密麻麻的水草間找到一條窄縫。
途中經過好幾個岔口。
有些地方水面平靜,似乎更好走,撐船的村民卻從不靠近;有些地方只露著一小片泥水,他們反而用竹篙撥開蘆葦,從裡面穿了過去。
周遠看了半天,也記不清來路。
約莫走了小半個時辰,前方出現兩根高大的木樁,木樁上掛著發白的魚骨和獸骨。
再往裡,蘆葦後漸漸露出一排低矮房屋。
房屋大都建在水上,木橋相連,牆壁由舊船板、泥土和蘆葦拼成。村口有人守著,見到小船回來,立即向村中跑去。
周小滿低聲道:「真是白骨村。」
周遠點了點頭。
他當時就在船艙中,親耳聽見那名傷者說出這個名字,只是那時,他怎麼也沒想到,自己真會帶著謝停杯來到這裡。
小船剛靠近木橋,周小滿便看見一個熟悉的人影。
陳阿牛站在橋頭,鼻樑和臉頰上還有沒消下去的青腫,左臂纏著布,衣服也換成了一件不太合身的短褂。
周小滿大喜,跳上木橋,跑到他面前。
「師父!」
陳阿牛也很激動,仔細看了看她。
「沒受傷?」
「沒有。」
「周遠呢?」
「也沒有。」
周遠跟在後面上了橋。
他原本有許多話想說,真見到陳阿牛,卻只在他肩膀上用力拍了一下。
「師父,你真沒死。」
「嗯。」
陳阿牛被他拍得碰到傷處,皺了一下眉。
周遠這才發現他身上也有傷,趕緊收回手。
「那些追你的人呢?」
「死了。」
「全死了?」
「嗯。」
陳阿牛說得很平常。
周遠向他身後看去。
秦小樓正站在不遠處,她換了一身白骨村女子的舊衣裳,肩頭也纏著布,臉色有些憔悴,卻沒有大礙。
周小滿走過去握住她的手:「秦姐姐。」
秦小樓看見兄妹二人,也終於露出一點笑意:「你們沒事便好。」
棺材中微微一動,謝停杯推開了棺蓋,臉上也有笑意,但他關心的是另一件事:
「蘇絳呢?她找到你們了嗎?」
秦小樓臉上的笑淡了一些:「蘇姐姐先找到了我們,後來為了對付黃知府的追兵,受了重傷,現在還在藥屋裡。」
謝停杯沉默片刻:「傷得多重?」
陳阿牛走到棺材旁邊,說道:「她身上挨了好幾刀,流了很多血,不過村裡的人說,命暫時保住了。」
謝停杯嘆了口氣,再次開口:
「帶我去見她吧。」
老人已經從村中走來。
他看了一眼棺材,目光在謝停杯臉上停了很久,才叫人將它抬向藥屋。
沿途不斷有村民從房屋中走出。
他們沒有靠近,只站在木橋兩側,安靜地看著那口棺材,有人神情憤怒,有人眼圈發紅,也有人只是低著頭,一言不發。
藥屋不大。
村民將棺材抬到門外,把謝停杯換到一塊門板上,這才送進屋中。
蘇絳已經醒了。
她靠在床頭,肩膀和後背都纏著厚厚的布,臉上看不見多少血色,聽見動靜,她睜開眼睛,看向被抬進來的謝停杯。
兩人一個躺著,一個靠著床,一時都沒有說話。
謝停杯先看見她肩上的傷,又看見她手腕、腰間和背後露出來的布條。
他嘴角原本還有一點笑,慢慢消失了:「是我來晚了。」
蘇絳淡淡道:「你一直都來得晚。」
謝停杯苦笑一聲。
「我也不想。」
「那你倒是來早一次。」
「下次一定。」
謝停杯緩了緩,問道:「傷你的人呢?」
「死了。」
「你殺的?」
蘇絳的目光越過他,看向門外的陳阿牛和秦小樓:「我們一起殺的。」
謝停杯順著她的視線望去。
秦小樓身上有傷,陳阿牛臉上也帶著青腫。
幾個人都站在這裡,追兵卻已經死了。
他點了點頭:「辛苦了。」
蘇絳閉上眼睛:「少說這些沒用的。」
她剛醒不久,沒力氣說太多話。
謝停杯也傷得很重,兩人只說了幾句,替蘇絳治傷的婦人便開始趕人。
「都出去,傷成這樣,還圍在這裡說話,是嫌命長?」
謝停杯連門板一起被抬到隔壁一間空屋。
村民替他重新檢查了傷勢,周小滿此前處理得還算妥當,傷口沒有完全裂開,只是一路顛簸,又有些發熱,婦人留下幾包藥,說要等晚上熬好,再替他換一次傷藥。
謝停杯向她道謝,婦人卻連看也沒看他,放下藥便走了。
屋外仍有兩名村民守著,手中都帶著兵器。
謝停杯靠在門板上,向外看了一會兒,忽然說道:「這地方不太歡迎我。」
屋中沒人回答。
陳阿牛站在門邊,秦小樓坐在窗旁,始終沒有看他,周遠和周小滿也有些不自在,一個低頭整理藥包,一個盯著地上的木縫。
謝停杯的目光從幾個人臉上依次掃過,眉頭皺了起來:「你們是不是有事瞞著我?」
老人正好走到門外。
他聽見這句話,停下腳步,正要開口,陳阿牛卻先說道:
「我來說。」
老人看了他一眼,沒有反對。
陳阿牛走進屋子,在謝停杯對面找了一隻木凳坐下。
「之前船上那個救了火,然後死掉的人,你還記得嗎?」
謝停杯神情微動:「潛進蘆葦寨那位兄弟?」
「嗯。」
「他怎麼了?」
「他說,他與你一起護送秦小樓去平江。」
陳阿牛道:「他死了,事情沒有辦完,讓我們接著送,這件事你已經知道。」
謝停杯點頭:「還有呢?」
「還有另一件事。」
陳阿牛停頓了一下:「他說,等秦小樓安全到了平江,把你帶來白骨村,殺掉。」
屋中安靜下來。
謝停杯看著陳阿牛,臉上沒有露出憤怒,也沒有太多驚訝,只是眼神一點點變得認真。
周遠忍不住開口:「謝大俠,這件事我們以前確實聽見了,不過師父那時候還沒有接……」
謝停杯抬起手。
周遠只好閉上嘴。
謝停杯仍看著陳阿牛,問道:「所以你讓他們帶我來灰柳灘,是為了殺我?」
「不是。」
陳阿牛搖頭:「那時候我只知道有人托我辦這件事,不知道白骨村的人是不是真的想殺你,也不知道報酬是什麼,我讓他們帶你來,是想先找到白骨村,問清楚。」
「現在問清楚了?」
「嗯。」
「他們要殺我?」
「要。」
「為什麼?」
陳阿牛看了一眼屋外的村民,答道:
「因為兩年前的疫船,當時船上還有二百五十六個活人,你看見了他們,還是放火燒了船。」
謝停杯臉上的神情沒有變化。
可周遠注意到,他放在身側的手慢慢握緊了。
「原來是他們。」他說得很輕。
屋外的老人冷冷道:「你還記得?」
謝停杯沒有回答。
陳阿牛繼續說道:
「他們沒有銀子,不過他們有八顆南珠,最小的一顆以前賣過四十兩,剩下的更大,拿出去能換二百多兩。」
周遠猛地抬起頭:「師父,你真接了?」
「嗯。」
陳阿牛點頭。
周小滿看向謝停杯。
她早就知道那名傷者想讓師父殺謝停杯,可知道有這件事,與聽見師父已經正式接下,終究不太一樣。
一路上,謝停杯躺在棺材裡,教周遠如何觀察敵人,也會在周小滿換藥時忍著疼,不讓她緊張。
他還堅持來到灰柳灘找師父。
現在師父卻當著他的面說,已經收下了殺他的生意。
秦小樓終於抬起頭,冷冷道:「我說過,謝大哥救過我們。」
「我記得。」陳阿牛說。
謝停杯卻笑了,問道:「既然記得,為什麼還接?」
「你救過我們,所以你受傷了,我得救你。」
陳阿牛答道:「白骨村的人想殺你,又願意出報酬,我確認委託是真的,也確認東西值錢,所以便接了。」
謝停杯看了他片刻,認真問道:「這兩件事不衝突?」
「不衝突。」
「你一邊救我,一邊準備殺我?」
「嗯。」
陳阿牛認真解釋:「你救過我們,我不能看著你傷死,但你燒死了他們的人,他們要報仇,也沒有錯。」
「我答應先護送秦小樓去平江。等這件事辦完,再想辦法殺你,一碼歸一碼。」
這些事,他之前也和周家兄妹說過,但當著要殺的人說,卻又是不一樣的味道。
謝停杯安靜下來。
屋外有風吹過,掛在木橋邊的魚骨相互碰撞,發出細碎的聲響。
過了一會兒,謝停杯才問:
「是你讓他們給我治傷的?」
「嗯。」
「也是為了等我傷好以後,再殺我?」
「有這個原因。」
陳阿牛想了一下,又補充:「不過就算沒有這樁委託,我也會讓他們救你。」
謝停杯看著他的臉,陳阿牛沒有躲避,也沒有覺得自己說的話哪裡不妥。
他確實同時把兩件事都當真。
救命的恩情是真的,殺人的委託也是真的。
謝停杯忽然笑了一下,問道:「所以我現在是被你救了,還是被你抓了?」
陳阿牛想了想:「都有一點。」
周遠低下頭,周小滿也不敢說話。
秦小樓的臉色依舊不好看,可她聽見這個回答,也一時不知道還能罵什麼。
老人走進屋中,淡淡道:
「在秦姑娘抵達平江以前,我們不會殺你,但你必須留在白骨村,等他們把事情辦完,陳阿牛會回來完成委託。」
謝停杯看向老人:「若我不願留下呢?」
老人道:「你現在走不了。」
謝停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傷。
這倒是實話。
就算村民沒有守著,他也未必能從門板上坐起來。
謝停杯沒有再問老人,他重新看向陳阿牛。
「阿牛兄弟。」
「嗯?」
「你若一直想不到辦法呢?」
「那便殺不了。」
陳阿牛回答:「珠子也拿不到。」
「你不怕他們逼你?」
「他們答應按照原來的委託辦。」
「他們若反悔?」
「我就放火,把黃知府的人引來。」
謝停杯怔了一下,屋外的老人臉色又沉了幾分。
陳阿牛卻只是把他們昨夜說好的事情重新說了一遍。
謝停杯看了看四周由木板和蘆葦搭成的房屋,又看向陳阿牛。
「你才來一夜,便已經準備燒他們的村子了?」
「沒準備真燒。」
陳阿牛道:「只是他們不講道理的時候燒。」
謝停杯沉默片刻,竟找不出這話的問題。
他靠回門板上,閉了一下眼睛。
一路趕來時,他還想著,陳阿牛若被黃茂生的人抓住,自己便是拼著傷勢惡化,也得想辦法把人救出來。
如今陳阿牛安然無恙,還替他找到了大夫,保住了他的命。
然後……接下了一樁殺他的生意。
謝停杯重新睜開眼:「阿牛兄弟。」
「怎麼了?」
「你準備怎麼殺我?」
陳阿牛認真想了一會兒,搖了搖頭,說道:「還沒想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