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什麼東西?」陳阿牛問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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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人沒有立即回答。
他看了一眼窗邊的男人,又推開木門,示意陳阿牛跟上。
兩人離開屋子,沿著木橋向村子深處走去。
夜已經很深了。
白骨村裡的燈火卻還沒有完全熄滅,有人在藥屋外燒水,有人撐著小船,沿來時的水道查看痕跡,還有幾名村民守在蘆葦邊,弓箭始終沒有放下。
老人帶著陳阿牛走進一間低矮的屋子。
屋裡堆滿了漁網、舊木板和曬乾的蘆葦,角落還放著幾隻從沉船上拆下來的箱子。
老人搬開最上面兩隻箱子,又掀起地上的草蓆,草蓆下面藏著一塊木板。
他用刀尖撬開木板,從下面取出一隻巴掌大的銅匣。
銅匣已經發黑,四角也有被火燒過的痕跡,外面包著好幾層油布。
老人將油布一層層解開,打開匣蓋。
裡面放著八顆珍珠。
每一顆都有指頭大小,表面瑩潤,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。
陳阿牛蹲下來,看了一會兒:「這是什麼?」
老人似乎沒想到他連珍珠都不認識,說道:「這是南珠。」
陳阿牛伸出一根手指,輕輕碰了一下。
珠子沿著匣底滾出半圈。
「值錢嗎?」
「值。」
「值多少?」
老人沉默了一下,答道:
「兩年前,我們從燒毀的船里撈出了這隻匣子,匣子原本有九顆珠子,後來村中缺藥,我們托人將最小的一顆帶去外地,換了四十兩銀子。」
陳阿牛眼睛頓時亮了起來,立即數了一遍。
「這裡有八顆。」
「嗯。」
「每顆都是四十兩,就是三百二十兩。」
「不能這樣算。」
老人說道:「珍珠的大小、成色都不一樣,賣得急了,也會被人壓價,不過剩下這些都比賣掉的那一顆大,若找到識貨的人,即使急著脫手,換二百多兩也不難。」
陳阿牛又問:「當鋪收嗎?」
「收。」
「平江的當鋪也收?」
「收,但不能一次全拿出來。」
老人提醒道:「這種珠子不常見,一次拿出八顆,容易被人追查來處。」
陳阿牛點點頭。
他想了一會兒,又覺得哪裡不對:「你們有這麼值錢的東西,為什麼說沒有錢?」
「東西不是銀子。」
老人重新將匣子蓋好:「白骨村的人很少出去,也不敢隨便將這種東西拿到城裡,上一次賣珠子,我們便折了一個人。」
「他拿著藥回來時被人跟上,後來為了把人引開,死在了灰柳灘外,從那以後,這隻匣子便一直埋在這裡。」
陳阿牛看著銅匣。
村裡的人用不上珍珠,珠子不能吃,不能治傷,也不能拿來修船,可只要帶去外面,確實能換許多銀子。
他問道:「東西什麼時候給我?」
老人道:「你殺了謝停杯以後。」
陳阿牛點了點頭:「那這樁活,我接了。」
老人握著銅匣的手微微一緊。
他等了很久,才等到這句話。
「你真能殺他?」
「不知道。」
陳阿牛回答得很誠實:「他武功太高,我得先想辦法。」
「若想不到呢?」
「那便殺不了。」
「殺不了,珠子自然也不能給你。」
「嗯。」
陳阿牛並無異議。
事情做成才收錢,這很公平。
老人將銅匣重新包好,正準備放回地板下面,陳阿牛又開了口。
「我還有一件事。」
「你說。」
「我的兩個徒弟,正在帶阿康來灰柳灘。」
老人動作驟然停住,猛地站起身:「謝停杯要來?」
「應該會來。」
「什麼時候?」
「不知道。」
陳阿牛想了想:「他們走得慢,可能明天,也可能再過兩天,我的兩個徒弟叫周遠、周小滿,他們應該帶著一口棺材,阿康就藏在裡面,他受傷了。」
老人盯著他,呼吸明顯急促了幾分。
謝停杯,白骨村等了兩年的人,如今竟然正在前往灰柳灘,而且身受重傷,連趕路都要藏在棺材裡。
「我馬上派人出去。」
老人拿起銅匣便要離開。
陳阿牛卻擋在門前:「還有話沒說完。」
老人皺起眉:「什麼話?」
「黃知府的人也可能會來。」
「這不用你提醒。」
「你們若先找到周遠和小滿,要把他們一起帶進村子,不能傷害他們。」
「自然。」
「阿康受了重傷,也要給他治。」
老人看著陳阿牛,像是懷疑自己聽錯了,眼睛瞪了起來:「你要我們救謝停杯?」
「嗯。」
「然後再殺他?」
「嗯。」
老人臉色慢慢沉了下來:「沒這個必要。」
「有。」
陳阿牛說道:「船上那個人說得很清楚,先護送秦小樓去平江,事情辦完以後,再把阿康帶來白骨村殺掉,現在秦小樓還沒有到平江,所以阿康還不能死。」
老人冷冷道:「謝停杯既然進了白骨村,什麼時候死,便不是你說了算。」
陳阿牛看著他,沒有立即回答。
老人繼續說道:
「村裡的人,不是當年的倖存者,便是死者的親人,有人等這一天已經等了整整兩年,如今他身受重傷,自己送到我們面前,你覺得我們還會放他離開?」
「你們可以不放他離開。」
陳阿牛想了想:「但你們不能殺他,等我把秦小樓送到平江,再回來辦委託。」
老人搖頭:「你們進了白骨村,便沒有別的選擇了。」
屋外傳來腳步聲,幾名守在附近的村民似乎聽見爭執,已經站到了門邊,有人握著魚叉,也有人提著刀。
陳阿牛向外看了一眼。
他沒有害怕,只低頭看了看屋角的炭盆。
炭盆里還有幾塊燒紅的木炭,旁邊堆著干透的蘆葦和漁網。
他緩緩道:「你們要是來硬的,我打不過你們。」
老人道:「你知道便好。」
陳阿牛抬起頭:「但我可以放火。」
屋中忽然安靜下來。
陳阿牛指了指炭盆:「這裡的房子都是木頭和蘆葦做的,挨得又近,我只要燒著一間,煙就會起來。」
老人臉色微變:「你敢?」
「敢。」
陳阿牛說得很認真:「灰柳灘外已經有黃知府的人,他們現在還找不到村子,是因為這裡全是蘆葦,可煙升起來,就不一樣了。」
「他們會知道這裡有人,也會知道你們藏了秦小樓、蘇絳和我們,到時候會來多少人,我也不知道。」
門外的幾名村民握緊了兵器。
陳阿牛卻仍舊蹲在那裡。
「你們給蘇絳治傷,我記得,你們若幫我把周遠他們帶進來,我也會記得。」
「但委託是怎麼說的,就得怎麼做,秦小樓沒有安全到平江以前,誰也不能殺阿康。」
老人盯著他看了很久,沉聲問:
「你不怕我們現在便殺了你?」
「怕。」
陳阿牛點頭:「所以我不會先動手,你們若要殺我,秦小樓和蘇絳也會知道你們不講道理,她們也可以點火。」
門外有人怒道:「那便把她們一起殺了!」
老人卻嘆了一聲:「不行,那便是幫了黃茂生。」
陳阿牛不知道他們和黃知府有什麼恩怨,但之前船上那人在死前仍委託自己把秦小樓送去平江城,想必也是有原因的。
老人沉默了許久,終於說:「我們可以不殺謝停杯,也會替他治傷,但在秦小樓抵達平江以前,他必須留在白骨村,不能離開。」
陳阿牛想了想。
「可以。」
「你的兩個徒弟也要留下一個。」
「不行。」
「我們怎麼知道,你們離開以後還會回來?」
「珠子還在這裡。」
陳阿牛說道:「我還想要錢,事情沒辦完,當然會回來。」
老人一時無言,這個理由比什麼承諾都更讓人信服。
他最終點了點頭:「好。」
「我們會派人在灰柳灘外圍等著,若見到一輛拉棺材的驢車,便將他們帶進村子,在你護送秦小樓抵達平江以前,我們不會殺謝停杯。」
陳阿牛補充道:「也不能讓他自己受傷而死。」
老人眼角微微抽動了一下:「知道了。」
陳阿牛這才讓開門口。
老人立刻叫來幾名熟悉外圍水道的村民,將驢車、棺材和周家兄妹的模樣說了一遍,幾條小船很快離開村子,沿著不同的水道駛入蘆葦深處。
陳阿牛站在木橋上,看著燈火漸漸消失。
他有些希望周遠他們快些來,又覺得不能來得太快。
蘇絳還沒有醒,秦小樓也在生他的氣,阿康若現在便知道,自己已經接了殺他的委託,多半也會生氣。
陳阿牛嘆了口氣。
認識的人多了,事情果然也會變多。
……
第二日午後。
一頭灰驢拉著舊車,慢吞吞地停在灰柳灘外。
周遠坐在車轅上,望著前方大片灰黑色的泥水,沒有繼續趕車。
周小滿跳下車,蹲在道路旁邊。
泥地里留著許多腳印,有穿官靴的,也有穿普通布鞋的,深淺不一,至少有十幾個人,旁邊還有凌亂的馬蹄印和車轍。
一些蘆葦被利器從中間砍斷,斷口仍然很新,泥水中散落著斷繩、木屑,還有一隻被踩扁的水囊。
「這裡路過了好多人。」
周小滿說:「灰柳灘路這麼難走,還有這麼多人?」
周遠也下了車。
他沿著腳印向前走出一段,又蹲下來仔細看了看,搖了搖頭:
「這些人不是從這裡經過,他們是來找人的。」
腳印分成幾路,鑽進不同方向的蘆葦,有人甚至用刀砍開原本沒有路的地方,在泥灘中來回搜索。
其中一條車轍最深,一直延伸到遠處的廢船附近。
周遠沿著車轍走了幾十步。
前方的泥里出現了血跡,血已經被水沖淡,只剩一片暗紅,旁邊還有一道很長的拖痕,像是有人拖著什麼重物經過。
周小滿臉色發白:「會不會是師父……」
「別亂想。」
周遠嘴上這樣說,眉頭卻已經緊緊皺起。
灰柳灘中明顯發生過一場衝突。
來的人很多,陳阿牛、秦小樓只有兩個人,陳阿牛還不會武功,謝停杯之前說的幫手也一直沒來,不知道是不是找到了陳阿牛他們。
周遠轉身走回驢車旁,輕輕敲了敲棺材:「謝大俠。」
棺材中很快傳出聲音:
「怎麼了?」
謝停杯已經醒了很久。
只是外面道路上偶爾還有行人,為免被人發現,他一直沒有打開棺蓋。
周遠將灰柳灘外圍的痕跡說了一遍。
「至少十幾個人進來過,有馬,有車,也帶著兵器,前面還有血。」
棺材裡安靜片刻,謝停杯問:「有沒有出去的腳印?」
周遠回頭看了一眼。
「有一些,但很亂,大部分痕跡都往裡面去了。」
棺蓋從裡面被推開一條縫,謝停杯蒼白的臉露了出來。
他順著縫隙看向前方,灰柳灘內蘆葦密布,廢船橫陳,更遠處只有一片看不清深淺的灰色水霧。
「繼續走。」
周遠轉頭看他:「裡面明顯有埋伏。」
「嗯。」
「黃知府可能派了不少人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現在連棺材都爬不出來。」
謝停杯看了他一眼。
周遠立即改口:「我的意思是,我們得小心些。」
謝停杯重新靠回棺材裡。
「阿牛兄弟若還活著,一定正在等你們。」
「若他已經……」
他停了一下,聲音沉了下去:「也總要進去看一眼。」
周遠看向灰柳灘深處。
他有些害怕,可想到陳阿牛一個人穿著白衣,將追兵全部引走時的樣子,又覺得自己不能停在這裡。
「進去。」他說。
周小滿也點了點頭。
兄妹二人重新坐上車轅,周遠拉動韁繩,灰驢慢慢走下官道,車輪陷進泥中,發出沉重的咯吱聲。
他們沿著最明顯的車轍向前走,走出不到半里,道路便消失了。
前方分出幾條被人砍開的蘆葦道,每一條看起來都差不多。
周遠停下驢車,正準備下去查看,左側蘆葦中忽然傳來一聲輕響。
他立即抓起身旁的刀,周小滿也抱緊藥包,擋在棺材前面。
蘆葦被人從裡面撥開,一條狹窄的小船無聲無息地滑了出來。
船上站著三個人,一個撐篙,兩個手持弓箭,箭鋒都對著驢車。
周遠握緊刀柄:「你們是什麼人?」
對面沒有回答。
為首的漢子先看了看兄妹二人,又看向車後的棺材。
「棺材裡是誰?」
周遠道:「死人。」
漢子冷冷看著他:「打開。」
周遠沒有動。
兩邊僵持半晌後,撐篙的人低聲說:「應該就是他們了,一對兄妹,帶著個棺材,他們就是村長說的人。」
為首的漢子點點頭,他放下弓箭,向身後的人低聲說了一句:「回去報信。」
那人立即撐起另一條藏在蘆葦後的窄船,向水道深處駛去。
周遠眼神微微一變:「報什麼信?」
漢子重新看向他們,咧嘴一笑:「你的師父,正在等你們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