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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二章 他知道

2026-09-02 04:36:25 作者: 頑固的倉頡
  「兩年前,三艘船上被燒死的活人,一共二百五十六個。」

  老人說完,低下頭,繼續整理手中的漁網。

  陳阿牛半晌沒有出聲。

  他原本以為,二百五十六是銀子。

  就算不是二百五十六兩,至少也該是二百五十六貫、二百五十六錢,或者別的什麼能夠拿來買東西的數目。

  沒想到……是人。

  秦小樓捧著那碗已經涼了一些的熱湯,怔怔看著老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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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你說的船……」

  她的聲音有些發緊:「是兩年前,謝大哥燒掉的那三艘疫船?」

  老人點頭。

  秦小樓不敢相信:「船上不是只有疫屍嗎?」

  「不是,還有活人。」

  「可是……」

  秦小樓張了張嘴。

  春和班演過這齣戲,不止一次。

  她記得那三面緩緩升起的黑帆,也記得戲台上越來越急的鑼鼓。

  三艘裝滿疫屍的商船已經越過最後一道關卡,順著江水駛向平江,碼頭上燈火通明,還有許多不知情的百姓等著卸貨。

  謝停杯一個時辰奔行百餘里,鞋底磨破,白衣染血,終於在船隻入城以前趕到江邊,他從岸上一躍而起,落在船頭。

  台下的人都會在這時叫好。

  後來,謝停杯擊敗何不醫,從甲板上撿起火把,回頭看向平江十萬百姓。

  火把落下,紅綢翻湧,鼓聲如雷。

  每一次演到這裡,台下都會響起滿堂喝彩。

  秦小樓從來不知道,紅綢下面還有活人。

  「那些人為什麼會在船上?」她問。

  老人道:「有些是疫村里還活著的人,有些是沿途被抓來的船工和百姓,何不醫讓人把他們和屍體關在一起,準備送進平江。」

  「他們中有些已經染病,有些沒有,但船一旦靠岸,已經沒有區別了。」


  秦小樓握緊手中的碗:「謝大哥知道嗎?」

  老人沒有回答。

  秦小樓又問了一遍:「他放火的時候,知道船上有活人嗎?」

  老人放下漁網,站起身。

  「跟我來吧。」

  蘇絳還在藥屋裡。

  替她治傷的婦人剛剛出來換過一盆血水,說刀沒有傷到骨頭,命暫時保住了,只是失血太多,今夜能不能醒還不好說。

  秦小樓本想繼續守在門外,可她看了一眼老人,又看了一眼藥屋緊閉的木門,最終還是放下湯碗,跟了上去。

  陳阿牛也起身跟在後面。

  老人帶著他們穿過兩條狹窄的木橋,白骨村裡的房屋大都挨得很近,只有最邊緣的一間屋子單獨建在水邊。

  房屋很矮,窗戶開得卻很大,老人先在門上敲了三下。

  「進來吧。」

  屋內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。

  老人推開門。

  屋裡沒有點油燈,只在牆角燒著一隻小炭爐,窗戶開著,夜風不斷灌進來,仍壓不住屋中淡淡的藥味。

  一個男人坐在窗邊編竹簍。

  他的年紀似乎不算太大,頭髮卻已經白了許多。

  聽見有人進來,他緩慢抬起頭。

  秦小樓的腳步停住了。

  男人的整張臉幾乎都被燒毀。

  他右邊臉頰布滿了凹凸不平的疤痕,耳朵只剩下一小截,右眼也被燒壞,只能閉著,左手五根手指向掌心蜷縮,像是被什麼東西粘在了一起,無法伸直。

  他只能用右手和左手腕夾著竹條,一點點編織。

  老人道:「他們想問當年那三艘船。」

  男人看了看秦小樓,又看向陳阿牛:「問什麼?」

  秦小樓沒有立即說話,過了一會兒,她才問:

  「你當時在船上?」

  「在。」

  「哪一艘?」


  「最前面那艘。」

  男人放下竹條:「就是謝停杯最先跳上去的那艘。」

  秦小樓呼吸變得急促了。

  「你是怎麼活下來的?」

  「船燒起來時,我離側面的貨窗不遠。」

  男人抬起那隻無法伸直的左手:「我用手砸開了窗上的木條,跳進江里,火已經燒到身上,我入水以後便昏了過去,後來被下游打魚的人撈起來,才留了這條命。」

  他說得很平靜,像是在說別人的事。

  秦小樓最關心的卻不是這些。

  「謝大哥……」

  她停頓一下:「謝停杯當時知道你們在船上嗎?」

  男人用僅剩的一隻眼睛看著她:「知道。」

  秦小樓臉上的最後一點血色也消失了。

  男人重新拿起一根竹條,卻沒有繼續編,只是看著那竹條,緩緩開口。

  「他跳到船頭時,我們都聽見了動靜。」

  「何不醫守在外面,不許我們出艙,後來外面打了起來,門上的鎖被劍劈開,謝停杯沖了進來。」

  「他最初大概也以為,船艙里都是屍體。」

  男人低頭看向自己的左手:「他看見我們時,站在那裡愣了很久。」

  秦小樓低聲問:「然後呢?」

  「然後,他讓我們走。」

  男人道:「他把幾道艙門都打開,讓還能走的人立刻跳船,又要去下面放出被關著的人。」

  「可何不醫追了進來,何不醫告訴他,船上的人有些已經染了疫病,誰染了,誰沒染,沒有人分得出來。」

  「只要有一個人進了平江,先前死的那些人便都白死了。」

  秦小樓立刻說道:「何不醫是在騙他。」

  男人看向她,眼裡沒有半點靈光:「也許吧。」

  他低下頭,繼續道:

  「謝停杯不信,所以他們又打了起來,船上的地方窄,到處都是人和屍體,何不醫一邊打,一邊放毒,謝停杯怕傷到我們,處處收著劍,反而一直殺不了他。」

  「他們打了很久。」

  「等謝停杯終於把何不醫逼出船艙時,外面已經能看見平江城牆了。」

  屋裡只剩下炭火偶爾裂開的輕響,不知何時,秦小樓的眼圈已經紅了。

  陳阿牛聽得很認真,一言不發。

  男人繼續說道:

  「有人跳了水,可下面還有很多人被鎖著,有些人病得連站都站不起來,三艘船那麼大,他一個人不可能把所有人帶出去。」

  「岸上的人也在喊,讓他燒船。」

  秦小樓嘴唇動了動。

  「他……」

  她問:「他有沒有再想別的辦法?」

  「想了。」

  男人回答:「他去砍船舵,想讓船轉向,何不醫事先破壞過舵軸,已經沒有用了。」

  「他又砍斷了船帆,可那天水流很急,船還是在向平江靠近。」

  「後來,他回到船艙。」

  男人停了一下,嘆了口氣。

  「他身上都是血,手裡的劍也斷了,他站在門口,看了我們很久。」

  秦小樓仿佛已經知道後面發生了什麼,卻仍然問道:「然後呢?」

  「然後,他跪了下來,給我們磕了頭。」

  男人的聲音依舊很平:「他說他救不了我們,船再往前走,死的便不是船上的人,而是平江城裡的十萬百姓,他說他沒有別的辦法。」

  秦小樓低頭看著腳下的木板。

  在戲台上,謝停杯扔下火把以前,也說過差不多的話。

  只是戲裡的他站得很直,白衣帶血,手提火把,身後是三艘裝滿疫屍的大船,面前是等待他拯救的平江百姓。

  戲文里沒有寫他跪下,也沒有寫船艙里的人。

  「他磕了三個頭。」

  男人道:「然後起身,拿走了門外的火把,火從第一層船艙燒起來,燒得非常快,我就是在那時候跳的水。」

  秦小樓的眼睛已經完全紅了。

  「可他也是沒有辦法!」

  她急促地說道:「船已經快到平江,那裡有十萬人,何不醫又說你們中有人染了疫病,他不能拿全城人的命去賭!」

  男人點了一下頭:「我知道。」

  秦小樓怔住:「你……」

  「我們都知道。」

  男人看著窗外漆黑的水面:「那時候,船上也有人讓他點火,有人罵他,有人求他,也有人說,反正自己已經染病,燒了便燒了。」

  「我們知道平江有十萬人,也知道船真的不能靠岸。」

  秦小樓一時不知道還能說什麼。

  老人站在門邊,緩緩開口:「他有他的沒辦法,我們活下來的人,也有我們的過不去。」

  秦小樓咬著嘴唇,聲音顫抖得越來越厲害:「可謝大哥這些年救過很多人。」

  「我們知道。」老人說。

  「他不是壞人。」

  「我們也知道。」

  「他當時若不放火,平江可能會死更多人。」

  「我們還是知道。」

  老人每回答一次,秦小樓的聲音便輕一些。

  最後,她低聲道:「那你們為什麼還要殺他?」

  老人沒有立刻回答。

  窗邊的男人卻抬起那隻燒壞的手,他盯著自己的手看,看了很久,才說道:

  「我娘、妻子,還有兩個孩子,都在那艘船上。」

  「我知道他救了平江,可我閉上眼睛,還是能聽見他們在火里叫我。」

  秦小樓不說話了。

  她認識謝停杯。

  謝停杯會在船上裝成雜役,坐在人群里挑戲文的毛病;會嫌台上的武生長得不夠俊;會喝酒,會笑,也會在真正遇到危險時站在所有人前面。

  她很難將那個人,與眼前男人口中手持火把的人放在一起。

  可那兩個都是謝停杯。

  她想替他說些什麼,話到了嘴邊,卻又覺得,無論說什麼,都像是在替燒死的人決定,他們應該原諒。

  秦小樓轉過身。

  「我去看看蘇姐姐。」

  她快步走出屋子,木門打開又關上。

  腳步聲沿著外面的木橋逐漸遠去。

  屋裡只剩下陳阿牛、老人和那名倖存者。

  陳阿牛從進門以後便一直沒說話,此刻,他終於問道:

  「阿康當時真的看見你們了?」

  男人不知道阿康是誰,老人卻已經從前面的事情中猜出,這大概是謝停杯用過的假名。

  陳阿牛也反應過來:「阿康就是謝停杯。」

  男人明白過來後,點頭:「看見了。」

  剛剛男人說的有些多,陳阿牛需要再確認一遍:「他知道船上不只你一個活人?」

  「知道。」

  「也知道有老人、女人和孩子?」

  男人沉默片刻:「知道。」

  陳阿牛點了點頭:「所以,阿康當時知道船上有人,還是放火燒了船。」

  他說完,便不再問了。

  老人看著他:「你覺得他該死嗎?」

  陳阿牛想了一會兒:「這和我沒關係。」

  老人一怔:「沒關係?你不是接下了這樁委託嗎?」

  「我不願意接。」

  陳阿牛回答得很快。

  老人似乎沒有料到,更驚訝了:「為什麼?」

  「你們沒有錢。」

  窗邊的男人轉頭看向他,老人也完全愣在了原地。

  陳阿牛繼續說道:「謝停杯武功很高,之前追我們的人里,有一個已經很厲害了,蘇絳差點被他殺死,謝停杯比那人還厲害許多,殺他很危險,也不一定殺得掉。」

  「你們不給錢,我不能白做。」

  老人沉默了一陣:「你聽完這些,只想到錢?」

  「還想到了別的。」

  「什麼?」

  「他確實殺了二百五十六個人。」

  陳阿牛道:「可這是你們和他的事,你們想報仇,沒有錯,他當時為了救十萬人放火,好像也有道理。」

  「我不認識船上死的人,也沒有住在平江,不能因為我聽了這個故事,就一定要替你們殺他。」

  老人看著他,許久沒有說話。

  陳阿牛站起身。

  「蘇絳還在這裡治傷,我們會記得白骨村幫過我們,不過殺謝停杯的事,還是算了。」

  他正準備走出屋子,老人忽然在身後開口:

  「銀子,我們確實沒有。」

  「但若你真能殺了謝停杯,我們可以給你別的東西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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