瘦高男人向前大步出來,船艙本就狹窄,他手中的刀又長,這一步踏出,刀鋒幾乎已經逼到蘇絳面前。
蘇絳手腕輕抖,軟劍從下方彈起,如一條銀蛇纏向男人手腕。
瘦高男人沒有後退。
他手中的長刀向下一沉,刀背壓住軟劍,順勢向前推進。
兩件兵器摩擦著發出一陣刺耳聲響,蘇絳手腕一麻,只能向後退開。
她才退半步,瘦高男人的第二刀已經到了。
沒有多餘變化,也沒有什麼漂亮招式,只是沿著最短的方向,斜斜劈向她的肩頸。
蘇絳側身避過。
刀鋒貼著她的紅衣掠過,在艙壁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刀痕。
下一刻,瘦高男人已經再次逼近。
蘇絳的軟劍輕巧迅疾,原本最擅長從意想不到的角度傷人,可船身傾斜,過道兩邊又全是斷木,她根本拉不開距離。
男人的刀則卻始終很穩,無論軟劍從哪裡刺來,他都只是抬刀、下壓、向前。
每一次交手,蘇絳都要退上一步。
不到十招,她已經從過道中央退到了艙壁前。
瘦高男人看著她,神情中第一次露出些許失望。
「先前在峽谷里,我還當你藏得很深,原來只有這點本事。」
長刀再次劈下,蘇絳橫劍擋住,整條手臂都跟著一震。
她咬著牙,將刀鋒向旁邊引開,冷笑道:「你廢話倒是不少!」
說罷,她借著刀劍相撞的力道,貼著艙壁滑開,軟劍從男人肋下刺去。
瘦高男人微微轉身,刀柄向後一撞。
砰的一聲,蘇絳肩頭被撞中,身體踉蹌著退了兩步。
而她的軟劍只在男人衣服上劃開一道口子,甚至沒有見血。
秦小樓站在旁邊,手中緊緊握著短刀。
她看得出來,蘇絳打不過這個人。
下一刀落下時,她忽然從側面沖了上去,短刀刺向瘦高男人腰間。
「小樓!」
蘇絳剛喊出聲,瘦高男人已經反手揮出刀柄。
他甚至沒有回頭。
沉重的刀柄正撞在秦小樓肩口,秦小樓整個人飛了出去,後背撞在艙壁上,短刀也脫手落地。
她坐倒在地,半天沒有喘過氣。
瘦高男人連看都沒有看她一眼,他的注意力始終在蘇絳身上。
「她想幫你。」
他說:「可惜太弱了。」
蘇絳臉上的笑意已經消失,她握緊軟劍,再次迎了上去。
陳阿牛始終沒有動。
他站在過道另一側,目光不斷落在周圍。
頭頂有斷裂的橫樑,牆邊堆著幾塊朽爛木板,地上散落著先前留下的繩索,船身向右傾斜,過道前方有一塊地板已經裂了,下面的橫木也被蟲蛀空大半,只剩一截木樑勉強支撐……
秦小樓剛才從上面經過,木板只是輕輕晃了一下。
瘦高男人若是全力踏上去,未必撐得住。
陳阿牛蹲下身,悄悄抓住一根繩子。
就在這時,前艙剩下的那名追兵提刀向他走來。
男人先前站在瘦高男人後面,沒有貿然上前,直到看見陳阿牛蹲在地上擺弄繩索,他才確定,這個假扮謝停杯的人根本不會武功。
「原來是個裝死的。」
他提刀逼近:「膽子倒是不小。」
見他衝來,陳阿牛向後退了一步。
男人一刀劈來,陳阿牛立即舉起身邊的木板。
刀鋒落下,木板從中間裂開,陳阿牛手中只剩半截木頭,虎口也被震得發麻。
他轉身便跑,男人緊跟上去,一腳踢開陳阿牛推來的木箱。
木箱撞在牆上,裡面的碎木散了一地,卻連他的腳步都沒有攔住。
陳阿牛又將繩索扔向他的腳下,男人低頭看了一眼,抬刀便斬,繩索應聲斷開。
「你以為誰都會踩進你的繩圈?」
他獰笑著再次揮刀。
陳阿牛側身躲避,衣袖仍被刀鋒劃開,手臂上很快多出一道血口。
他不會輕功,也沒有秦小樓那樣靈活,船艙里的東西雖然多,可對方始終緊跟在身後,他連彎腰撿起一塊木頭的時間都沒有。
第三刀落下時,陳阿牛已經退到艙壁旁邊。
身後沒有路了。
男人雙手握刀,朝他胸口直刺而來。
陳阿牛盯著刀尖,他知道自己躲不開。
就在這時,一截銀白劍身忽然從旁邊捲來,纏住刀鋒,將長刀猛地帶向一側!
蘇絳擋在陳阿牛了面前。
「走!」
她才剛剛將人救下,身後便響起破風聲。
瘦高男人的刀已經追了過來,蘇絳來不及回身,只能盡力向旁邊避開,刀鋒仍從她後背斜斜划過,紅衣瞬間裂開。
鮮血湧出,很快便將背後染成更深的顏色。
蘇絳身體一晃,軟劍險些脫手。
她卻沒有倒下,軟劍向前一送,在那名普通追兵的手腕上劃出一道深口,男人吃痛,手中的刀落在地上。
陳阿牛立刻撲上去,抱住他的雙腿,用盡力氣向後一扯!
男人仰面摔倒。
他剛想翻身,秦小樓已經從地上撿起短刀,沖了過來。
她的肩膀還抬不起來,只能用雙手握住刀柄。
男人抬起受傷的手臂,想要擋住。
陳阿牛死死壓著他的腿,喊了一聲:「小樓!」
秦小樓閉了一下眼睛,短刀用力刺下!
刀鋒沒入男人咽喉,男人身體猛地一震,雙手抓住秦小樓的手腕。
秦小樓沒有鬆手,她咬緊牙,將短刀又向下壓了一寸。
男人的力氣很快消失,雙臂垂落下來。
陳阿牛鬆開他的腿,迅速爬起。
過道另一邊,蘇絳已經再次被逼退,她後背受了傷,腳步明顯慢了許多,瘦高男人身上卻連一道真正的傷口都沒有。
他看了一眼死去的手下,神情沒有多少變化,只將長刀上的血輕輕甩掉。
「殺了他,也沒有用。」
他說:「你撐不了多久。」
蘇絳靠著艙壁,微微喘息:「你可以試試。」
瘦高男人向她走去。
陳阿牛沒有過去,他抓起地上的半截斷繩,撲到那塊裂開的船板旁邊。
船板下面的橫木露出一小截,他將繩子繞過去,打了個活結,又把另一端纏在自己的手臂上。
橫木卡得很緊,陳阿牛試著拉了一下,沒有拉動。
他撿起死者落下的刀,用刀尖將橫木旁邊的碎木一點點撬開。
這一邊,瘦高男人又一刀斬向蘇絳,蘇絳勉強避過,肩膀卻被刀鋒帶出一道血痕。
她已經快退到那塊裂開的船板前。
陳阿牛抬頭看了一眼,假的帳冊還落在不遠處,油布已經散開一角,裡面的藍布仍然露在外面……
陳阿牛忽然喊道:「小樓!」
秦小樓轉過頭。
「拿著帳冊,從船尾跑!」陳阿牛大喊。
秦小樓看了一眼地上的假帳冊,又看向陳阿牛手中的繩子。
她立即明白過來。
於是,她飛快衝過去,撿起油布包裹,抱在懷裡,沿著傾斜的過道向船尾另一側跑去。
陳阿牛又喊了一聲:「走左邊!」
秦小樓貼著艙壁,從裂開船板的左側跑過。
木板在她腳下輕輕晃動,卻沒有斷裂。
瘦高男人看見她懷中的東西,目光終於變了。
他一路來到灰柳灘,為的就是那本帳冊,不管是真是假,他都不能讓秦小樓帶走。
蘇絳再次擋在他面前,軟劍纏向他的手腕,瘦高男人一刀震開劍鋒,隨後抬腳踢在蘇絳腹部,蘇絳被踢得飛了出去,後背重重撞上艙壁。
她順著木板滑落下來,嘴角也多了一道血跡。
瘦高男人沒有補刀,轉身追向秦小樓。
他的速度遠比秦小樓快,幾步之後,兩人的距離便已經不足一丈。
秦小樓緊緊抱著帳冊,回頭看了一眼。
瘦高男人正一腳踏上裂開的船板。
陳阿牛猛地收緊繩索!
被撬松的橫木從船板下抽了出來,咔嚓一聲,整塊船板向下塌陷!
瘦高男人反應極快,腳下失去支撐的瞬間,他已經將長刀橫在破洞上方,雙手撐住刀身,沒有整個人掉下去。
可他的右腿仍陷進了下層,被兩塊斷裂的木板死死卡住。
「回來!」
陳阿牛喊道。
秦小樓立即停下腳步,她扔掉假帳冊,握著短刀折返回來。
陳阿牛也抓起一根斷木,向瘦高男人撲去。
短刀先刺向男人撐住地面的左手,瘦高男人鬆開刀柄,一掌打在秦小樓胸口,秦小樓再次被打飛,撞進一堆破木箱中。
陳阿牛舉起斷木,砸向他的右臂,瘦高男人抬手抓住木棍,用力一扯,陳阿牛被拉得向前撲去,男人順勢一拳打在他臉上。
陳阿牛眼前一黑,整個人翻倒在地,鼻血立刻流了出來。
瘦高男人重新握住長刀,刀鋒橫掃,纏在橫木上的繩索被直接斬斷。
他用雙手撐住破洞邊緣,開始將陷住的右腿向上拔。
斷木不斷摩擦著他的靴子,褲腿被撕裂,鮮血順著小腿流下。
可他馬上便要出來了。
秦小樓從木箱中爬起,她想再次衝過去,肩膀和胸口卻疼得使不上力氣。
陳阿牛也撐著地面,努力站起身。
瘦高男人已經將膝蓋拔出破洞。
就在這時,一道紅影從過道另一端撲了過來。
蘇絳的臉色已經白得沒有血色,她手中的軟劍卻仍然很快,劍鋒纏住瘦高男人持刀的右臂,連著繞了兩圈。
瘦高男人猛地抬頭:「找死!」
他重重揮刀,長刀斬向蘇絳肩頭,蘇絳沒有躲,刀鋒砍進她左肩,幾乎將整個人劈得跪下!
她卻借著兩人貼近的瞬間,將手中的金簪刺進了瘦高男人的左眼。
瘦高男人發出一聲怒吼。
他鬆開長刀,一把掐住蘇絳的脖子,將她提了起來。
蘇絳的雙腳離開地面,臉色很快漲紅。
她沒有去掰男人的手,纏在他右臂上的軟劍驟然收緊,鋒利的劍身割開衣袖,深深勒進皮肉。
蘇絳握住劍柄,用盡最後的力氣向下一扯!
軟劍從男人肩頸間划過,鮮血噴涌而出。
瘦高男人掐著她脖子的手僵住了。
他還想轉頭看向陳阿牛,身體卻已經失去力氣,向前倒了下去,蘇絳被他壓在身下。
陳阿牛連滾帶爬地衝過去,和秦小樓一起將屍體推開。
蘇絳躺在地上,大口喘氣,她肩上的刀傷很深,後背和腰間也全是血,手中卻仍緊緊握著軟劍。
秦小樓跪在旁邊,伸手想按住傷口,又不知道應該先按哪裡。
「你別動。」
她的聲音發抖:「你千萬別動。」
蘇絳閉著眼睛,艱難地笑了一下:「你壓著我的頭髮了。」
秦小樓趕緊挪開膝蓋。
陳阿牛坐在地上,擦了一把鼻血。
他看了看死去的瘦高男人,又看向過道盡頭。
外面傳來了腳步聲。
最後一名守衛原本奉命守著艙板,裡面的打鬥聲停了太久,他終於提著刀走了進來。
男人站在門口。
他先看見前艙同伴的屍體,再往裡面,是倒在破洞旁的瘦高男人。
他怔住了,瞳孔收縮。
船艙里到處都是血。
蘇絳扶著艙壁,慢慢坐了起來;秦小樓撿起腳邊的短刀;陳阿牛也抓住了地上的繩索。
三個人同時抬起頭,看向門口,眼中滿是殺意。
守衛的腳步停住了,額頭上,冷汗滑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