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絳先將兩具屍體拖進破門後面,舊船里光線昏暗,到處都是倒塌的木板和發黑的破帆,她用帆布蓋住屍體,只露出兩雙腳,若不走到近處,倒像是兩個人仍坐在那裡守著。
現在還剩七個人。
甲板上兩個,前艙兩個,底艙兩個,還有那個瘦高男人。
陳阿牛不準備先碰瘦高男人。
那人走路很穩,腰間的刀比旁人更長,先前在峽谷里也始終沒有放鬆警惕,蘇絳說他像是行伍出身,正面動手,未必能很快殺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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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就先殺其他人,一個一個來。
船尾艙室外,斜靠著一扇厚門板,門軸已經斷了,下方被半截木頭支住,才沒有完全倒下來。
陳阿牛用繩索拴住那截木頭,又將另一端繞過門軸,藏到傾斜的艙壁後面。
他輕輕拉了一下,支撐晃了晃,門板也隨之向前傾斜。
陳阿牛鬆開手:「可以了。」
秦小樓從一具屍體的裡衣上撕下一片藍布,塞進牆角的船板縫隙,只露出一點。
蘇絳走到門邊,故意踢了兩下木板,隔壁很快傳來瘦高男人的聲音。
「怎麼了?」
「這裡有東西。」
蘇絳用腳踩住翹起的船板:「像是個暗格,撬不開。」
瘦高男人沒有親自過來,片刻後,他在外面叫道:「前面來個人。」
一名追兵沿著過道走來,他站在艙門外,先看了一眼蘇絳,又看向蹲在牆邊的秦小樓,沒有立即進去。
「找到了?」
秦小樓搖頭:「只看見一點藍色。」
她說著,伸手捏住那片藍布,向外拉了一下,布片被船板壓住,只出來了一小截。
那人目光微動,終於邁進艙室。
他仍沒有完全相信,只用刀尖挑了挑船板。
秦小樓低聲說道:「帳冊外面原本就包著藍布。」
男人聽見這句話,眼睛一亮,蹲了下去。
時機來了,陳阿牛猛地收緊繩索!
斷木從門板下被抽了出去,厚門板順著傾斜的船身倒下,將男人的肩膀和右臂壓在地上。
他剛要出聲,蘇絳已經到了身前,一隻手捂住口鼻,金簪從耳後刺入!
男人身體一僵,很快便不動了,沒有叫喊,只有門板倒下時的一聲悶響。
外面有人隨口問:「怎麼回事?」
蘇絳按著屍體,答道:「船板倒了。」
那人罵了一句,沒有再過來。
三人等了片刻,才將屍體拖進裡面,陳阿牛把門板重新扶起來,遮住地上的血。
「還剩六個。」
他數得很認真。
秦小樓看了看死人,又看向陳阿牛:「還是用這個辦法?」
陳阿牛搖頭:「同一塊門板再倒一次,會碎的,就算不碎,也不能再用。」
蘇絳從屍體身上扯下一件外衣:「他們找不到這個人,很快就會起疑。」
她將衣裳捲起來,做成一本書冊的形狀,陳阿牛又找來兩塊薄木片,夾在衣裳中間,外面裹上一層舊油布。
秦小樓把藍布塞進縫隙,遠遠看去,確實像一本被油布包住的藍皮帳冊。
「這次叫誰?」她問。
蘇絳拿起假帳冊掂了掂:「叫一個貪心的。」
她獨自走上甲板。
甲板上原本有兩個人,一個守著通往泥灘的艙板,另一個站在斷桅旁邊,時不時向船艙中張望。
蘇絳走到第二人身旁,壓低聲音道:「東西找到了。」
男人立即看向她:「在哪裡?」
「船尾。」
「怎麼不告訴老大?」
蘇絳笑了一聲:「告訴他,功勞還有你的份?」
那人沒有馬上上當,他盯著蘇絳:「你會把功勞分給我?」
「帳冊交出去,最多只得一份賞錢。」
蘇絳湊近一些:「若先藏下幾頁呢?」
那人的目光閃了閃。
黃茂生想要這本帳冊,帳冊里牽扯到的人,卻遠不止黃茂生一個,幾頁紙,有時候便值很多銀子。
男人向船艙深處看了一眼,終於跟著蘇絳走了下去。
來到船尾過道,他卻停住了腳步。
秦小樓站在十幾步外,懷裡抱著油布包裹。
男人拔出刀,朝她伸出手,冷笑道:「扔過來。」
秦小樓沒有扔,反而後退了一步。
蘇絳在男人身後笑了笑:「妹妹,這時候你還想藏著?有用麼?」
男人沒理會她們,提著刀向前走去,聲音冷硬了幾分:「拿來!」
秦小樓抱著東西轉身便跑,她跑得並不快,男人追了幾步,始終提防著蘇絳,沒有貿然撲上去,直到秦小樓腳下一滑,跌倒在地,懷裡的假帳冊也滾了出去。
男人再顧不得其他,立即伸手去撿,秦小樓卻忽然撲上去,抱住了他的手臂。
男人怒罵一聲,一把將她推開。
這時,他的右腳也正好踩進地上的繩圈。
藏在破艙壁後的陳阿牛猛地拉動繩索,男人腳下被扯,重重摔倒。
下一瞬間,蘇絳的軟劍從旁邊掠過,只在他喉間輕輕一繞!
鮮血湧出來以前,秦小樓已經撿起地上的破布,按住了傷口。
男人一聲都發不出,掙扎了幾下,便沒了力氣,從摔倒到斷氣,不過幾息。
三人將屍體拖進旁邊的空艙。
秦小樓蹲在地上,用破布擦去木板上的血,她的臉色還是很白,呼吸卻已經不像第一次那樣亂了。
蘇絳看了她一眼:「膽子大了。」
「還是怕。」
秦小樓低聲道:「但總不能一直讓你們救我。」
蘇絳笑了笑,沒有再說什麼。
陳阿牛將繩子從屍體腳上解下來,重新盤好,說道:「還剩五個。」
「最麻煩的那個還在。」蘇絳提醒。
「先不管他。」
陳阿牛看向通往底艙的入口:「下面有兩個,先叫上來一個。」
秦小樓走到艙口旁邊,向下喊道:「我看到了當時藏帳冊的鐵匣,壓在木板下面,抬不出來!」
底下安靜片刻,很快傳來腳步聲。
可是,腳步卻有兩道。
秦小樓回過頭,陳阿牛也皺了一下眉頭。
他們原本只想叫上來一個,底艙中的兩名追兵卻一起出現了。
蘇絳眨了眨眼:「沒事,動作快些就好。」
這兩個很快出現,前面的人提著燈,後面的人手裡握著刀,上來便問:「鐵匣在哪裡?」
秦小樓指向船尾過道:「就在那邊。」
過道上方,吊著一張廢棄的裝貨繩網,網中纏著幾塊爛木板和空箱,固定繩索繞過舊滑輪,拴在一截腐爛欄杆上。
陳阿牛方才已經看過。
只要抽掉壓住繩索的木棍,整張繩網便會落下來。
秦小樓慢慢後退,將兩人往繩網下方引。
提燈的男人走在前面,另一個人落後兩步,始終沒有放鬆手中的刀。
等第一個人走進繩網正下方,陳阿牛立即抽掉木棍!
繩索從滑輪上飛快滑過,繩網帶著木板轟然落下,將前面那人罩住,重重壓倒在地。
後面的人反應很快,向後猛退一步,避開了大半繩網。
他拔刀便要向外沖,蘇絳已經擋在過道中間。
男人一驚,一刀劈出,蘇絳手一揚,軟劍順著刀身纏了上去,劍鋒一轉,逼得他鬆開右手。
長刀落地,男人還想後退,蘇絳已經向前踏出一步,金簪從他的下頜刺入!
那人喉嚨里發出一聲模糊的響動,身體靠著艙壁慢慢滑了下去。
與此同時,被繩網壓住的人還在掙扎。
陳阿牛抓住繩索,將網越收越緊,秦小樓則撿起一塊木板,用力壓在那人的肩膀上。
蘇絳殺完另一人,轉身便向這邊走來。
只要再補上一下,便能結束。
可繩網中的男人猛地一掙,固定繩索的欄杆頓時發出一聲脆響。
陳阿牛立即察覺不對:「退開!」
腐爛的欄杆斷了,整張繩網連同木板一起向下滑去,撞破本就朽爛的地板,轟然墜進下層貨艙!
巨響傳遍舊船,灰塵從破洞中湧出。
陳阿牛立刻撲到洞口。
下面的人摔在木板之間,身上仍纏著繩索,胸口也壓著半隻木箱。
他傷得不輕,卻還沒有死。
男人抬起頭,也看見了站在洞口的陳阿牛。
白衣,劍鞘,還有那張一路上始終閉著眼睛、被他們當作屍體的臉。
他的眼睛驟然睜大。
「有詐!」
他用盡力氣喊道:「謝停杯沒死!!!」
蘇絳從破洞躍下,金簪刺入喉嚨,剩下的聲音立刻斷了。
可第一聲已經傳了出去。
船艙另一側的翻找聲同時停下。
緊接著,便是急促的腳步,瘦高男人的聲音從遠處傳來:「出什麼事了?」
蘇絳拔出金簪,借著旁邊的木箱翻回上層。
她才剛剛站穩,前艙剩下的追兵已經出現在過道盡頭。
那人看見地上的屍體,立即拔刀。
甲板方向也有人跑了過來。
瘦高男人最後出現,他只向船尾看了一眼,便明白了過來,沉聲吩咐:
「守住艙板。」
甲板上的最後一人立即退了回去,堵住通往泥灘的出口。
瘦高男人則帶著前艙那人,一前一後走進過道。
地上躺著他們的同伴,蘇絳手中的金簪仍然帶血,秦小樓身上的繩索已經解開,手裡撿著一柄短刀。
而本該已經死去的謝停杯,正站在破洞旁邊。
瘦高男人盯著陳阿牛看了片刻。
從峽谷到破船,這一路上所有不對勁的地方,似乎都在此刻有了解釋。
「原來如此。」
他眯起眼睛,緩緩拔出長刀。
蘇絳也抽出了腰間軟劍,秦小樓握著短刀,退到陳阿牛身邊。
陳阿牛向前後看了一遍。
出口有人守著,過道中還有兩個,剛才底艙里的那一個,已經被蘇絳殺了。
「還剩三個。」
他說道。
瘦高男人向前邁出一步。
一個一個來的計劃,到這裡便不能再用了。