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後一名守衛也死了。
陳阿牛蹲在屍體旁邊,將他的衣襟一層層翻開,先摸出一個錢袋,裡面有三塊碎銀,十幾個銅錢。
又摸出一隻火摺子、半包幹糧,還有一隻裝著藥粉的小瓷瓶。
陳阿牛拔開瓶塞聞了一下,藥味有些刺鼻,和沈鶴年身上的傷藥差不多,應該能用。
他將瓷瓶放到一旁,又繼續去摸屍體的袖口和靴子。
秦小樓跪在不遠處,正用雙手按著蘇絳肩上的傷口,鮮血從她指縫間不斷滲出來。
她回頭看了一眼,忍不住道:「人都快死了,你還在數錢?」
「我沒有在數錢。」
陳阿牛從屍體腰間解下一塊木牌,又將錢袋塞進懷裡,說道:「我在找藥。」
他說完,拿起剛才找到的瓷瓶,走到蘇絳身旁。
秦小樓沒再說話。
蘇絳靠在艙壁上,臉色白得有些嚇人,她身上大大小小有四五處傷,最深的是左肩那一刀,衣裳和皮肉都被劈開,傷口一直延伸到肩胛,後背還有一道長長的刀口,血已經將紅衣浸透。
陳阿牛蹲下來,先看了一會兒。
蘇絳睜開眼睛:「你會治傷?」
「不會。」
「那你打算怎麼做?」
「看哪裡血流得最多。」
陳阿牛指了指她肩膀:「先弄這裡。」
秦小樓已經撕下一截裡衣,想要替她包紮,可手一直在發抖,繞了兩圈,也沒有纏緊。
陳阿牛接過布條,隨後將傷藥倒在傷口上。
蘇絳的身體猛地繃緊,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了下去。
陳阿牛問:「很疼?」
「你讓人砍一刀,再撒一把試試。」
蘇絳咬著牙道:「自然就知道了。」
「我試過,確實挺疼的。」
陳阿牛將布條繞過她的肩膀和腋下,一圈圈纏緊。
他不懂醫術,但小時候見父親替被木頭砸傷的人止過血,知道布不能纏得太松。
蘇絳的呼吸漸漸急促起來。
秦小樓怕陳阿牛將她勒壞,小聲道:「是不是太緊了?」
「綁鬆了止不住血。」
「可她喘不過氣。」
「還能說話的。」
蘇絳閉著眼睛道:「你們兩個能不能少說兩句?」
陳阿牛又給她處理了後背的傷,剩下的藥粉不多,幾個人身上也沒有乾淨的布,只能從死者裡衣上挑出沒有沾血的部分,撕成長條。
等傷口勉強包紮好,蘇絳身上的紅衣已經被剪得七零八落。
秦小樓將一件外衣披在她肩頭:「你能走嗎?」
「能。」
蘇絳扶著艙壁站起來,剛邁出一步,膝蓋便軟了下去。
秦小樓連忙扶住她。
蘇絳沉默了一會兒,重新坐回地上:「稍微歇一陣。」
陳阿牛搖頭:「不能歇。」
蘇絳抬頭看他。
陳阿牛看了看船艙外面。
「黃知府派了九個人來,不一定只有這九個人。」
灰柳灘外還有被他們丟下的馬車,那些人的同伴若是沿著痕跡追過來,很快便能找到這艘破船。
就算沒有其他追兵,九個人一直不回去,黃茂生也會再派人來找。
船艙里死了這麼多人,到處都是血,這裡已經不能藏了。
秦小樓問:「那我們去哪?」
外面是大片泥灘,更遠處只有蘆葦、枯柳和橫七豎八的廢船,看不見官道,也看不見人煙。
蘇絳道:「先離開灰柳灘,找個鎮子。」
「不能去鎮子。」
陳阿牛說:「黃知府的人會去鎮子找。」
「那便找個村子。」
「這裡有村子。」
秦小樓看向他:「哪裡?」
「灰柳灘裡面。」
秦小樓等了一會兒,陳阿牛沒有繼續說。
她只好問:「村子叫什麼?」
「白骨村。」陳阿牛說道。
秦小樓轉頭看向外面,泥灘上橫著一條斷成兩截的舊船,幾隻烏鴉正停在腐爛的桅杆上,更遠處的蘆葦被風吹得來回搖晃,下面全是灰黑色的水。
「這鬼地方還有村子?」她不太相信。
「有。」
「你來過?」
「沒有。」
秦小樓皺起眉頭:「那你怎麼知道?」
陳阿牛低頭整理地上的東西:「有人告訴我的。」
蘇絳看著他:「誰?」
「一個知道灰柳灘的人。」
「他為什麼告訴你?」
陳阿牛的動作停了一下,回答道:「有人讓我來這裡辦事。」
這不算假話,對方確實讓他來這裡辦事。
只是,這件事,是讓他將謝停杯帶到白骨村,再想辦法殺掉。
這部分暫時不必說。
蘇絳盯著他看了片刻,沒有繼續追問,她現在沒有力氣慢慢分辨陳阿牛是不是藏了事情。
她更關心的是另一件事:「你確定這個村子存在?」
陳阿牛點頭:「確定。」
秦小樓仍舊不信:「聽名字也不像是給活人住的。」
陳阿牛將搜出來的傷藥、乾糧和火摺子放在一起,說道:「死人也不用建村子。」
他說得很有道理,秦小樓竟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反駁。
陳阿牛又道:「這裡不好走,也不好找,村子能在裡面待下去,肯定有水,有吃的,也有人會治傷,後面的人就算追來,也不一定找得到。」
蘇絳問:「你找得到?」
「先找找。」
「你剛才不是還很確定?」
「我確定有村子。」
陳阿牛解釋道:「沒說一定找得到。」
秦小樓嘆了口氣。
眼下卻也沒有別的辦法。
三人將追兵的屍體全部搜了一遍,總共找到三十多兩銀子,六瓶傷藥,幾包幹糧,還有幾塊刻著黃府印記的腰牌。
瘦高男人身上的錢最多,除了十幾兩銀子,還有一張折起來的紙,上面畫著從平江城附近地圖,並標出了幾處接應地點。
陳阿牛看不懂上面的字。
秦小樓接過去看了一遍,語氣微沉:「他們還有人在灰柳灘外接應。」
紙上寫著,若入夜以後仍未返回,接應之人便沿原路尋找。
秦小樓看了一眼窗外,天色已經開始暗了。
「真的得走了。」
蘇絳又試著站起來。
這一次,她勉強走出了船艙,可才走到甲板,額頭上便全是冷汗。
從破船到泥灘,中間還搭著一塊搖搖晃晃的艙板。
蘇絳低頭看了一眼:「我……我自己走。」
她踩上艙板。
第一步還算穩,第二步落下時,整個人卻向旁邊一歪,險些掉進下面的泥水裡。
秦小樓趕忙從後面抱住她,陳阿牛也伸手抓住蘇絳的手臂,將人拖回甲板。
蘇絳靠在船舷上,喘了一會兒,聲音變得很小:「剛才地滑。」
秦小樓沒有拆穿她,只是笑了笑。
蘇絳自己臉上掛不住了,怒道:「受傷了走不動路,不是應該的嘛!」
「應該的,應該的。」秦小樓安慰道。
陳阿牛轉身回到船艙,他將先前壓人的那扇厚門板拖了出來,又找來兩根長木棍,用繩子固定在兩側。
做完以後,像是一副很簡陋的擔架。
蘇絳看著那塊門板:「我還沒死。」
「就因為你是活人,才要用拖的。」
陳阿牛蹲下去,重新綁緊一處繩結:「死人放在這裡就行,不用找大夫的。」
蘇絳沉默片刻,還是在秦小樓的攙扶下躺到了門板上。
兩人將她固定好,陳阿牛拖住前面的繩索,秦小樓在後面扶著,不讓門板向一側翻倒。
三人離開了破船。
灰柳灘的路比看起來更難走,泥水深淺不一,有些地方只到腳背,有些地方一腳踩下去,整條小腿都會陷進淤泥。
破船附近倒是有一條較為明顯的小路,地面上留著幾道模糊的車轍,一直通向蘆葦深處。
秦小樓指著那條路:「會不會是去村子的?」
陳阿牛放下繩索,蹲在路邊看了看。
車轍已經被雨水沖得只剩淺淺一層,泥里的草卻長得很高,沒有被人踩倒,他又抓起一把泥土捏了捏。
「很久沒人走了。」
「那往哪邊?」
陳阿牛沒有回答。
他站起身,向四周慢慢看了一圈。
大片蘆葦幾乎一模一樣,風吹過時,所有葉片一同搖擺,看不出哪裡藏著道路。
陳阿牛卻沒有去看高處,他盯著靠近泥水的地方。
很快,他走到一片蘆葦前,撥開外面的葉子。
裡面有幾根蘆稈斷了,斷口很平,不像被風吹折,倒像是被鐮刀割過,旁邊還有幾根較矮的蘆葦,斷口已經發黑,應該是很久以前留下的。
有人經常從這裡經過,每隔一陣,便會割去擋路的蘆葦。
「從這裡走。」
陳阿牛重新拖起門板。
蘆葦後面沒有真正的路,只有一條不到兩尺寬的淺水溝,溝中長滿水草,腳踩下去,泥水立刻漫過鞋面。
秦小樓有些懷疑:「這裡真有人走?」
陳阿牛指了指旁邊的蘆葦根,根部有幾道光滑的擦痕,這明顯不是人腿蹭出來的,應該有小船常從這裡經過。
三人沿著水溝向前。
走出一段,水面上出現了一個用竹篾編成的魚簍,魚簍藏在水草下面,只露出一根細繩,若不仔細看,幾乎發現不了。
陳阿牛將魚簍提起來,裡面還有兩條活魚,正在不斷甩尾。
秦小樓眼睛一亮:「真的有人!」
陳阿牛將魚簍重新放回水中,點點頭:「就在附近。」
水溝繼續向蘆葦深處延伸。
路上出現了幾個岔口,有的水道看起來更寬,也更容易走,陳阿牛卻一次都沒有選。
寬水道兩邊的水草長得完整,水面上也漂著厚厚一層浮萍。
真正有人經過的地方,浮萍會被船頭分開,水草也會倒向兩側。
他們走進了最窄的一條水道。
不遠處,一棵枯柳橫在水面上,樹幹下方綁著一截斷繩,繩子早已發黑,與樹皮幾乎混在一起,柳樹另一側卻被磨得很光滑。
這裡應該是村民繫船的地方。
「沒走錯。」
陳阿牛說。
蘇絳躺在門板上,一直沒有出聲。
秦小樓低頭看了她一眼,蘇絳閉著眼睛,臉上沒有一點血色,嘴唇也開始發白。
「蘇姐姐?」
秦小樓輕輕叫了一聲。
蘇絳沒有回應。
秦小樓立即慌了,伸手拍了拍她的臉:「蘇姐姐!」
蘇絳終於睜開眼睛:「吵什麼?」
秦小樓鬆了一口氣:「你別睡。」
「我只是閉一會兒眼。」
「不行。」
秦小樓抓住她的手,咬著嘴唇:「你和我說話。」
蘇絳重新閉上眼睛:「我沒力氣。」
陳阿牛也回頭看了一眼,說道:「沒事,快到了。」
秦小樓問:「你怎麼知道?」
陳阿牛其實不知道,但他得讓蘇絳相信,她很快就能得到救治。
他便沒有回答,只是拖著門板走得更快了一些。
天色越來越暗,蘆葦遮住了最後一點餘光,水道兩側漸漸變成模糊的黑影。
陳阿牛的雙手已經被繩索磨破,每走一步,繩子都會勒進掌心的傷口。
秦小樓也跌倒了兩次,半邊裙擺全是泥水。
她回頭看了一眼,身後只有被壓倒的水草,看不見追兵,也聽不見腳步,可接應的人隨時可能找到那艘破船。
他們必須在對方追上來以前,進入白骨村。
水道前方又出現一個岔口,左邊長滿水草,右邊卻插著幾根歪斜的木樁,木樁只露出水面一小截,看起來像是自然生長的枯枝。
陳阿牛走過去,伸手摸了摸。
幾根木樁的頂端都被刀削過,削口朝著同一個方向。
「走右邊。」
他們繞過木樁。
前方的蘆葦漸漸變稀,水道也寬了起來。
又走出幾十步,最前面的陳阿牛忽然停住。
秦小樓險些撞到門板:「怎麼了?」
陳阿牛沒有說話,只是看向前方。
水道兩側,各立著一根比人還高的木樁,左邊的木樁上掛著一副巨大的魚骨,右邊則掛著一隻不知是什麼野獸的頭骨。
風從蘆葦間吹過,兩副骨頭輕輕撞在木樁上,發出細碎的聲響。
骨頭後面,隱約有幾座低矮的房屋,屋子大都建在木樁上,下面是水,牆壁由泥土、蘆葦和舊船板拼成。
更遠處亮著幾盞昏黃的,煙火氣從夜色中飄了過來。
秦小樓怔怔看著前方:「真、真有村子!」
陳阿牛也鬆了一口氣。
他正要繼續向前,一聲犬吠忽然從黑暗中響起。
緊接著,便是弓弦震動的聲音。
一支短箭從蘆葦後面射出,釘在陳阿牛腳前。
村中的燈火接連亮了幾盞,有人藏在黑暗中,冷冷問道:
「什麼人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