短箭釘在陳阿牛腳前,箭尾輕輕顫動。
蘆葦後面沒有人走出來,只能隱約看見幾道人影,手中都拿著弓。
先前開口的人又問了一遍:「什麼人?」
陳阿牛鬆開拖著門板的繩子,舉起雙手。
「我們是好人。」
黑暗中傳來一聲冷笑:「人人都說自己是好人。」
陳阿牛想了想,回答道:「我說我的名字,你們也不知道,要不你們問些別的。」
蘆葦後面安靜了一下。
很快,又有人問:「你們怎麼知道這裡?」
陳阿牛想了想。
他本來不準備把那件事告訴蘇絳和秦小樓,可眼前這些人藏在暗處,箭已經搭在弦上,蘇絳又傷得很重,他若還說一半、藏一半,對方多半不會讓他們進村。
只能實話實說了。
「以前有人告訴我的。」
「誰?」
「一個快死的人。」
蘆葦中傳來細微的響動。
那人繼續問:「他在哪裡遇見你的?」
「去平江的船上。」
陳阿牛說道:「船上遇見水匪,他身上中了刀,又被火燒傷,死在船艙里。」
黑暗中的人沒有立即說話。
片刻後,一個年紀較大的聲音響起:「他說了什麼?」
陳阿牛回頭看了一眼。
秦小樓站在門板後面,雙手仍扶著蘇絳,蘇絳閉著眼睛,臉色蒼白,似乎已經沒有力氣關心他們在說什麼。
陳阿牛重新看向蘆葦:「他說,他和謝停杯一起,原本要護送秦小樓去平江城,他們有黃知府的帳冊,要揭發黃知府。」
黑暗中忽然有人動了一下,幾張弓同時抬高。
「誰是秦小樓?」
秦小樓猶豫片刻,從門板後面站了出來。
「我是。」
蘆葦後面的目光全落在了她身上。
秦小樓被看得有些不安,卻沒有後退。
陳阿牛繼續道:
「那個人死了,事情沒辦完,謝停杯也受了重傷,沒能跟來,現在是我們接著護送她去平江,門板上這個叫蘇絳,也是一起的。」
有人撥開蘆葦,向前走了幾步。
那是個五十多歲的老人,身上披著一件用草葉編成的蓑衣,左手提著燈,右手握著一把短弩。
他沒有靠得太近,只借著燈光看了一眼秦小樓,又看向門板上的蘇絳。
「謝停杯在哪裡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
陳阿牛如實回答:「我們分開以後,他沒有回來。」
老人盯著他:「你連謝停杯在哪裡都不知道,為什麼來白骨村?」
「因為那個人還托我辦了另一件事。」
陳阿牛停了一下:「他說,等秦小樓安全以後,把謝停杯帶來白骨村。」
老人握著短弩的手慢慢收緊:「然後呢?」
陳阿牛實話實話:「殺掉。」
秦小樓猛地轉過頭。
「什麼?」
她懷疑自己聽錯了:「誰讓你殺謝大哥?」
蘇絳也睜開了眼睛,她傷得很重,原本連說話的力氣都快沒有了,此刻卻扶著門板,慢慢撐起上半身。
「你再說一遍。」她的聲音冷了下來。
陳阿牛看向她們,老實回答:「船上那個快死的人,讓我把謝停杯帶到白骨村,再殺掉。」
秦小樓臉色都變了:「你為什麼一直沒有告訴我們?!」
「因為還沒確定。」
「確定什麼?」
「確定這裡的人是不是真的要殺謝停杯,也要確定他們是不是真的能給報酬。」
陳阿牛覺得這件事並不複雜。
那人只來得及說出地點和數目,便咽了氣。
陳阿牛不知道白骨村是不是真的存在,也不知道那是不是那人臨死前說的胡話,更不知道這裡的人會不會承認委託。
連委託是不是真的都沒有確認,自然不能算已經接了。
秦小樓卻顯然不能接受這種解釋:「所以你跟著我們,就是為了殺謝停杯?」
「不是。」
陳阿牛搖頭:「一開始是想來問問。」
「問完呢?」
「要看他們給多少錢,也要看能不能殺。」
秦小樓氣得眼圈都紅了:「他救過我們!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知道還想殺他?」
「只是確認委託。」
陳阿牛認真解釋:「就算他們真要殺,也真有錢,我打不過謝停杯,也不一定會接。」
這句話沒有讓秦小樓消氣。
她張了張嘴,還想說什麼,門板上的蘇絳卻忽然咳了一聲。
蘇絳用手按著肩頭,指縫間又有血滲出來,她看著陳阿牛,眼神有些冷。
「所以你要來灰柳灘,是為了這個。」
「是。」
陳阿牛承認得很乾脆:「這裡本來就是我要來的地方。」
蘇絳閉上眼睛,像是在忍耐什麼,過了一會兒,她才道:
「等我活下來,再和你算這件事。」
「好。」
陳阿牛點了點頭。
他的態度太過自然,蘇絳反而一時沒有話說。
老人一直站在對面,安靜聽著他們爭執,直到此刻,他才開口:「那個人還說了別的嗎?」
陳阿牛想了想,說道:「他說,謝停杯是個好人。」
老人身後的蘆葦輕輕晃了一下,似乎有更多人向這邊走近,想聽得更清楚些。
陳阿牛繼續說道:
「他說謝停杯救過他,也救過很多人,重情重義,答應別人的事都會做到。」
「他想報仇,所以進了麒麟會,跟在謝停杯身邊。可相處久了,他又下不了手。」
「但他還是想讓謝停杯死。」
老人重重一嘆。
他身後有人壓著聲音問:「他……最後還好嗎?」
「不太好。」
陳阿牛實話實說:「臉和手都燒壞了,身上還中了刀,吐了很多血,我替他纏過傷口,不過沒用,他說完白骨村的事,很快就死了。」
蘆葦後面長久無人出聲。
有人低下弓,又有人轉過身,悄悄擦了一下眼睛。
老人看向陳阿牛:「他死前,有沒有說自己的名字?」
「沒有。」
老人點點頭,他似乎早已知道這個答案:「你沒有騙我們。」
秦小樓有些意外地看向他:「你們相信他說的?」
老人道:「這些事情,外人不會知道。」
他放下短弩,向身後擺了擺手。
蘆葦中傳來一陣輕響,那些藏在暗處的人陸續放下兵器,卻仍然沒有完全散開。
老人走到門板旁邊,低頭看了一眼蘇絳的傷。
「流了太多血。」
他抬頭朝村中喊道:「去叫三嬸,把藥屋打開!」
一名年輕人立即轉身跑進村里,老人又叫來兩個人,讓他們接過門板兩側的木棍。
秦小樓仍擋在蘇絳身旁,沒有立刻鬆手。
老人看了她一眼,淡淡道:「再耽擱下去,她未必能活到天亮。」
秦小樓這才讓開。
幾名村民抬起門板,快步向村中走去。
秦小樓跟在旁邊,走出幾步,又回頭狠狠瞪了陳阿牛一眼。
陳阿牛知道她還在生氣,但現在蘇絳的傷更重要,他便沒有追上去解釋。
老人也沒有立即離開,他站在水道旁,看著陳阿牛,問道:
「後面有多少追兵?」
「剛才來了九個,都死了。」
「還有沒有?」
「應該有,只是還沒來,有多少也不知道。」
老人點點頭,神情沒有太大變化:「知道你們來這裡的人多嗎?」
「他們只知道我們在灰柳灘,但應該不知道白骨村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
老人轉頭看向來時的水道:「他們找不到這裡,就算找到了外面的蘆葦口,也進不了村。」
陳阿牛問:「為什麼?」
老人幽幽道:「灰柳灘每天都在變,昨天能走的路,今日便可能是泥坑,村外還有十幾條假水道,走錯一步,人和船都出不來。」
他說得很平靜,顯然這些年裡,並不是沒有外人試過闖進白骨村。
老人招了招手。
兩名村民走上前,將他們來時踩倒的蘆葦重新扶起,又用木耙將泥水中的腳印慢慢抹平,另有幾人撐著小船,沿水道向外去了。
老人道:「他們會去看你們留下的痕跡。若真有人跟過來,會有人提前報信。」
陳阿牛放下心。
他跟著老人走進村子。
白骨村比從外面看起來大一些,房屋全建在木樁和土台上,中間用狹窄的木橋相連,橋下是發黑的水,水邊停著幾條窄船。
許多房屋都是用舊船板拼成的,木板上還留著燒焦的痕跡,有些地方甚至能看見已經褪色的船號。
村裡的人不多,老人、婦人和孩子占了大半,青壯年很少。
他們站在門前,看著被抬進來的蘇絳,也看著陳阿牛和秦小樓,沒有人高聲議論。
蘇絳被送進一間低矮的木屋,一個頭髮灰白的婦人已經燒好了熱水,正拿剪子剪開她肩上的布條。
秦小樓想跟進去,卻被擋在門外。
「屋裡地方小。」
婦人道:「你進去只會礙事。」
木門關上,秦小樓站在門外,雙手全是已經乾涸的血。
陳阿牛走到她身旁。
秦小樓沒有看他,聲音有些沙啞:「你離我遠一點。」
陳阿牛便向旁邊挪了兩步。
兩人等了一陣,屋裡偶爾傳來蘇絳壓抑的悶哼,還有婦人讓人取藥、換水的聲音。
老人讓人送來兩碗熱湯和幾張餅,秦小樓沒有胃口,只捧著碗,沒有喝。
陳阿牛卻從早上到現在都沒怎麼吃東西,他坐在木橋邊,將餅泡進熱湯里,很快吃完了一碗。
吃到第二張餅時,他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。
陳阿牛抬頭看向老人:「我還有一個問題。」
老人正在修理一張漁網,聞言停下手:「你問。」
「那個人說的委託,是真的嗎?」
秦小樓立即轉頭看他。
陳阿牛像是沒有注意到她的目光,補充道:「你們是不是真的想殺謝停杯?」
老人沉默片刻,點點頭:「是。」
「那報酬呢?」
「什麼報酬?」
「二百五十六兩銀子。」
老人修漁網的動作停住了,周圍幾名村民也抬起頭。
陳阿牛繼續道:「他說把謝停杯帶來白骨村,殺掉以後,有二百五十六兩。」
老人看了他很久,這才緩緩道:
「白骨村遠離外人,村裡的人平日只打魚、種些水田,我們沒有那麼多銀子,把整個村子賣了,也拿不出二百五十六兩。」
陳阿牛怔住了:「沒有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他騙我?」
老人神情微變:「他和你說過銀子的事?」
「沒有說完。」
陳阿牛皺著眉回想:「我問他能出多少,他說二百五十六,然後就死了。」
老人慢慢放下手中的漁網。
他看著陳阿牛,聲音很輕:「二百五十六,不是銀子。」
陳阿牛問:「那是什麼?」
老人抬眼看著他,一字一句道:「兩年前,三艘船上被燒死的活人……一共,二百五十六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