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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一章 二百五十六

2026-09-02 04:36:24 作者: 頑固的倉頡
  短箭釘在陳阿牛腳前,箭尾輕輕顫動。

  蘆葦後面沒有人走出來,只能隱約看見幾道人影,手中都拿著弓。

  先前開口的人又問了一遍:「什麼人?」

  陳阿牛鬆開拖著門板的繩子,舉起雙手。

  「我們是好人。」

  黑暗中傳來一聲冷笑:「人人都說自己是好人。」

  陳阿牛想了想,回答道:「我說我的名字,你們也不知道,要不你們問些別的。」

  蘆葦後面安靜了一下。

  很快,又有人問:「你們怎麼知道這裡?」

  陳阿牛想了想。

  他本來不準備把那件事告訴蘇絳和秦小樓,可眼前這些人藏在暗處,箭已經搭在弦上,蘇絳又傷得很重,他若還說一半、藏一半,對方多半不會讓他們進村。

  只能實話實說了。

  「以前有人告訴我的。」

  「誰?」

  「一個快死的人。」

  蘆葦中傳來細微的響動。

  那人繼續問:「他在哪裡遇見你的?」

  「去平江的船上。」

  陳阿牛說道:「船上遇見水匪,他身上中了刀,又被火燒傷,死在船艙里。」

  黑暗中的人沒有立即說話。

  片刻後,一個年紀較大的聲音響起:「他說了什麼?」

  陳阿牛回頭看了一眼。

  秦小樓站在門板後面,雙手仍扶著蘇絳,蘇絳閉著眼睛,臉色蒼白,似乎已經沒有力氣關心他們在說什麼。

  陳阿牛重新看向蘆葦:「他說,他和謝停杯一起,原本要護送秦小樓去平江城,他們有黃知府的帳冊,要揭發黃知府。」

  黑暗中忽然有人動了一下,幾張弓同時抬高。

  「誰是秦小樓?」

  秦小樓猶豫片刻,從門板後面站了出來。

  「我是。」

  蘆葦後面的目光全落在了她身上。


  秦小樓被看得有些不安,卻沒有後退。

  陳阿牛繼續道:

  「那個人死了,事情沒辦完,謝停杯也受了重傷,沒能跟來,現在是我們接著護送她去平江,門板上這個叫蘇絳,也是一起的。」

  有人撥開蘆葦,向前走了幾步。

  那是個五十多歲的老人,身上披著一件用草葉編成的蓑衣,左手提著燈,右手握著一把短弩。

  他沒有靠得太近,只借著燈光看了一眼秦小樓,又看向門板上的蘇絳。

  「謝停杯在哪裡?」

  「我不知道。」

  陳阿牛如實回答:「我們分開以後,他沒有回來。」

  老人盯著他:「你連謝停杯在哪裡都不知道,為什麼來白骨村?」

  「因為那個人還托我辦了另一件事。」

  陳阿牛停了一下:「他說,等秦小樓安全以後,把謝停杯帶來白骨村。」

  老人握著短弩的手慢慢收緊:「然後呢?」

  陳阿牛實話實話:「殺掉。」

  秦小樓猛地轉過頭。

  「什麼?」

  她懷疑自己聽錯了:「誰讓你殺謝大哥?」

  蘇絳也睜開了眼睛,她傷得很重,原本連說話的力氣都快沒有了,此刻卻扶著門板,慢慢撐起上半身。

  「你再說一遍。」她的聲音冷了下來。

  陳阿牛看向她們,老實回答:「船上那個快死的人,讓我把謝停杯帶到白骨村,再殺掉。」

  秦小樓臉色都變了:「你為什麼一直沒有告訴我們?!」

  「因為還沒確定。」

  「確定什麼?」

  「確定這裡的人是不是真的要殺謝停杯,也要確定他們是不是真的能給報酬。」

  陳阿牛覺得這件事並不複雜。

  那人只來得及說出地點和數目,便咽了氣。

  陳阿牛不知道白骨村是不是真的存在,也不知道那是不是那人臨死前說的胡話,更不知道這裡的人會不會承認委託。


  連委託是不是真的都沒有確認,自然不能算已經接了。

  秦小樓卻顯然不能接受這種解釋:「所以你跟著我們,就是為了殺謝停杯?」

  「不是。」

  陳阿牛搖頭:「一開始是想來問問。」

  「問完呢?」

  「要看他們給多少錢,也要看能不能殺。」

  秦小樓氣得眼圈都紅了:「他救過我們!」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

  「你知道還想殺他?」

  「只是確認委託。」

  陳阿牛認真解釋:「就算他們真要殺,也真有錢,我打不過謝停杯,也不一定會接。」

  這句話沒有讓秦小樓消氣。

  她張了張嘴,還想說什麼,門板上的蘇絳卻忽然咳了一聲。

  蘇絳用手按著肩頭,指縫間又有血滲出來,她看著陳阿牛,眼神有些冷。

  「所以你要來灰柳灘,是為了這個。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陳阿牛承認得很乾脆:「這裡本來就是我要來的地方。」

  蘇絳閉上眼睛,像是在忍耐什麼,過了一會兒,她才道:

  「等我活下來,再和你算這件事。」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陳阿牛點了點頭。

  他的態度太過自然,蘇絳反而一時沒有話說。

  老人一直站在對面,安靜聽著他們爭執,直到此刻,他才開口:「那個人還說了別的嗎?」

  陳阿牛想了想,說道:「他說,謝停杯是個好人。」

  老人身後的蘆葦輕輕晃了一下,似乎有更多人向這邊走近,想聽得更清楚些。

  陳阿牛繼續說道:

  「他說謝停杯救過他,也救過很多人,重情重義,答應別人的事都會做到。」

  「他想報仇,所以進了麒麟會,跟在謝停杯身邊。可相處久了,他又下不了手。」

  「但他還是想讓謝停杯死。」

  老人重重一嘆。

  他身後有人壓著聲音問:「他……最後還好嗎?」

  「不太好。」

  陳阿牛實話實說:「臉和手都燒壞了,身上還中了刀,吐了很多血,我替他纏過傷口,不過沒用,他說完白骨村的事,很快就死了。」

  蘆葦後面長久無人出聲。

  有人低下弓,又有人轉過身,悄悄擦了一下眼睛。

  老人看向陳阿牛:「他死前,有沒有說自己的名字?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

  老人點點頭,他似乎早已知道這個答案:「你沒有騙我們。」

  秦小樓有些意外地看向他:「你們相信他說的?」

  老人道:「這些事情,外人不會知道。」

  他放下短弩,向身後擺了擺手。

  蘆葦中傳來一陣輕響,那些藏在暗處的人陸續放下兵器,卻仍然沒有完全散開。

  老人走到門板旁邊,低頭看了一眼蘇絳的傷。

  「流了太多血。」

  他抬頭朝村中喊道:「去叫三嬸,把藥屋打開!」

  一名年輕人立即轉身跑進村里,老人又叫來兩個人,讓他們接過門板兩側的木棍。

  秦小樓仍擋在蘇絳身旁,沒有立刻鬆手。

  老人看了她一眼,淡淡道:「再耽擱下去,她未必能活到天亮。」

  秦小樓這才讓開。

  幾名村民抬起門板,快步向村中走去。

  秦小樓跟在旁邊,走出幾步,又回頭狠狠瞪了陳阿牛一眼。

  陳阿牛知道她還在生氣,但現在蘇絳的傷更重要,他便沒有追上去解釋。

  老人也沒有立即離開,他站在水道旁,看著陳阿牛,問道:

  「後面有多少追兵?」

  「剛才來了九個,都死了。」

  「還有沒有?」

  「應該有,只是還沒來,有多少也不知道。」

  老人點點頭,神情沒有太大變化:「知道你們來這裡的人多嗎?」

  「他們只知道我們在灰柳灘,但應該不知道白骨村。」

  「那就好。」

  老人轉頭看向來時的水道:「他們找不到這裡,就算找到了外面的蘆葦口,也進不了村。」

  陳阿牛問:「為什麼?」

  老人幽幽道:「灰柳灘每天都在變,昨天能走的路,今日便可能是泥坑,村外還有十幾條假水道,走錯一步,人和船都出不來。」

  他說得很平靜,顯然這些年裡,並不是沒有外人試過闖進白骨村。

  老人招了招手。

  兩名村民走上前,將他們來時踩倒的蘆葦重新扶起,又用木耙將泥水中的腳印慢慢抹平,另有幾人撐著小船,沿水道向外去了。

  老人道:「他們會去看你們留下的痕跡。若真有人跟過來,會有人提前報信。」

  陳阿牛放下心。

  他跟著老人走進村子。

  白骨村比從外面看起來大一些,房屋全建在木樁和土台上,中間用狹窄的木橋相連,橋下是發黑的水,水邊停著幾條窄船。

  許多房屋都是用舊船板拼成的,木板上還留著燒焦的痕跡,有些地方甚至能看見已經褪色的船號。

  村裡的人不多,老人、婦人和孩子占了大半,青壯年很少。

  他們站在門前,看著被抬進來的蘇絳,也看著陳阿牛和秦小樓,沒有人高聲議論。

  蘇絳被送進一間低矮的木屋,一個頭髮灰白的婦人已經燒好了熱水,正拿剪子剪開她肩上的布條。

  秦小樓想跟進去,卻被擋在門外。

  「屋裡地方小。」

  婦人道:「你進去只會礙事。」

  木門關上,秦小樓站在門外,雙手全是已經乾涸的血。

  陳阿牛走到她身旁。

  秦小樓沒有看他,聲音有些沙啞:「你離我遠一點。」

  陳阿牛便向旁邊挪了兩步。

  兩人等了一陣,屋裡偶爾傳來蘇絳壓抑的悶哼,還有婦人讓人取藥、換水的聲音。

  老人讓人送來兩碗熱湯和幾張餅,秦小樓沒有胃口,只捧著碗,沒有喝。

  陳阿牛卻從早上到現在都沒怎麼吃東西,他坐在木橋邊,將餅泡進熱湯里,很快吃完了一碗。

  吃到第二張餅時,他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。

  陳阿牛抬頭看向老人:「我還有一個問題。」

  老人正在修理一張漁網,聞言停下手:「你問。」

  「那個人說的委託,是真的嗎?」

  秦小樓立即轉頭看他。

  陳阿牛像是沒有注意到她的目光,補充道:「你們是不是真的想殺謝停杯?」

  老人沉默片刻,點點頭:「是。」

  「那報酬呢?」

  「什麼報酬?」

  「二百五十六兩銀子。」

  老人修漁網的動作停住了,周圍幾名村民也抬起頭。

  陳阿牛繼續道:「他說把謝停杯帶來白骨村,殺掉以後,有二百五十六兩。」

  老人看了他很久,這才緩緩道:

  「白骨村遠離外人,村裡的人平日只打魚、種些水田,我們沒有那麼多銀子,把整個村子賣了,也拿不出二百五十六兩。」

  陳阿牛怔住了:「沒有?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

  「那他騙我?」

  老人神情微變:「他和你說過銀子的事?」

  「沒有說完。」

  陳阿牛皺著眉回想:「我問他能出多少,他說二百五十六,然後就死了。」

  老人慢慢放下手中的漁網。

  他看著陳阿牛,聲音很輕:「二百五十六,不是銀子。」

  陳阿牛問:「那是什麼?」

  老人抬眼看著他,一字一句道:「兩年前,三艘船上被燒死的活人……一共,二百五十六個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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